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方家那一排湘绸珠帘檀木鎏金的马车往楚盈楼外一停,整条杏花巷的人就都知道方大少的别苑今晚又要热闹了。
裘观在暖香阁的窗边一口酒差点喷出去:“逸平这就不够兄弟了,他要是想去楚盈楼玩咱兄弟还能不陪吗,非要缩起来自己玩。”
周令梓也探头看那一排显眼至极的马车:“不如我们也做一回不速之客如何?”
裘观正有此意,向还在搂着小姑娘不放的狐朋狗友们一招手:“收工收工,咱到方少爷的别苑凑热闹去。”
方逸平的别苑建在城郊的深山老林里,是从一家败落的富户手里买下来的,有几十间屋子和一个水上楼台。方大少买下来后又特意请工匠好好修缮了花园,一到春天繁花迷眼让人几乎身在仙境。
方逸平就在这仙境里两眼放空地揪着花,一朵一朵扔进湖里。湖中的鱼以为他要喂食都凑了过来,发现不是吃的之后纷纷在水中怒视着自己主子。
太阳落下去,天边的光影越来越柔软。方逸平看着那抹红霞又想起何禀流潮红的脸颊,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咕哝道:“对着兄弟发情,方逸平你简直禽兽不如!”
何家。侍女撤下了遮阳的云盖,送上一盏安神茶。每到傍晚时何夫人就会心神不宁,若喝不到这盏茶就一定会发脾气。
何夫人喝了半盏茶仍是精神不济,神情却舒缓了些。恹恹地说:“去让少爷别练了,吃点东西歇着吧。”
何禀流跟着侍女走过来时脸上汗珠还未擦去,顺着削瘦的下巴滴落到洁白的衫子上。
何夫人捏着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汗珠:“好孩子,方叔送你的刀,用着还顺手吗?”
何禀流低声道:“方叔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
“你这孩子,”何夫人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说话怎么就不养人耳朵。”
何禀流只得再道:“方叔送的这把刀是名贵物件,我用着很好。”
何母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好好谢谢你方叔。”
何禀流低声道:“我会的。”
好不容易离开娘亲的视线,试图用练刀压下去的痛苦和难堪又一股脑涌上来。何禀流自虐似的一拳捣在墙上。
撞见那么狼狈的画面,方叔一定已经知道了他对方逸平的心思。无论是为了已逝的兄长还是自己的儿子,方继晖都不会再任由他继续和方逸平那般亲近。纨绔弟子可以随意出入秦楼楚馆,甚至家里养几个俊秀小倌都无妨,却绝不能……绝不能跟他何禀流胡闹。
何禀流回头看着这座阴森森的老宅子,十几年来已经习惯被拴住四肢的囚徒忽然有了想逃的冲动。娘亲日夜在他耳边叮咛着等他恢复何家往日荣光,何禀流却觉得他会像娘亲一样,三魂七魄已经比躯体先一步烂死在了这座荒坟中。
方逸平身上像拢着光,又亮又暖。吻过来的时候烫的能把魂魄都烧掉,烧尽他心中的孤坟荒草。
他想,便是死,也该死在那么暖和的地方。
娘亲还未睡下,或许过会儿还会让他再去祠堂。
但何禀流不愿再想这些烦心事,骑马向方家奔去。
他该告诉方逸平,他早就该告诉方逸平。最坏不过永不相见,也好过……好过这些年日夜拉扯着筋骨的痛苦折磨。
方家的门大开着。何禀流来不及和方家下人打声招呼就径自冲进了方逸平房中。
房中是空的。何禀流怔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苦笑一声。也对,这个时候方逸平肯定在某个温柔乡里怀抱佳人呢。
心间热血慢慢冷下去,何禀流握紧了刀让自己再清醒些。
明知不该有这样的念想,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试探出方逸平的心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过了门槛,何禀流慌忙间来不及收敛表情,脸上的痛楚和爱恋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来人的眼睛里。
方继晖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禀流,有人送了一罐子好茶,跟我去尝尝吧。”
何禀流惊慌失措地不知该如何应对。
方继晖道:“逸平今晚去别苑了。”
城郊的别苑是方逸平的销魂洞,若是他留宿在那里,便是一夜销魂蚀骨的春`宵。
但今晚方大少是睡不着了。
做侠客打扮的小倌受了叮嘱,一个个傲得鼻孔比脸高,连方大少主动召唤都一脸不情不愿。
方逸平逛窑子多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逼良为娼。
裘观笑得打跌:“小刘,小刘。”
小厮从角落里窜出来问:“裘公子有什么吩咐?”
裘观笑得不行,指着那排小倌问:“小刘,你是故意来折腾你家少爷的吧。”
小厮苦笑着忙去把那群小倌叫到角落里训了一番。这回好多了,有两个已经黏黏糊糊地靠在了自家少爷身上。
方逸平搂着软绵绵的小美人,脸色去却一点都不好,连酒都没喝两口。
闹过半夜,狐朋狗友们各自散了。小厮凑过来小声问:“少爷,今晚留人吗?”
方逸平心里烦躁得很,又不想白折腾这一场。扭头看着一个顺眼的随手一指:“让他留下。”说完就先自己去沐浴了。
侍女抿着嘴直笑。
方大少又羞又恼:“菁菁,本少爷玩个男人你们就高兴成这样?”
侍女笑着给他梳理头发:“少爷你别生气,奴婢就是看个新鲜。”
方逸平哼了一声,想着今晚留了人莫名觉得像欠了谁一大笔钱没还,又心急又忐忑。
小厮敲了几下门在门外说:“少爷,凤梧公子去您房中候着了。”
方逸平不耐烦道:“让他候着。”
在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方大少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房中。今晚来的人他都没细看,选人也是随手选的。这时候在灯下才看出这小倌长相十分精致,清清冷冷地一眼看过来时颇有几分撩人。不是多喜欢,却也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