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悬疑世界·失焦》(7)
蚯蚓
韩松/著责任编辑/哥舒意一
睁开眼睛,从窗外啪嗒啪嗒扑进来的,是满怀绝望的雨声,如同鱼蛇临死前的翻腾,那些小小而闪光的肉体,在黏稠地泼泼挣扎,为陈静心中,注满湿溽的悲悒。坚持到最后,她还是鼓足勇气,从床上爬起,无精打采地入厕,洗漱,穿衣;再出门上班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上班,或许只是一种淤烂的惯性。但她还能走得动路么?好像前途有无量阻障。她只是失神看到,竟如她所料,一场大雨正下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清晨的小区中,如镜的水汪汪地面,爬满褐色蚯蚓,一眼看不到头,无数鞋带似的,空气中涨满让人欲呕的腥气。陈静记起来,昨晚就见着这些动物了——下班回来的路上,已经微雨了,路灯们有无间的反光中,映现了肥硕的蚯蚓,卧伏于人行道,一动不动,像雄健男人的阴茎,拦路剪径似的,横霸在独行的女人面前。她十分害怕,心尖哆嗦,思维却不由自主,虎虎驰骋开来,忖道,莫不是罕见的蚯蚓之王吧,不知在黑暗地府之中,生长有多少年了,快成精成妖了,此刻终于趁风趁雨,现了真身。她又畏惧又好奇,屏住呼吸,尝试了好几次,才闭上眼,咬紧牙,从蚯蚓身边跳脚绕过,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仍是口吃心跳,气喘不止,捂住胸口在床沿坐了好半天,才去洗澡睡觉。当晚的梦中,蚯蚓变作了一条锦花大蛇,缠绕在了她赤裸的身上,又形同上吊的绳索;在近于窒息的受控中,她嗯嗯啊啊喊叫起来……但此刻,在这个大雨如注的早上,大蚯蚓都不见了,只有些小家伙在蠕动,是蚯蚓妈妈产下的孩子吧。它们分明是年轻得让人惊愕的生命,跟陈静一样,至少从外表上看,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也许是被晨雨的野气吸引住了,正亢奋着,憧憬着,急切地要去探究这个新世界的奥秘吧。然而这仅仅是人类的猜想,至于蚯蚓爬出来要做什么,究竟是不清楚的。
陈静撑着雨伞,深一脚浅一脚,趟过蚯蚓布下的阵列,忐忑战栗。眼中的那些柔软拧动的身躯,东一处西一处地聚集或分散,是精赤条条的,直接把鲜嫩嫩的暗红色肉体暴露了出来,没有任何的甲冑防护,以为这个世界对它们不怀敌意,不作设防。但除了陈静,小区中似乎没有别人注意到蚯蚓的存在。偶尔有小汽车驶过,或自行车驰来,碾压了一簇蚯蚓,但它们并不惨叫,亦没有一下死去,首尾上扑下击,皮筋一般,默默做着最后的挣跳,显出几分壮烈的猥琐可笑,却令陈静的心跃上了嗓子眼。她再一次发现,连到此时,也没有人关注这生命临终前的蠢动。就连小区居民饲养的宠物狗们也不看一眼,它们只是往下撇着猩红的大嘴,高等动物一般,乱颠着营养过剩的雄伟身躯,坦荡无私地阔步走过,连嗅都不去嗅那些濒死的肉虫。因此,如陈静一样,蚯蚓并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不知道这世界有多么的冷酷和危险。可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无知呢?连想一想都那么的可怕。这些久居地底的生物,以为外面的世界,也还是属于自己的,可以自由来去。这真是痴心妄想。
陈静怀着对蚯蚓的哀伤和歉意去上班,整天心情阴沉,打不起工作的精神;对于领导的询问,也在恍惚中置之不理。过了中午,雨才渐停,太阳不情愿地露出面孔。她感叹着这阴阳的交替,眼里渐渐又涨上泪水……傍晚下班,回到小区,她见到满地蚯蚓皆死去了,黑压压铺了一大片。那么,根据陈静的经验,尸体并无人来掩埋,还会在原地摆放许久,成为细脆的干涸盘香状,也不会从路人眼皮下消失。而下一次逢临降雨时,地下的活着的,又不懈爬出来,又继续原状死去,成为新的干尸,总这样无尽重复,这就是蚯蚓生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一点,作为小区的老住户,陈静确是观察到了。那么,这些生活在黑暗渊薮中的动物,为什么一定要爬出来呢?像陈静,长这么大了,也从来不敢到不熟悉的地方去。这原本是来自父母的告诫,如今却成了令她恐惧的现实。
