第一百五十九章蓬心蒿目
“东家，东家，快穿戴上，让我们瞧瞧。”“是啊，秉鉴哥，你这也不是偷来的，凭什么放在那里不穿？你这要是不让它见见日头爷，都快生蛀虫啦。”
碧珠双手托着衣服，景春双手托着帽子，二人一左一右站在秉鉴的面前劝说着。
秉鉴无可奈何地用手指着碧珠和景春，笑着说道：“你们俩也真是的，没看见过这行头怎么地，有什么好稀奇的。好吧，那就试试，但可事先说好了，试完之后从哪儿拿出来的再给我放哪去，我定然是不会穿出去的。”
“秉鉴哥，你看看你这么扭捏干什么？听说那英吉利的使臣马戛尔尼是个伯爵身份，又做过什么总督之类的，你要是不穿上这身儿，会被他瞧不起的，咱得震震他，先给他来个下马威，往后的事情才好办。”景春一边说着，一边把帽子扣在了秉鉴的头上，“哎呀，真精神！啧、啧，碧珠姐，你看看，你看看，咱秉鉴哥多威风啊，帅，真叫一个帅！来，来，快坐在这条案后面，再用手那么一拍桌子，真就像那么个官老爷啊！”
“嘚，嘚，你可真不会说话，什么叫‘像’，咱东家本来就是。你光把帽子给戴上了，这衣服还没穿呢，再怎么威风，它也是和身上穿的这个不搭配……”碧珠将手中的衣服展开，对景春吩咐道：“去，带着东家到后面换上。对了，把那官靴也帮东家穿上，还有那串朝珠也挂上。”
“你们真是麻烦。”秉鉴嘟囔了一句，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随着景春到后面去将衣服穿上。
确实，这帽子和衣服已压在箱子里面四年有余了，秉鉴从来也没有戴过，也没有穿过，外人也几乎不知道他有这么一身行头——这是一套典型文四品官的补服，石青色，补子上面绣有云雀，那顶子的红缨之上镶着蓝涅玻璃，后缀单眼花翎。这套官服从何而来？四年前因福康安的保举，伍秉鉴被朝廷赐封了一个从四品的“候补刑部员外郎”的职衔，虽然是虚衔，没有实权，但品轶在那里，这就算是入了仕，从此即使见了正儿八经的三品朝廷大员也不必再下跪，也不必再自称“小人”，平常百姓见了更是要恭敬称呼一声“老爷”或者“大人”，说来穿上这套行头真是显耀风光尊荣体面。这也就是秉鉴有颗平常心并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否则换作旁人，这套官服官帽应早已人前人后显摆得底朝天了，这四年里指不定都磨漏出大小多少个窟窿眼儿了。
“东家，真是合身！真是般配！”待秉鉴从后院走出来，碧珠发出由衷的赞叹。景春得意地说道：“碧珠姐，咱秉鉴哥天生就是当官的料儿，并且搭眼一瞅就是个为民做主的清官。”
“好了，好了，这衣裳我也试了，看也让你们耍猴似的看了，我还要出去办事，景春，快帮我脱下来。”
“穿着呗，多好看啊！”
“不行，不行，我穿着浑身不自在。”秉鉴一边说，一边把大帽子摘了下来，就在他正准备转身再去后院换下衣服时，突然呆愣住了，“清、清妍！”
碧珠和景春也回头看，没错！程清妍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丫鬟香菱。
“快请进，请进……”秉鉴缓过神来，三步并做二步去迎接清妍，只是那尖头的官靴底子实在是太厚重了些，加上身上这套衣服束缚，他打了一个趔趄差一点没有摔倒。
清妍本来不知道到了这里如何面对秉鉴，她也曾设想了无数个场景，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情形是如此滑稽，秉鉴虽然穿的四下周正，可突然见了，不明所以，也好像是见到了那唱戏的跑下了台。清妍忍不住抿嘴一笑，可也忙收住，又用手去捋了一下发髻作为遮掩。清妍今日略施粉黛，上身穿一件精绸质地粉艳无领小袖衣，宽大的袖口、衣襟处用金线镶滚，玉腕处戴着一只绿翡翠的镯子；肩上披着寓意“福庆如意”彩锦绣制而成的五色云肩，上面绣有蝙蝠二十八，磬二十四，如意头十四，连缀累加六十六，象征六六大顺；下身穿着的金泥簇蝶裙尤为别致，这是用西洋印花布裁制而成，看上去清新脱俗新颖别致，脚下穿着的一双红色薄底弓鞋，将整个人抬举得更加身姿秀丽楚楚动人。
