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悬疑世界·失焦》(8)
独树一帜的香港影界奇才
——追忆奇情编剧大师邱刚健
作者/杨琼责任编辑/哥舒意高国英2013年11月27日,著名编剧邱刚健先生于北京逝世。新世纪以来,他所撰写的剧本最著名的当属冯小刚的《夜宴》。除此之外,现在的观众可能会对这位编剧的作品较为陌生。但早在七八十年代的香港,邱刚健先生曾被称为影界奇才。代表作当属根据李碧华小说改编的电影《胭脂扣》,导演关锦鹏对该剧本几乎无所修改,完美执行,取得了极大的成功。1989年的香港金像奖,《胭脂扣》横扫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创电影音乐以及歌曲等重要奖项,为香港电影史上极为重要的一笔。
八十年代是邱先生获奖最为频繁的年代,但早在七十年代,他的作品便在国外享有盛名。《世界电影史》编著者曾赞誉由他编剧的电影《一个中国名妓私下的忏悔》可以与约瑟夫·冯·斯登堡的影片相媲美。(该片实名为《爱奴》)
邱先生长于人物,善于从人物身上产生需求、动作、故事。因为所描摹的人物个性鲜明,看过他电影的观众可能会记不清楚细节,但决计忘不掉这一个个红欲凸出的“叛逆们”。
细数邱先生编剧生涯的几十年,在他的指尖,不知横生了几世的“叛逆”。
一邪典的女性:“他”即“她”
cult邪典电影指拍摄手法独特、题材诡异、风格异常、带有强烈的个人观点、富有争议、叛逆、颓废美学的电影。大多影片带有强烈的恐怖刺激,也常常使用黑色幽默消解矛盾。这些邪典的元素往往被充满想象力的、杂糅的组合在一起。
邱先生在cult电影尚未命名的年代便在作品中大胆自觉地使用这些元素。人物颇具邪典叛逆气质,初具cult片(邪典电影)雏形,并以女性为主要角色。
电影《爱奴》摄制于1972年,彼时的邱先生尚未摆脱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传统戏剧教学的影响,全片少外景,为数不多的几个也是摄影棚搭建出来的。场景单一,人物表演舞台化,台词戏剧腔。《爱奴》若不是从意大利学成回来的摄影指导朱家欣的功力深厚,那就真的变成舞台剧的纪录片了。
导演楚原审美风格造就了这个电影的颜色艳丽的外壳,但电影本身的邪魅气质其实是根植于故事和人物命运的。
开场是个悬疑片的路数。
捕快纪德去调查廖大人被杀的案件,犯罪嫌疑人是一名妓女,爱奴。接着影片便从淡绿的单色影调转向色彩浓郁的妓院,爱奴出场。
用现代编剧理论,捕快在故事中算作主角的话,应该对事件有推动,但纵观全剧他只是揭开了名妓爱奴的前世今生。
良家妇女爱奴被抢进妓院,受尽了凌辱。因为爱奴的刚烈,激起了老鸨春姨对她极大的兴趣,并且深深地爱上了爱奴。原本极具反抗意识的爱奴在遭遇救过她的哑巴少年惨死之后,心绪大变,开始以顺从为方法,蚕食春姨的警惕。她们之间的游戏便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虚以委蛇的爱奴在取得所有可以复仇的外部条件之后,欲图杀死春姨。春姨并不畏惧死亡,只是恳求爱奴临死前亲吻她一下。没成想,春姨在唇间暗藏了毒药,爱奴因为中毒最终死在了捕快的怀中。
在不同时期,对这部电影的定义都是无时代的中国古装奇情悬疑武侠剧。当年观众喜情色,喜猎奇,自然是票房和影响力都不错。但剥开事物的本质,爱奴是春姨设定的淫乱世界的叛逆,而春姨则是男权世界的叛逆,最终她们因为正邪不两立而互相毁灭和消亡。她们都是爱情的奴隶,爱情便是她们杀人的利器,便是本片得名之所以。
且看这段台词,看官勿笑,千真万确。
“本来我想用恨来报复,结果我失败了,后来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是天地下从来没有人用过的,那就是用爱来报仇……”爱奴说。
七十年代的电影剧本近似做戏似的台词在演员口中说出,竟然那时那刻,能让人信以为真。好一个怪胎,好一个摆造型,凹姿势的女权主义者腔调。
可笑归可笑,故事在当时足以惊爆眼球,《世界电影史》一书也曾为该片做评。
“他”——邱刚健,即是“她”——爱奴,是这一些邪典叛逆的源始。何以作此判定,又何以下此结论。
该片的导演楚原在十二年之后重新自己做编剧并导演了《爱奴新传》,尽丧cult电影元素。两位女主角不再鬼魅邪典叛逆,甚至前作中邪恶至死的春姨竟然也有了悲剧爱情故事。影片调性变更,彻头彻尾成了女性因物质而丧失自我价值的挽歌。固然有其个性毁灭悲剧价值,但鉴于前作之邪门快畅,实在是看得人乏味无趣。
于是便看清分辨,邪典源自于编剧。
七十年代,《爱奴》其后,邵氏时期的邱先生还有一部较为冷门的电影《毒女》,故事与《爱奴》惊人的相似,但因为导演手法陈旧,又是将情景置于现代,也少了传播度。
