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禅絮沾泥 - 天下行商 - 城君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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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禅絮沾泥

卢观恒确实是后悔轻易就将这保商拱手相让给了伍秉鉴,他后悔轻信了江振鸿那番危言耸听之语,也后悔盲目跟着叶上林随波逐流。这世上什么事没风险?出了事解决它不就是了?伍秉鉴敢作敢为,凭什么你卢观恒就胆怯了?虽说给外国使团做保商是十三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破天荒的头一遭,谁也理不清里面的头绪,可朝廷一贯视夷人为尚未开化之人,想必就是来使犯下些过错也不会严苛深究,甚至是一笑而过,可你卢观恒怎么当时就没想到这个层面,只顾将一双眼睛死盯在了江、叶之人妄自猜测揣度的那骇人画面上了呢?扪心自问,卢观恒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两年来,卢观恒在清妍面前将戏份做得足,假意放手让清妍主事,得其信任,使清妍心甘情愿地将程家的大量银子放到卢家的金库里无偿使用,卢观恒本来就是阔绰,此时更是无异于如虎添翼,现在他手上的银子可以说是使不了用不尽,就是几年没有生意做,照样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不愁生活。但人一步一步往前走都是有追求的,此时卢观恒有钱,却没有功名,他也曾想过像潘启、潘有度父子那样捐来一个官衔戴在头顶显耀于人前人后,可因为和珅的管家刘全实在是太贪婪,狮子大张口,一伸手就朝他要几十万两银子,他只能是望而却步就此罢手,要知道卢观恒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能掂量出那顶子几两几斤,要花上那么大笔的银子他认为不划算,心疼——这和有没有钱没有关系。

卢观恒最大的梦想是死后能入家乡新会县的乡贤祠,可他也知道,这个目的想要达到光有银子是不行的,还得有德行,有声望,而英吉利使团去京城名义上是给皇上祝寿,如果他能挺身而出做这个保商,这个经历定是会被人称道赞颂,也会得到朝廷的注意和重视。真可惜,一念之差,他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伍秉鉴!

怎么办呢?

想去再夺回来已是不可能,卢观恒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找伍秉鉴谈,共同做这个保商,一家一半——有功分一半,有过也担一半,如此,就是出事,他也认了!否则的话,他这个心实在是受苦,特别是伍秉鉴将保商做得顺顺利利,最后受朝廷表彰褒奖,得同行赞美传颂,声名鹊起名声大噪之时,他卢观恒窝囊死也是可能的。找伍秉鉴,他是不能出这个头的,这要是传出去会被人耻笑,又眼见着伍秉鉴早已脱胎换骨,早已没了前几年的唯唯诺诺,派他人去为恐伍秉鉴也不会答应,看来只能让清妍去走一趟了。

卢观恒不好意思直接找清妍说,他对翠喜仔细交代了一番。翠喜欣然领命。说实在的,翠喜是有心计的人,也是骨子里很狂妄的一个女人,她瞧不起清妍,她觉得清妍不过是一个富家小姐成长起来的,生在了福堆儿里,没经历过什么风雨,初嫁卢家时每天只会舞文弄墨读书弹琴养尊处优,除此之外再无什么长处。清妍人长得确实漂亮,气质也是出众,这两年来也有了卢家大奶奶的模样,开始接触起家务和行务,可那有什么用?翠喜自认为清妍也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而已,中看不中用,卢家的很多事情都是她翠喜和卢观恒私下商量决定的,有些大事让清妍去做主,那也无非就是装模作样走走过场,在翠喜的眼中,清妍就是卢家门里一个她可随手玩弄的傀儡罢了。

“嫂子,我看表哥今日闷闷不乐,不知何故?”翠喜一边帮清妍研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清妍继续低头写她的字,不以为意地答道:“不知道。”

“我猜定是表哥见了那伍秉鉴做了英吉利人的保商怄火了。”

“你想多了。”

“嫂子,别怪翠喜多言,我看这事伍秉鉴耍了一个障眼法,咱家受了他的迷惑。”

“你是听了什么风声?”