二
几年前,陈静交过一个男友,他就是有一次去到了陌生之地,结果失踪了,再也不回来了。跟她一样,他本性上也是胆小怯懦之人,从小,晚上,在严厉的家规约束下,都不一个人出门的。他是画画的,年长她三岁,却是一名长不大的孩子,对她也有妈妈般的依赖,时常还要当她面撒娇。但他们交往一年后,有一天他忽然兴奋地说,他梦到了一道河滩,是他毕生从未见过的,一定要去看看,不去的话,连觉都睡不安稳。但为什么要去访问一处从未见过的、只出现在梦中的河滩呢?是为了把它画下来吗?他吭哧吭哧,也说不出个名堂,只是在那里红着脸干着急,额上汗珠噼啪暴出来,却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完全变了一个人。她陌生地看着他,像是遭遇了背叛,忽然冒火了,坚决反对他去,两人就争执起来,最后吵得都疲累了,四肢趴在地板上,无声流泪。结果,他一赌气自己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的父母报了案,陈静也一块儿去了派出所。警察抱着双臂,冷冷地倾听。她告诉他们,有一条奇异河滩的存在。但警察听了后,只做了几笔记录,连现场都没有去出。他们对那河滩不感兴趣。听警察的口气,现实世界中是没有这去处的,倒好像是她在说梦话,而那画画的年轻人,本是咎由自取。他本该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完成他的作品,而不是做非分之想。陈静离开派出所时,心情十分纠结。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陈静常常想,是啊,他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往那里去呢?除了画画,他什么都不会。人为了改变自己,内心聚集了什么样的潜能呢?后来,陈静独自去寻找过那个河滩,也没有找到,只好放弃。但为什么要找呢?这行为本身亦颇可疑。她这不就是也去到了陌生之地么?她颇后怕。她和他仅仅交往了一年,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她甚至常常犹豫,还要不要与他交往下去。然而,他失踪后,却在她的心目中,形象渐渐明朗坚固起来,摆脱不去。
没有料到的是,距今四个月前,她在一场大雨之后,途经城郊某处之时,在偶然的一个机会里,竟与那河滩不期而遇。它像弃置的舞台布景一样,骤然从眼前跃出,正与男友描述的一模一样,是模糊的,潮湿的,无人造访的,半沉半浮之间,泥沼上生长着绛红色的柳林和青白色的芦苇,浅浅的水面翻滚着浑浊的烟黄色波浪,阴霾重重,暮气沉沉,像一个失意人一样,满腹心事而忧虑不堪。陈静在这座城市居住日久,以前却从不知道,有这么一段河滩。本能地,她想要转身逃掉,却又止住脚步。她惴惴看去,没有见到人类脚印。但空气中却有一种隐约熟悉的味道告诉她,那男人来过这里,只是,如他稍纵即逝的人生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但他为什么执意要来这里呢?他也如同蚯蚓一样,听到了风雨声,被湿漉漉的欲望召唤,注定了要懵懂闯入一个陌生世界吗?他这叫勇敢,还是冒失呢?水流在她的眼前盘旋着快速逝去。
那么,他现在又在哪儿呢?陈静记起,她也曾读到新闻报道,说晨练的居民,在河滩上发现了人类尸体。但报纸说的是另一处人人皆知的河滩,已经开发得很充分了,成了娱乐和游戏的地界。而此时此地,并没有一个人。这分明是一段被宇宙中不知什么力量遗弃了的河滩,不是人类可以涉足的领域。这一刹那,陈静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觉得,并没有真的爱过男友,她只是对他身为异性的禀性感到好奇;然而,现在,看到这河滩的荒凉,才感知到了对他其实是有爱的。
河滩上惟一活着的动物,就是蚯蚓。女人鼓起勇气,把断续的视线落在了这种丑陋动物的身上。
但蚯蚓为什么不变成蝴蝶呢?
