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悬疑世界·失焦》(4)
娜娜之死
作者/顾适责任编辑/高国英1.
儿子把娜娜的尸体捧到我面前。
小猫的头向后仰着,皮毛已经不再顺滑,身体柔软得死气沉沉。我不禁想起两个月前我把娜娜带到他面前时的情景。
那天我抱着娜娜,捧到他面前。“喜欢吗,宝贝?”我问他,用尽可能柔软的语调,“喜不喜欢小猫咪?”
他迟疑了很久,才把自己的玩具熊多米放到一边,然后将手放到猫咪的头上,它发出一声轻轻的“喵呜”。
“当心!”我有些紧张,儿子喜欢破坏他的玩具,我不希望相同的事情发生在娜娜身上。
儿子像是被吓到了,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
“宝贝,”我又轻声问道,“你喜欢它吗?它多可爱啊!”
儿子看了我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想他并不喜欢它——不过,对于儿子来说,喜欢一样东西才是件难得的事情。曾经有一度,即便是作为母亲的我也忍不住以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恶魔,但我丈夫却坚持认为冷酷是男孩的天性。“他们和女孩可不一样。”他这么告诉我。
比起丈夫毫无依据的话,心理学家的建议要有效得多。我的医生认为孩子更容易认同有名字的事物,这会让他们对这些东西产生一种“拟人”的错觉——就像那只被他命名为“多米”的玩具熊,他的确格外珍惜它。
于是我这样问儿子:“咱们给小猫咪起个名字好不好啊?”
他不说话,眼睛又一次盯着我臂弯里的小猫。它正把我的手臂当成母猫的肚皮,伸出两只前爪一左一右踩着,试图挤出奶来。
“它在干嘛啊?”儿子问。
“它饿了呀。”我说,“它想要吃奶呢。”
小猫踩着踩着,竟然在我身上睡着了,嘴唇还叼住毛衣的一个线球吸吮着,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儿子看到这一幕,忽然号啕大哭起来:“我讨厌它!”他嘶声喊着,“我讨厌它!”
“嘘——宝贝!”我赶忙安抚他,伸出手去指着电视机,试图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狮子王》动画片上面去,“你看,那个小狮子跟这只小猫咪长得像不像?我们叫它娜娜好不好?”
他继续哭着。
“好不好,宝贝?”我又问。
回答我的,只有持续不断的抽泣和尖叫。
2.
娜娜的尸体就在儿子手上。
作为一个母亲,我当然知道我应该立刻对眼前的情况做出反应,但在最初的一分钟我都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娜娜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小家伙,它常常用那对暗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是把所有的信任和爱情都交给了我,而现在它死了。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娜娜为什么会死了?”
“它一直在叫唤,可我想睡觉……然后我把塑料袋系在它头上,这样就听不见它叫了……”儿子怯懦地看着我,“但是,但是,等我醒了,它就是这样子了……妈妈……”
他的声音像是一剂毒药扎进我的心里,我觉得身体是冷的,冰冷的,就像死去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娜娜。
他靠近我,哭泣着:“我不知道会这样……”
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每一次他毁掉自己的玩具,都是这么哭的。这种时候他会哭得柔软怯懦,不断滚落泪水的双眼在视线模糊与清晰的交替瞬间看着我,观察我。就像是一个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孩子只有五岁,他的表情暴露了所有真相。
我抬起手,他没有后退,反而期待地看着我。这让我迟疑了,我知道如果我惩罚他,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的行为得到了原谅,而被指责的人立刻就会变成我。他等待着,看到我目光中的拒绝之后,猛然把娜娜的尸体丢在地上。我连忙跪下抱住它。尸体僵硬冰冷,毛茸茸的感觉简直让人恶心极了。这多么奇怪,它活着的时候有多让人爱怜,现在就有多让人憎恶。我冲进厕所,大吐特吐,眼泪混着口水坠下去。我又听见儿子的哭声,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想要借哭泣来平息一切。
这是不行的。
我洗干净脸,面对那个罪魁祸首。他泪眼婆娑:“我错了,妈妈。”他伸出手,试图抓住我的衣角,但是我一下子甩开了他。
他脸色惨白,怔怔看着我,眼泪也停滞了。突然他转过身去,两手抓起娜娜的尸体,打开窗户,从十三层直接丢了出去。
他回过头看着我,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但我几乎无法确定,那声音到底是他的,还是我的。
3.
不久,丈夫离职回到本地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娜娜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它似乎在我心底留下一道悲伤的模糊影子,使我无论如何无法再次将柔情赋予我的儿子。再过了些时日,儿子上了小学。有一天他捡了一只流浪猫到家里喂。
“妈妈,你喜欢它吗?”
一只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奋力地从记忆中涌上来,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儿子深情地摸它的头,给它洗澡,带它去医院打针,甚至花光自己的零花钱给它买猫罐头。
我默许了这种行为。但我知道他要讨好的人从来都不是那只猫,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始终在紧紧地盯着我。
可正因如此,我还是无法原谅他。他从未真正忏悔过,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想要做的只是逃离惩罚,让自己得到解脱。而我,我从未如此透彻地看懂过任何一个人,除了他,我的儿子。
我看到的一切让我胆战心惊。
“妈,你看它多可爱。”终于有一天,他不耐烦继续演戏,对我说道,“我们叫它娜娜好不好?”
儿子的眼睛清澈见底,那是一对孩童的眼睛,它们暴露了最彻底的挑衅和恶毒,没有一丁点掩饰。我震惊地看着他,全身发冷。
“好不好?”他笑着重复道,胖胖的小手抚摸着小猫的脖颈。
我木然站在那里,直到丈夫把儿子关进他的房间。小猫摔在地上,“喵呜”叫了一声,然后艰难地挪到我脚边,讨好地蹭着。
丈夫把它抱起来,关进阳台上的猫笼。“我明天就把它送走。”他回来的时候,坚定地对我说。
或许是我持续多年的冷漠终于激怒了儿子——我这样安慰自己。他报复了我,然后我宽恕他,这事情本该就此结束,我们还是快乐的一家人。谁知从那天晚上开始,娜娜在我的梦里出现。
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主角都是娜娜。它有时候会变幻毛色,有时候甚至都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只小狗,或者是兔子。可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知道它就是娜娜。梦的开端总是美好的,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有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蜷在我身边睡觉,就像我会为它遮挡所有的风雨。然后我总会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一下。我不想走,回过头看着它,它在睡觉,小爪子蹭着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