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章:知人面不知人心,听人言才知端倪
接上文书。马九爷夜访小满少爷,刚过四更天,便到了纸条上所写的指定地点。
到了之后,提鼻子一闻,臭气熏天。只见茅房墙上挂着个俗称气死牛的防风灯笼,有个身影正往外担粪呢。
见那身影一拐一瘸的模样,就知他定是小满少爷。哈家烧锅几十号伙计,拉尿都在这一个茅房之中,小满少爷天不亮就要掏粪,不用问,这是哈家爷儿俩诚心使唤他。
马九爷躲在暗处环视左右,见只有小满少爷一人,忙快步过去。
小满少爷一见有个高大身影朝自己走来,认出是马九爷,将粪桶放下,路不平一般左右晃着身子快步朝马九爷奔过来。
“马九爷。”
“小满少爷。”
二人各自小声喊了对方一嗓子,小满少爷回头看了看,示意马九爷随他到黑暗处说话,以免让哪个半夜跑肚拉稀的瞧见。
到了黑暗处,马九爷小声问道:“小满少爷,你让我这会儿到此,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小满少爷惭愧地说道:“可别喊少爷,我如今活得连条狗都不如,那还配得上少爷二字。您要还拿我当人,喊我一声庭芳,我就感恩戴德了。”
庭芳是他的大号。满庭芳,多好的名字,可惜如今落到掏大粪的境地,庭芳二字寓意满园花香,而如今却是浑身屎臭。
嗐!好好的名字,让这五谷轮回之所给糟践了。
马九爷点点头,喊声“庭芳”,声音带着惋惜与慈爱。
小满少爷一听,竟有些哽咽,显然很久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了,人要连名字都没了,还算人么?
“九爷,留字条约您到此,的确有事相告。您一定是为查人命案子来到烧锅吧?”小满少爷说道。
马九爷万没想到他竟知道自己来意,心中不免疑惑,遂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满少爷那张黑白相间的阴阳脸旋即露出一层尴尬,苦笑着说道:“嗐。还不都是我猜得。前些日子有到城里送酒的伙计回来说杨庄子出了人命官司,有个姓孙的倒霉蛋家里凭空多出颗人头,已经抓到衙门里。那伙计还说,死得那人是出了名的老抠门常方行,那些官衙里的丘八只找到脑袋,而找不到身子,姓孙的倒霉蛋是逃不了秋后在脖子上挨一刀了。马九爷,他们不知道,可我知道,那个姓孙的是冤枉的,人不是他杀的,而是哈太平和他儿子哈巴儿杀的!”
马九爷心头一震,心说:“果不其然,真是这对父子。”忙让小满少爷再说清楚一点,他父子如何杀人害命,腔子又藏匿何处。
小满少爷说道:“白天您刚到院门前,我就已经看到您了,联想起那伙计口中说的杨庄子,又想起您在杨庄子义庄管事,我断定您是为探老常死因而来。尽管哈家父子对我刻薄,拿我不当人看待,可好歹也赏了我一口饭吃,也算是我的主人。身为下人本不该揭发主人,然而我不忍见老常死的不明不白,也不想那个姓孙的白受冤屈,于是我偷偷写了张小纸条塞您鞋帮里,为得就是约您到此把事实相告,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姓孙的一个清白。九爷,您有所不知,哈家父子外君子内小人,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鸡鸣狗盗,干了不少缺德勾当。常方行的死,我是亲眼所见。那一晚,我比平日起得更早一些,为得是早些把茅房掏干净,回来能多歇会。谁知我刚到角门,就听到东酒窖里面有动静。原以为有人偷酒,本不想去管,但经不住心里好奇,于是悄悄凑了过去。见酒窖门虚掩,我把脑袋探进去看究竟,就见酒窖亮光之中站着三个人,两个是哈家父子,一个就是常方行,三人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就在哈太平与常方行相互指着鼻子瞪眼之际,哈巴儿从酒缸后偷偷拿出一口快刀,只一下就削掉常方行那颗大脑袋,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假不得!”
马九爷眉头一皱,一把抓住小满少爷肩头,狠狠地说道:“你分明是在说谎,你说哈巴儿一刀便削去常方行的人头,我试探过他,他手腕子没力,又是如何下得了手。八成是你整天受他父子刻薄,想借我手害他父子?”
小满少爷阴阳脸上旋即露出无辜神情,忙说道:“九爷,您试探的是他右手,却没试探他的左手,此人的力道全在左手之上,杀人之时用得正是左手。九爷,您相信我,我丝毫没说一句假话。”
言语肯定,似乎不是在说假话。马九爷一惊,心中暗思量,想起师父在世之时曾经对自己说过,有些人天生双臂气力不一,有个别人右手无力,但左手之力却超乎常人。另外有些旁门左道,练就一些神功秘术,可将其中一只手臂练就为千斤力,莫非哈巴儿就是其中之人?
想到此,他松开小满少爷肩头,带着惭愧说道:“庭芳啊,时才是我心急,你千万不要见怪。我再问你,老常的身子如今在何处,你可知那颗人头又是如何出现在老孙的马槽之中?”