清妍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碧珠忙献上茶来，秉鉴也跟着坐了下来，他刚才突然见到清妍直呼其名突口而出是惊喜，可此时却不知说什么好了，“清妍，你怎么想着来了？你一向可好？听说贵公子都已是五岁了，真是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秉鉴越是想将话说得慷慨淋漓，却越是说得支支吾吾零零碎碎，如凉开水般寡淡无味。
“伍东家，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商。”
听到清妍如此称呼，秉鉴顿感恍然所失，从前清妍一直是称他为“秉鉴兄”的。物是人非，四年多未见，从前彼此的那般亲切已化作云烟散去，剩下的只有此时冷冰的疏离与陌生……蓬心蒿目，腾腾兀兀，秉鉴心里不是个滋味，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打起精神来，道了一声：“请讲。”
“听说贵行做了英吉利人使团的保商，我想与伍东家商量一下，能否让我们的‘广利行’也参与一下，共享其名，共担其责，相互成就。”清妍将话说得温婉平和，却也开门见山。
“这个……”秉鉴怎么也没有料到清妍来是为了和他说这个的，想几日前在公所里卢观恒与众人沆瀣一气将保商一职硬往他伍秉鉴头上推的态度很是明了，可怎么清妍这时候找上门来又要做这个保商？
清妍也不做作，“若是伍东家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告辞了。”说完，她站起身来，对着香菱说道：“我们走。”
秉鉴见状连忙站起身来，挡住了去路，“清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这事卢东家知道吗？”
清妍停下来，冷冷地说道：“伍东家，这事无论他知道与否，和他没有关系，现在是我在和你说这事，无用的话也不必多说，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吧。”
秉鉴也不含糊，“可以。只是这事在公所里面当着监督大人议过，也已备案，若是有了变动，定是还要禀告大人一声的。清妍，不知是你去还是我去？”
“既然伍东家如此爽快，那我也就不劳烦你再为此事前后奔波，你这里面给我出一个你‘怡和行’同意‘广利行’参与保商的文书，我拿着去找监督大人。”
“好，我现在就写。清妍，你且坐下等我。”秉鉴说完，摊开纸张，从笔架上取下狼毫，略略思考过后一挥而就。写完之后，秉鉴对碧珠吩咐道：“去把咱家钤记拿来。”（注：钤记即公章。）
碧珠奇怪地问道：“钤记？东家，咱家的钤记不拿去武夷山做购买茶园之用了吗？此时也不在手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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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拿回来了吧？”秉鉴知道碧珠是故意这么说，可也不能当着清妍的面拆穿，又担心被清妍误会他们东家和掌柜的一唱一和演戏，忙又吩咐了一句：“再去后院找找。”
碧珠在旁边一直见着清妍对秉鉴的冷漠高傲态度，甚至求秉鉴来办事也是心安理得颐指气使模样，她心里面真是替秉鉴抱不平，所以干脆不想将那个钤记拿出来，可眼见着秉鉴是真心实意，也没有办法，只能怏怏不乐地去了后院。
“碧珠……”秉鉴在后面喊了一声。
碧珠忙停下来，“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秉鉴红着脸说道：“顺便将我在东瀛和南洋带回来的那些小礼物拿出来，我要当面送给卢家大奶奶。”确实，这些礼物都是他在海外精心给清妍挑选的，只是没有机会送过去，放在那里几年未动，有的已蒙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