这种古怪而缺乏逻辑的想法的浮出,令陈静蓦然一惊。
三
她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网搜索有关资料。根据维基百科的介绍,蚯蚓的拉丁学名为pheretima,用于中药,叫做“地龙”。世界上的蚯蚓大约有两千五百种多种,中国的大约有两百种。蚯蚓是常见的一种陆生环节动物,生活在土壤中,昼伏夜出,以腐败有机物为食,连同泥土一同吞入。蚯蚓的体壁由角质膜、上皮、环肌层、纵肌层和体腔上皮等构成。蚯蚓的消化系统发达健全,分为口、口腔、咽、食管、砂囊、胃、肠、肛门等部分;循环系统由纵血管、环血管和微血管组成,属闭管式循环;呼吸系统以体表进行气体交换,通过氧溶在体表湿润薄膜中,再渗入角质膜及上皮,由血浆中血红蛋白与氧结合,输送到体内各部分;神经系统为典型的索式神经,外周神经系统由每条含有感觉纤维和运动纤维进行传导和反,腹神经索中的三条巨纤维贯穿全索,传递速度极快,反应迅速;生殖系统是雌雄同体,生殖器官仅限于体前部少数体节内,结构复杂;……
这些,都使陈静联想到了人体的结构。这方面,是她与男友互相探索身体时,才体会到了的。那些孔道及淋巴,以及舌头进入口腔后的湿滑缠绕,乃至把对方的津液吞咽进食道时的感觉,就犹如蚯蚓身体般的轻柔蠕动;心脏则像一个装了实验青蛙的口袋,在薄薄的皮肤后面剧烈跳跃;血管不停地收缩放射;腹部以下鼓起了坚实的小型包块,喻示着脂肪颗粒在大地上的广泛存在;而体内必定错综着七彩颜色,任凭河网一般的稚嫩线路穿越;生殖器官也是置于体节深处的,阴茎在里面拱动土层,而子宫不停地悸动呻吟……以前,除了自身以外,陈静从来没有这样去接触过任何一个人体。那初次的感受,令她几乎昏晕。但那可是完全异状的另一个世界啊,她竟然贸然地与他互相深入了。她不了解他,却哆嗦着开始了对他的探索。这样的一种近于悖论的现实,就似乎决定了很多要命的结局。人们日常所谓的生死,不过就是如此吗?
维基百科的资料也讲到了蚯蚓的生命是如何结束的:
“蚯蚓的活动温度在五至三十摄氏度范围内,零至五度进入休眠状态,零度以下死亡,最适宜的温度为二十至二十七摄氏度左右,此时能较好地生长发育和繁殖。二十八至三十度时,能维持一定的生长;三十二度以上时生长停止;十度以下时活动迟钝;四十度以上时死亡。”
读到这里,陈静不禁强烈地感觉到,决定蚯蚓生死的不是食物,而是温度,而且与人类相比,蚯蚓对温度要敏感得多,也要脆弱得多。陈静与男友在酷热的夏天,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大汗淋淋地做爱,也没有丝毫感觉到死亡迫在眉睫呀。如果在那种时候,就意识到死亡了,他们还会做下去吗?——或者,会做得更爽呢?现在想一想,才有些后怕了。另一点则令她感到奇怪,就是在以上的介绍中,并没有说到蚯蚓的寿命是多长,也就是在自然条件的允许下,这种全世界大约只要有土壤的地方就会存在的动物,如果不是主动爬到外面的世界去,任凭太阳把自己晒死,其生命又能延续多久呢?
陈静的心情变得更加的微妙了。她做了进一步的查阅,就好像从维基百科的蚯蚓词条中,可以了解到男友的去向。原来,蚯蚓的寿命,随着种类与生态环境的不同而有差别。双胸蚓在干旱、贫瘠的条件下,寿命仅为两个季度,而在较好的环境条件下,其寿命可延长至两年多。环毛蚯蚓多为七至八个月……在理想条件下,蚯蚓的潜在寿命要更长些,如赤子蚯蚓寿命可能达到四年半,正蚓为六年,长异唇蚓为十年零三个月……
那么,那在夜暗中闪闪发光的王者蚯蚓,又能活多久呢?它能活上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吗?
一千年呢?
五千年呢?
它能永生吗?