小满少爷说道:“我怎敢怪您老。不瞒九爷,那晚他父子将老常杀害后,身子就藏在酒窖之中一口大酒缸中,人头被哈巴儿一脚踢进犄角中,东酒窖平日不许外人进入,除非有他父子吩咐,伙计才可进去搬酒。我也不知那颗人头为何凭空不见又是为何落入那个姓孙的马槽之中,如今身子是否还在酒缸藏着,我也不知。若是报官,找到尸身还好,若是找不到,官家非打我个诬告主人的罪过不可,到那时我这条烂命就保不住了。九爷,您老是能耐人,我白天猜到您定是为此事而来,于是只好将这些事情告知于您。九爷,这便是以往经过,我如实奉告,绝无隐瞒!”
九爷听罢此言,不由得心中生怒火,好个狠毒哈太平,好个恶毒哈巴儿,不将你父子二人铲除,难解我心中愤懑。
他问小满少爷如何才能找到那个酒缸,小满少爷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片子,塞进他的手中,对其说道:“九爷,您想知道的都在上面。不过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大后天您再动手才行!”
“为嘛?”马九爷问道。
“您老有所不知,给哈家干活的伙计平常日子不予回家,就住在烧锅之中的两间大通铺上,您若是不慎跟哈家父子交了手,惊动这些伙计,他们不能不管。他们吃的是哈家的饭,拿的是哈家的钱,定然要为哈家卖命。哈家烧锅每十天放他们回家一次,后天正好是放他们回家的日子,到那时烧锅之中就剩哈家父子、门房的老憨,还有我。他父子休息很有规律,若烧锅之中没有什么事情,到了亥时必定休息。亥时之后,您再潜入东酒窖找寻老常尸身不迟!”小满少爷说罢之后,环顾左右一番,“九爷,就说这么多,您快回去吧。我也该忙活了,天亮之前还掏不利索,他父子不定又出嘛幺蛾子收拾我。”
“九爷保重。”说完话,小满少爷扭身朝着茅房一拐一瘸而去。
马九爷把破布片掖好,快步离开这里。回到义庄之时,已经天亮。他顺路买了些早点,进院之后,见小六已经起来,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子。
一见师父回来,小六丢掉扫帚,快步跑到师父面前,一口一个师父看着,很是甜呵。
小六纳闷,师父这些时日跟幽魂赛的,说不见踪影就不见踪影,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去干什么。但这小子心里也明白,师父一定是给自己的老丈人牲口孙忙活去了。师父早一天救出老丈人,自己就可以早一点跟秀儿好。他心中自然希望师父快些把事儿了结,还老丈人一个清白,让秀儿脸上恢复往日笑颜。
爷儿俩吃过早点之后,喝茶唠闲嗑。近来义庄格外清净,死的人少,则说明天下太平,这是好事。也是因为道台大人前些日子有令,为不惹京里来的中堂大人生气,概不允许混混儿当街厮杀,有或违者,必罚不贷。那些混混儿也是肉长的,尽管一个个不服不忿,拿自己这条命不当回事,可怎么也要给道台大人几分薄面,先消停些时日,等到这阵风过去,新账旧账一块儿算。到那时,马九爷的义庄又要“买卖兴隆”了。
师徒二人闲聊之际,黄三太大喇喇来到义庄,往炕头一坐满脸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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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爷问他究竟为何事别扭,他说:“还不是因为陆三的事儿。”
“哦,陆三!对了,陆三现如今怎么样了?”马九爷忙问。
“惨啊!让衙门口的丘八们给挑了大筋,现如今关在站笼之中,搁衙门口示众呢。要说这些丘八也真够不人揍的,陆三曾经缺德不假,可他已经成了那副惨样,又何苦这样对他。我瞅见了,陆三脑瓜子还能动弹,照此来看,没三天死不了。嗐,已经这样,还不如一杠子打死他,还能让他好受一点。”黄三太气呼呼说道。
马九爷低头沉思片刻,扭头对黄三太说:“三太啊,陆三有今天,都是咱俩弄得。他如今这样,活着也是遭罪,不如你给他个痛快吧!”
黄三太扭脸看着马九爷,随之点点头。而后不再提此事,改口问他在哈记烧锅可查到什么没有。
马九爷叹口气说:“嘛也没查到,哈巴儿父子都是买卖人家,老常的死跟他父子没关系。你就别操心这些事儿了,我回头再去探探。”
马九爷没说实话,他不想这桩事情拖累到黄三太,自己全部包揽,不让他人分担。
黄三太听闻此言,埋怨马九爷不该管闲事,十五天到了之后,若还没查出个端倪,他老孙还是要出红差掉脑袋,到时候纯粹自己白搭辛苦,任嘛好处也捞不着,还要被张老八说闲话。
马九爷说自己已经接下这档子事儿,就不能不管下去,最后是嘛结果,眼下还不知道,还有几天时日,尽人事听天命也就是了。
二人一言一语接着唠闲话,小六则去了红玉婶婶家中看望秀儿。这小子能说会道,嘴上好赛抹了蜜,把卫嘴子扯白话的劲儿用到极致,秀儿被他频频逗乐,要说这也算是小六的本事。
一天无话,转过天来,一大早马九爷就出了门,他要到衙门一趟。
这一趟不为别的事儿,只为给陆三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