翠喜停下手中,煞有介事地说道:“我今日出门路过公所,听到有几人在那里嘀咕,说伍秉鉴事先将叶上林等人买通,让他们散布这做保商不利的种种消息,最后他坐收渔翁之利。”

“奥。”清妍回过脸继续俯下身子去写字。

翠喜将砚台里注入一些清水,用手指夹起墨条的两侧又研磨起来,徽墨果然是名不虚传,坚如玉,研无声,磨来清,嗅如馨,色泽黑润,“嫂子,说来这世上的事啊都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摸不清个头尾。就说这给英吉利人做保商,表面上看着风光,却藏着那么多的坑洼儿陷阱,可若是眼亮避开了呢,又是那么坦途一片风光无限,指不定自此就迎来了大好前程。以我这拙眼看来,这次伍秉鉴若是将这保商做得圆满,不说声望倍增几何,就是与那英吉利人的关系也是会迅速升温,会夺取同行们从前手里大半生意去做,咱家的茶叶生意首当其冲就会大受影响。”

清妍放下手中的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听来确实是有几分道理,可眼前也只能如此了。”

翠喜不失时机地说道:“现在行务由嫂子大半操持,嫂子何不去找那伍秉鉴商谈一番共同做那英吉利人的保商?两家做保商,互相都有依靠,即使有风险也是无形之中减了一半,若是做得好了,赚取的名声上却是一样的。再有,英吉利人自来与咱家亲近,有了这层关系,锦上添花,生意自然是会更加牢固,谁有心觊觎,都是奈何不得。”

“这……”清妍好像十分为难。

“嫂子,这事若是想这么办就不能拖沓,否则,若是他人家也有这般想法的,先于咱家找伍秉鉴的门儿上去谈,到那时咱再说什么可都晚了。”

“喜姐,去将你表哥找来,我要和他计议一下这个事。”

暮春时节,月白风清,万籁俱寂。月色下,窗外的金凤花开的正艳,和风吹过,每一朵花都似一只美丽的凤凰在漫天飞舞,散溢出阵阵扑鼻的芬芳。

清妍站在窗前。

明日一早就要去“怡和行”找伍秉鉴谈保商的事,白驹过隙,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应是有四年多的光景没有见到这个人了。她怕见,也想见,这种心情说不清,也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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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半灰,半白。

曾记否,就在这个宅门里的门廊里她第一次见到了伍秉鉴,那时的他温文尔雅,眼神里却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忧伤与彷徨;之后在德慧芳茶行里救了他,他醒来后似一个懵懂少年,慌乱得手足无措;再之后,彼此往来,说茶讲道,谈今论古,无拘无束,那是快乐的时光,短暂,而令人难忘,伍秉鉴睿智成熟、意气风发,那样的印象就如刻在脑海中一般,难以磨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伍秉鉴突然毫无征兆地就娶了陈家女儿为妻,虽说这其中有自家父亲的霸道蛮横的阻拦,可伍秉鉴你怎么也应该是早能看得出我清妍对你的那一片少女情怀,看不出,也能觉察得到吧……自己的父亲因为在安徽得罪了权贵而入了牢,是卢观恒跑前跑后将其救出,在她最悲观绝望之时,是卢观恒一直在身边呵护体贴,她被感动了,也最终决定嫁入卢家……就在她过着与世无争清静无为的生活之时,伍秉鉴突然动用福康安的关系将卢观恒构陷送进了牢里,卢家被敲诈了十万两银子,卢观恒出狱后意志消沉,身体也是每况愈下,直至今日也好似没缓过那个神儿来……卢观恒是文锦的爹,她是文锦的娘,她再是痴情,或是绝情,可时间长了,都是会对卢观恒产生感情的,同时她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面对卢观恒被打压迫害,不说心疼,她至少是为其鸣不平,她和父亲分头去求情,伍秉鉴却是避而不见,真是冷酷无情,她在那时开始对伍秉鉴生了恨,只是这种恨,就如同逝去的那些美好时光一样,很多时候都是短暂的,往往只是一瞬间。恨没了,另一种感情就会升上来,占满她的内心,这些年来,这两种感情就这样交织缠绕着她,此消彼长,剪不断,理还乱,她只有将这一切都深埋在心底,任其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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