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柴火

第44章柴火

冬至过后，白昼像是被谁偷偷掐短了一截，天色总是黑沉得早。这日傍晚，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无声无息地落在早已干枯的枝头和各处飞檐斗拱上，给沉寂的庄园添上些许寂寥的白。

苏栖迟近来愈发畏寒，几乎是长在了主屋客厅那个烧得最旺的壁炉旁。他裹着张起灵那件厚重的雪狐裘，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像一只过冬的、毛茸茸的白色生物。壁炉里跳跃的橘红色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将他过于苍白的肤色染上一点暖意，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真切神情。

布偶猫666团在他脚边的软垫上，被炉火烤得昏昏欲睡。

王胖子占据了壁炉另一侧的最佳位置，手里捧着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或者被剧情逗得吭哧吭哧低笑。

黑瞎子没个正形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苏栖迟的沙发腿，长腿随意伸展着。他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玉石烟斗，却没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有些出神。

张起灵则坐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那里光线黯淡，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冷硬的轮廓。他面前放着一杯水，许久未曾动过，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吴邪和解雨臣在靠窗的棋桌旁对弈，落子声轻缓，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融入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中，并不突兀。

黎簇、杨好和苏万三个少年挤在另一张长沙发上，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同一部手机屏幕，似乎在玩什么合作游戏，压抑着的惊呼和懊恼声低低地传来。

刘丧依旧选择了他习惯的角落，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外文原版书，看得很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客厅里弥漫着一种被炉火烘烤出的、干燥的暖意，混合着旧书的墨香、木柴的烟火气，以及众人身上干净的气息。各种细微的声响——翻书声，棋子落盘声，少年们的低语，木柴的爆裂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背景音。

苏栖迟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炉火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狐裘领口毛茸茸的边缘蹭着他微尖的下巴，显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玩游戏的黎簇似乎遇到了难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下意识地擡头，目光扫过壁炉旁，恰好看到苏栖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睡梦中调整姿势，狐裘滑落了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

黎簇看得愣了一下，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几乎是在他目光投过去的同时，其他几道视线，也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黑瞎子把玩烟斗的手指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落在苏栖迟那截露出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

阴影里的张起灵，身形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那滑落的狐裘与皮肤之间的距离。

吴邪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视线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苏栖迟安静的睡颜上，眼神柔和。

解雨臣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壁炉旁那幅静谧的画面，唇角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连看书的刘丧，也从书页上擡起了眼，望向那片被炉火光芒笼罩的区域。

王胖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瞬间凝聚的、无声的注视，从武侠世界里擡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壁炉旁依旧“熟睡”的苏栖迟，挠了挠头，继续埋首书中。

所有的关注，都如同无形的蛛丝，轻柔地、密密地缠绕在壁炉旁那个对此毫无所觉的身影上。

苏栖迟似乎真的睡沉了，呼吸平稳绵长。

就在这片被各种目光无声熨帖着的宁静里，靠近壁炉的一块木柴忽然发出“噼啪”一声脆响，爆起几点细小的火星。

这声响动很轻微，却让几个一直关注着那边的人心头同时一跳。

几乎是本能反应。

张起灵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第一个动了。他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栖迟沙发旁，俯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却迅捷地将那滑落的狐裘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截引人遐思的脖颈，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那微凉的皮肤。

在他动作的同时，黑瞎子也猛地从地毯上弹起，却不是去拉狐裘，而是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横，挡在了苏栖迟与壁炉之间，用身体隔开了那可能溅出的、微不足道的火星。他动作幅度有些大，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苏栖迟颊边的几缕发丝。

吴邪也立刻放下了棋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未褪的紧张，目光迅速在苏栖迟周身扫视一圈，确认他没有被惊扰或伤到。

解雨臣虽未起身，但执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盯着那边。

黎簇三人也停止了游戏，屏息看着。

刘丧合上了手中的书。

一时间，苏栖迟的沙发旁，竟围上了好几个人。张起灵在整理狐裘，黑瞎子挡在炉前，吴邪紧张地查看，形成了一种略显拥挤却又透着诡异的和谐的守护圈。

而被围在中心的苏栖迟，似乎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静惊扰。他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水汽迷蒙，映着跳动的炉火，像两潭漾着碎金的深泉。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三个男人，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张起灵见他醒来，拉好狐裘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退开半步，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黑瞎子见他没事，也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骚话，但对上苏栖迟那迷蒙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擡手摸了摸鼻子，也退开了些。

吴邪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受到惊吓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没事，只是柴火爆了一下。”

苏栖迟眨了眨眼，睡意渐渐散去。他看了看退开的张起灵和黑瞎子，又看了看一脸关切的吴邪，再感受到周围那些或明显或隐蔽的注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沙发和温暖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跳跃的炉火。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兴师动众的“意外”从未发生。

众人见他这般反应，也默契地不再提及，各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王胖子继续看他的小说。

黑瞎子重新坐回地毯，拿起烟斗。

张起灵退回阴影。

吴邪和解雨臣继续对弈。

黎簇三人也重新凑到一起。

刘丧翻开了书页。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细雪落下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