而问题似乎并不在于蚯蚓的生死,而在于它们爬出来究竟要做什么,它们为什么要以迫切的心情,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再返回地下——那里才是它们的家园。他们似乎是对自己的故国厌弃了。啊,不,这样去想,便是亵渎吧。
四
人类除了把蚯蚓用作药材,并不关心其生活。陈静惟一的一次,见到有人对蚯蚓发生兴趣,是她发现小区中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下雨天,赤着双手,把一根根的蚯蚓捉起来,装入一个敞口玻璃瓶中。真是胆大包天啊。小时候,陈静偶尔也玩过蚯蚓,但她现在看到小男孩这么做,就有些害怕了。他是要把它们作为宠物吗?蚯蚓在瓶子中挤成一堆,慢慢蠕动着,透不过气来,身上的褐色的汁都挤出来了,似乎它们的活力正在越过高潮,抵达衰竭的底线。陈静走近男孩,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仍然兴致勃勃观察着自己的战利品。陈静透过玻璃瓶看去,没有见到蚯蚓的眼睛。据说,除腹面外,蚯蚓的其他各部分都分布有感觉光的器官。在口前叶和身体前端的几个体节分布较多,身体后端较少。靠这个,它们看见身处的这个世界了吗?它们看见她了吗?
它们看见死神了吗?
也许这一切,此刻对它们来说,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吸引陈静的,还是那些缠绕在蚯蚓身上的宽带,鞍状条纹,即生殖带,蚯蚓交配完毕,在这里生成卵带,以保存虫卵。现在,瓶中的一个家伙的身上,就是如此鼓鼓囊囊的。陈静莫名其妙地脸红了,也觉出了深入腑脏的悲哀。雨从她的周围浇下来,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她的皮肤上沁出了一些汗滴,仿佛是三年前男友在她的身体中植下的。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蚯蚓,想从它们中间分辨出什么。
小男孩是个瘸腿。他常被小区里别的孩子欺负,陈静以前遇上时,总是会冲上去打抱不平,把那些殴打他的大孩子赶走。
“你把它放掉吧。”这时,她对男孩下命令般轻声说,心头想着的,至少是那条怀孕的蚯蚓吧。但这一次,她却没有多大自信。
而他立即戒备地把瓶子藏到身后,鼓起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他们像来自竞争部落的原始人,近在咫尺,面对面相峙,怀有巨大敌意般,一言不发,忘记了从前形成的默契。最后,陈静坚持不住了,只好赌气地一扭身走掉。然而,迈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结果看到,男孩正伏在地上的积水中,把瓶子里的蚯蚓悉数倾倒出来,用铅笔刀把它们切成一段一段。地上溢满褐色的浓浓汁液。陈静脸色骤变,赶紧逃回家中。
后来有一次,她又遇上小男孩,装作没事地问:
“那天,为什么要杀害蚯蚓呢?”
“好不容易才等着它们爬出来的呀。”
他无辜的神情仿佛在说:连这,你也不体谅啊。还是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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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静听了男孩的话,胃里有东西泛涌出来,乳头却勃起了。她抑制住异样的恶心,奇异地意识到,她竟然也为蚯蚓的死而兴奋了。是的,它们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被男孩杀死的,是作为烈士而牺牲的蚯蚓吧,而不是酷日下暴晒而亡的多细胞体。它们无法或无意保护自己,死在了同样的有机体的手中。她的脑海里不禁浮现了战场的波状冲锋中,被打成筛子的、身穿迷彩服、足蹬发臭胶鞋的年轻男战士。她其实是多么渴望男友成为这样的人啊。是的,就算不被切成一段一段的,那些蚯蚓也很快会死去的。然而那样一来,也就算不上英雄了吧?无数的蚯蚓不停地爬出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遇上男孩这样的杀手吗?它们无畏而悲壮地去死,但这样的概率是多么的小啊——小区中,她只见到了男孩一人在这样做。为什么别人就没有想到呢?
