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觉醒1提取》（27）

第二十七章《觉醒1提取》（27）没有变化。时间不存在。

他醒来，他训练，他睡觉。绝望越来越深，将原来的他剥得一丝不剩。他不为自己思考，而随着那种缺乏认知挑战状态的持续，他开始变得无法为自己思考。

循环开始了。严重冲击意味着他的脑袋分泌出足以扰乱他的平衡能力的化学物质。肾上腺素太多，睾丸素太多，血清素不够，其他上百种能发挥作用的物质也不够，于是本无法阻止那种循环的恶化趋势。

振作起来，成熟起来。停止担忧，不要害怕。停止思考坏事情。摆脱出来，平静下来。日复一日地坠入自我怜悯的深渊。史蒂芬有了私情，那都是他活该。他死了，因为他毫无价值。他来这里是为了接受惩罚，自我怜悯变成自我逃避。

他身边的两个人都是各自领域内的最优秀的，熟稔于自己所做之事的完美专家，而且过程看起来毫不费力。他将自己与他二人对比。他抓住自己的无价值，与萨法和哈里进行严酷的赤裸裸的对比，而那只巩固了他的自我认知，即他是脆弱的，他是枯槁的。看看哈里。变得像哈里，变得像萨法。摆脱出来，变得像个男人。

在他没有丝毫反应的情况下，他周围的生活就变了。他们公用的浴室中摆满了东西：不同颜色的新毛巾，不同的牙膏和牙刷，一面他不照的镜子，萨法用的剃刀，哈里用来修剪胡子的剪刀，镜子上方有盏灯，淋浴间里的洗发水和护发素，一只马桶刷，清洁液和产品，架子，挂东西用的横杆。他没注意喷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热水，没注意马尔科姆和康拉德在终于弄清楚怎样放热水时胜利的语气。

公用客厅地板上的小地毯，蓝色椅子后面挂的衣服，一张矮几上堆放的书本。房外走廊上的靴子、运动鞋和人字拖。

三个朴素乏味的房间变成了一个朴素乏味的房间。萨法和哈里的房间里多了小地毯和挂衣服的横杆。他们床边的组合柜上出现了更多的书，饮水用的玻璃杯和电池带动的柔光灯。墙壁上出现了调光器，可调暗刺眼的灯光。展板柜里放满了除臭剂、毛刷、发带和私人物品，都是他们进入堡垒以后，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添置的。

本在里面穿行，却毫无察觉。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乏味、冷清、空荡、朴素。他没有价值，所以他不值得任何改变。他的生活变得虚无和无意义。

他身体里的脂肪消失了，他变得瘦削、硬挺。他的四肢和躯干里开始出现肌肉。他挺过来了，皮肤晒黑了。他长出了络腮胡，头发变得蓬乱。眼睛下面的眼袋也变黑变大了，形容一周周枯槁下去。挣扎都在晚上，那是最糟糕、最可怕的时刻，他挣扎着不想睡着，但同时又感觉那么的困倦，满心满脑都是睡意。睡眠带来噩梦，脑海中的恐惧越来越深。它们掺杂成一堆，令人困惑。史蒂芬变成萨法，萨法有了私情，萨法将要离开他。史蒂芬出现在这里，是史蒂芬让他困在这种他不应该过的生活中。他十七岁时杀了萨法和史蒂芬。他十七岁时试图拯救史蒂芬和萨法，但罗兰杀了她们，哈里则哈哈大笑。

他周围的主室也在变。那场大战中断裂的桌椅被换了，食物不再相同，开始出现一种有人居住在一个地方的特征。桌子上出现污渍和咖啡杯留下的圆圈，还有地板上哈里打翻咖啡壶留下的印记。

马尔科姆和康拉德在他周围晃来晃去，安装、修理、取东西、送东西，等待、观看。

罗兰烦躁不安。时间每过去一周，他就更加急躁。萨法仍旧不留情面，从未有人像她维护本一般地维护一个人。从未有人像她付出在本身上的保护精力高过另一个人。其他人不和本说话，甚至不看他。罗兰不再提问，因为提问将激发她的怒火，他们都被困在了这个等待本摆脱出来的挑战之中。

萨法的奉献变成了一个有实体的事物，一个几乎可算是活生生的供人讨论和思考的对象。无论本去哪里，她都会出现，陪在一旁，跟在他身后或在他身前。她知道他的功绩，他救了那对母女。他杀了人，她们才得以幸存。他在霍尔本的举动，他杀了人，其他人才能生存，为了那一原因，她的能量似乎用之不竭。她将永不困倦，她将永不屈服，因为本有价值。哈里重新训练学习八十多年来的新技巧、武器和战略来玩耍。他对自身本领的掌握程度极高，他在自己的行当里堪称完美。他让萨法安心。他付出耐心，他的一个点头比罗兰、马尔科姆和康拉德千言万语所能表达的还要多。

萨法一再尝试想将本救出来，将他从他自身的情绪中拉出来。在过去的数月中，她只抱有过一次希望，哭过一次。

四个月过去。此时的她躺在床上无法成眠，总是黑白的思维开始罕见地涉足理论科学的黑暗世界。她心里一片混乱，而那困惑让她愤怒。她甚至但愿自己根本没有开始思考，但那思绪确实存在。她辗转反侧，暴跳如雷，终于坐起身怒视房内四周，然后冲出房门敲响本的房门。

“你醒着吗？”她问。

“哈？”本还醒着，他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她轻柔的敲门声和说话的声音说明似乎有什么急事，“呃，对……”