九十年代初期,邱先生根据蔡康永的小说《阿婴》,以罗生门为外化形式,自编自导了一部彻底的邪典电影。但这部电影竟然有一些反时代感,以成熟的技术退步到七十年代那种因为技术弱而造成的戏剧化、舞台化中。
影片妖气充斥,少音乐,以鬼怨哀嚎充斥全片。人、景都被抽象化,形成了无数僵尸版的符号。男性均以卫道士的形象出现,先是作为县令的阿婴父亲将自己出轨的妻子以骑木驴的方式处死。阿婴嫁人了,丈夫却整天板着脸,和她距离三丈远。在回家省亲途中,丈夫不停的提醒阿婴要忘记自己的淫妇娘亲。阿婴没有任何情绪,对此表示淡定。
在一棵大树下,发生了丈夫被害、阿婴失踪悬疑事件。身为知县的父亲令下属两位官差缉拿凶手,追寻失踪的阿婴。但是他更关心的是,一旦阿婴失贞,便要下属捕快处理,毫不念亲情。
随着目击者一个卖货郎的落网,随带抓到了疑犯强盗雄艳,并找到阿婴。在公堂之上,罗生门再次演绎,每个人讲自己不同的故事。俗,故事到了这里便俗了,拾人牙慧。
最终真相是令人崩溃的,阿婴就是在沉默和忍耐中爆发的杀夫淫妇。故事积淀至此,父权夫权男权的卫道士嘴脸早就令人厌恶,阿婴即便是做出了杀人的行为,观者也是同情之、体验之。
邪典片,自然是多种元素混杂,阴阳诡异间,也不乏来点黑色幽默。卖货郎窥探阿婴给丈夫送猪脚,也窥探到了大盗对丈夫宁可啃猪脚也不愿意多看阿婴一眼的愤怒。影片中的人越演越一本正经,越让观众间离,不时地觉得有逗人玩笑之感。
邱编剧做了编剧的叛逆之举,兼任了导演。他的导演手法生涩,镜头语言不娴熟,人物表演百样均一,可谓彻底失败之作。多年过去,唯有白衣白面红唇的阿婴,成为邪典电影中的经典角色了。
脱离了成熟导演的控制,邱先生的作品反而成了四不像,所谓术业有专攻,确然如此。若不是主演王祖贤的原因,真当这片是一部七十年代的电影了。
二叛逆的男性:自我否定和成长
邱先生以女性为主角的邪典电影,在七八十年代显得个性特别,独树一帜。但他对于男性角色的处理,其实也驾驭自如。万般不离其宗,不管是现实主义还是武侠电影,他所塑造的,无一例外又都是各种形式的叛逆。
七十年代的邵氏,张彻这样风格强烈,擅长描写男性情谊的导演占据了主导地位。作为为导演服务的编剧,邱先生即便是“行活”,即所谓那些被导演意志所掌控的故事,也通常迸发出编剧本身的气骨。
且来看他的第一个邵氏的长片剧本,摄制于1969年的电影《死角》。该片充斥着六十年代末期的“当时”的现代感。导演张彻在影片中,竟然淡漠了主配角两位男性的关系(这本是他惯用的招数),而是认真地讲着一个青年在成长过程中,天生放纵,由全然没有秩序的叛逆,引发自身毁灭的故事。
青年“张纯”所行全部逆反之事,诸如带女孩在办公室鬼混,飙车,持枪杀人。皆因不愿意被束缚,更无法抵御血中与生俱来的“无因的叛逆”。然而当真正的爱情在面前的时候,他过去放纵的劣迹使爱情遭受到了来自女孩家庭的阻挠。青年从未受到如此的挫折,皆尽放肆,便生了同归于尽的心,最终在警察的围攻之下身中数枪毙命。
剧中有一句“你看大卫像不像詹姆斯·迪恩”的台词。詹姆斯·迪恩便是《无因的叛逆》的主角,后来演员自身也圆满地完成了叛逆的结局,在大红大紫的年间,因飙车而车毁人亡。
一句台词,就暴露了编剧的真相,这是在向“叛逆”的祖宗致敬。
何以是编剧而不是导演?在张彻之后的作品中,鲜有这样的人物出现,而由邱刚健编剧的电影则是层出不穷。
是的,“张纯”的年龄处于非成人向成人迈进,由胡闹向秩序迈进,由混乱向抉择迈进。这个阶段人人都会经过,故而即便是“胡作非为”,都会报之以同情。
剧作中,洋溢着对这种成长的认同和不认同,最终进入一个矛盾的僵持阶段,于是故事便变得纠结好看起来。站在叛逆的立面,又对这种叛逆充满着认同和哀怨。
死亡才是美学意义上的回归,叛逆路程中的终结。当然也可以不死,那便是你的小伙伴要去死,将你从叛逆的身份中拖出。
蜕变至和张彻合作的后一部作品《小煞星》,大抵是经受了极大的折磨的。于是我们看到了主人公在叛逆之后改邪归正,这种正途反而显得啼笑皆非,不值得一提。
张彻的气质不合适邱刚健,他们的合作便随着之后的《大决斗》等片匆匆结束。
在七十年代终末期,邱先生有一部武侠作品《杀绝》中的人物便又一次实践了“叛逆”精神。导演在邵氏电影史上排名不高,便不再赘述。
《杀绝》台词颇有古龙风格,或许是刻意学过的。
少年无名无姓无意中窥探得天下第一剑鲁天罡被人挑战。挑战者雄心满满,提着剑来,满身鲜血拿着脑袋走。那场比赛后,剑客得到了尊崇和名利。少年心生羡慕,他立志苦练功夫长大要战胜这位剑客。
之后,练剑便是这无名无姓少年生活的全部意义。无意中,鲁天罡窥得少年的意图。他不害怕,反而是好奇,便化名接触,成了少年的人生导师。剑客想把少年练得更强大一些,便诱惑少年绝情练剑。少年杀死了自己的姑娘。
心无牵绊的少年迎战天下第一剑鲁天罡,却发现他竟然是自己的人生导师。休要多言,先杀之。杀之是否得到所欲,当然非。鲁天罡临死前的一段话让少年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