这时她记起,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小说里,也曾谈到蚯蚓。那是青蛙君在地底与蚯蚓君大战,保卫危机中的东京。在作家眼中,蚯蚓就是那个一翻身就能引起大地震的厉害家伙。它在地底存在及活动,就是要把旧世界来个底朝天的。那么,它怎么会被一个小孩子给装入瓶中了呢?到底与狗那样的宠物不同,是吧。在中国,也许有着比地震、战争和保卫城市更要紧的事情。这个小区中的蚯蚓大概并不是为了那一类目标而存活或牺牲的吧?这是怎么想也想不清楚的事情,因为人并不是蚯蚓。
五
过后,陈静会经常观察这男孩,却完全不是以大姐姐的呵护心情,而是以女人看视男人的对等态度了。她跟踪他,见他总是一个人静悄悄躲在屋角,圆睁一对鳄鱼似的小眼睛,微微斜探出脑袋,整天仰面凝视天空,雕塑般一动不动,像是连呼吸都停止了,死人一样耐心等待积雨云的汇集。第一滴雨掉落下来时,他会缩拢鼻翼,收紧四肢,喉咙里却冲水马桶一般哇啦作响。待地面逐渐润湿之后,他才老人般全身筛抖,躬着腰杆,一拐一瘸,低头走出来,像个小怪物一样,快步到达他早看好的区域,然后吃力蹲下,无比紧张地盯着地面。雨很快把他淋透了,他却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他不眨眼看着。蚯蚓终于露出头来了,一根,两根,三根……接踵而欢欣地拱出泥地,这时,男孩嘴中发出呀呀的连声低叫,他就像见了动画片中的妖怪,人拼命往后退缩,好像很害怕似的,却并不急于动手,只是张大嘴巴,脸上逐渐又显露出了贪恋神色,他就这样隔了一段距离细细地凝视,像观赏毕生中最盛大的一场演出。这样,一直等到雨过天晴,在蚯蚓们渐渐失去活力,却还没有死掉之际,他才倏然跃起,猛扑过去,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闪电般捡上十多条,一股做气把它们塞入早预备好的、洗得清清亮亮的玻璃瓶中。
每当此时,陈静便会觉得脊梁上有灼烧感。她回过头,才看到,就在她暗中观察孩子的时候,孩子的父亲——穿着一身这个时代已不时兴的灰色中山装,正在公寓楼四层的一扇窗户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千年石像一般悄悄注视她。这个男人的脸上,爬满了蚯蚓样的深凹皱纹,阴影密布,沟壑纵横,显得他似笑非笑,似人非人。陈静又有了自杀般的苦感。她随即意识到,虽然身为是邻居,她却从没有见过男孩的母亲。
不久后,陈静又去找警察,请求他们去河滩上查验蚯蚓。她认真告诉他们,蚯蚓身上一定有着失踪男友的线索。
这是一拨新的警察,而不是三年前报案时接待她的那一批。他们一条又一条地歪靠在沙发上,沉默着打量她。
“利用动物破案,也不是没有先例。黄蜂闻味、鹦鹉学舌,都破过大案要案。但是,蚯蚓?没有听说过。况且,这事已过去三年了。”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警察才这样对她说。他很年轻,甚至就是一个小孩。
她离去时,听见他们在背后坏笑着议论她,说她是太想男人了,想疯了。
六
陈静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达目的绝不善罢甘休。她于是复去到河滩。这一次,是在雨后的深夜,她却一点儿不再害怕,就像当年的男友那样,突破了自我,成为了新人。地面到处布满蚯蚓那像人类一样僵死的身影,虹霓般灿烂,令人想到弥尔顿及但丁的诗句。那竟如同被切成片断的男人呀,他钢缆般的束束肌肉,都裂断而浓缩成这样了,在无际而光熠的河滩上,在烈火般的群星下,紧巴巴的,一节一节黯淡下去,而不是飞向高远的星系——但真的是这样吗?她一眼就看见了王者蚯蚓,“啊呀”一声,情不自禁,俯身抓住它,像是要刻意证明或蔑视他人的评判,把它从裙子下面塞了进去……这时,慢慢放晴的天庭上,有东西掠过,是孤寂的一个光点,却不是流星,而是刚刚发射的国产宇宙飞船。是的,它在蝴蝶一样翩飞,迅速远离了大地上的故土,投入莫测而无际的黑暗深渊。生命已在这里繁衍几十亿年了,蚯蚓也好,人类也罢,却是第一遭决然离去。陈静一屁股坐下来,感受着小腹中的动静,幸福地捂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