“该死的，太好了，”她说着冲进他的房间，一直走到他的床尾，重重地坐下，举起一只手，似乎准备证明一个观点。他迅速挪开腿，坐起身。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身体，发现她只穿着一件胸罩和一条紧身短裤。

“是的，你聪明得吓人，”她依然举着那只手，“所以……如果我回去，将婴儿时期的我杀死，那这里的我还存在吗？那么返回过去，将婴儿时期的我杀死的还是我吗？而且那一切能奏效吗？因为婴儿时期的我将被后来的我杀死，那么如果婴儿时期的我死去了，我又该怎么返回将婴儿时期的我杀死呢？”

“你究竟在说什么？”

行星排列成一条直线。此时此刻的氛围，看到她身穿内衣冲进房间的惊讶，还有那费解的问题，这一切联合起来，让他恢复了各项机能，在那美妙、壮丽的瞬间，他的认知功能完全恢复正常。

“这可能吗？”

“什么？”他嗤笑着摇摇头，“什么可能吗？”

“听好，”她说着轻轻捶一下他赤裸的腿，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他也只穿着一条四角短裤，“这样……就当我是个婴儿，好吗？我返回过去……所以……我是现在的我，我返回过去，杀死婴儿时期的我……我能做到吗？”

“呃……该死。”他认真思考起来。房间里很黑，他关了灯，只有床头灯洒下来的轻柔光线，“呃……对，一定可行，但是……”

“但是怎样？”她的口吻是希望立即得到答案，“如果我在婴儿时期就死了，那么我怎么能返回过去，杀死我自己？”

“类似误入平行世界理论，不过，对……充分想清楚……根据你能返回过去，杀死婴儿时期的你这一事实来说，那是可行的。所以如果这样可行，那么是的，你可以做到。”

“啊？”她困惑地摇摇头说。

“好，”他俯身朝她凑拢说，“你在这里，对吗？所以你能使用时间机器返回过去，杀掉婴儿时期的你。这件事是可能做到的，根据这一事实，是的，你可以做到。但是这也意味着，杀掉婴儿时期的你之后，你将不复存在。因为在杀死婴儿时期的你这一时刻，你就已不复存在，那么这就意味着，我和哈里永远也不会遇见你。继续往下，你永远不会长大，永远不会加入警察局，永远不会被带到这里来，等等……但是那也意味着，接下来你将永远不会被带到这里来，返回过去，杀死婴儿时的你。”

“你究竟在说什么？”她彻底晕了，大笑起来。

“不，你想一想。你将不得不继续存在，”本说，“因为要不然的话，你将永远不会来这里返回过去，杀死婴儿时的你……这就意味着，婴儿时的你将长大，来到这里……所以那一定就像平行世界之类的东西。”

“平行世界？”

“对。就像……无数个世界连在一起。你看，我们认为时间是线性的，对吧？认为它只能向前。但是时间机器打破了那种看法，因为我们能返回过去……但是如果我们没有返回，或者我们返回了，但不是回到我们的过去，会怎样？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没有，一个字也没听懂。”她对他所说的话并不在感兴趣，她只看见他眼中的神采。那样的神采，她只在刚开始的几天，他问东问西，解决问题时看见过。改变是巨大的。他整个人像是都活了过来，充满生气。真正的本就在那里。

“那好吧，”他伸手举起她的手，“现在你在这里。”他举起她的手上下挥舞，那感觉逗得她笑起来，“所以现在我们看见了萨法……但是如果我们带走萨法，”他再次挥动她的手，“让她回到过去杀死婴儿时的萨法……那么我们杀死的并不是婴儿时期的萨法……而是另一个婴儿时期的萨法……就像……就像……每一次你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任何事情，记住。你做一个决定，做某件事，但是如果你做的是另一个决定，做的是另一件事，结果会怎样？那么另一种人生就将开启。”

“我简直稀里糊涂。”她还是没有听，但彻头彻尾地被他的神采吸引住了。

“啊，那好，”他微笑，他真的在微笑。当他上下挥动她的手时，他的络腮胡中闪出一丝牙齿的光泽，“那么，呃……你清晨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呃……小便。”

“对。”他眨眨眼，又露出一个微笑，“但是如果没有小便会怎样？一个你去小便，另一个你去刷牙，还有一个你在冲凉，第四个你决定去晨跑，第五个你决定在哈里的床上拉泡屎，而且——”

“什么？”她大笑。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做了一件事，但是你有可能做的任何事情，仍会被其他无限个你完成……阵列无限延展。就像是每一个曾经生活过的人，全都拥有无限个版本，会做出每一个有可能的决定，过每一种有可能的生活。所以……此时此刻的你，”他再次挥动她的手，“返回过去，杀死婴儿时的你，但是谁知道，那是现在的你的婴儿时期，还是另一个你的婴儿时期？明白了吗？”

“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说。

“这样的话，”他说，“那我就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好吧，感谢你的努力。”她看到真正的他重新返回激动不已。

“不用。”他说。

一阵静默，一阵犹豫。他突然意识到两人都几近裸体，而且房间里是那样的黑暗。她美得惊人，完美无瑕。他毫无价值，憔悴、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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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咽着唾沫咳嗽起来。“呃……那么……”她看出他正在溜走，暗影正在覆盖他的脸。她拼命思考，希望能想出某个可以继续的话题，但是为时已晚。她犹豫了很久，“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眼睛再一次失去了那种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