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到酒店,宋涯把她在正门口放下，就要掉头离开。

她瞥见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指骨将皮肤微微顶起。

雨仍在下，陈亦岑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福至心灵,不自觉地噙起微笑，敲敲他的车窗，说：“雨这么大，不如上去坐坐？”

一个称得上逾矩的邀请,他不可能听不出她的意思。

静默几秒，他很轻地颔首,下了车,把车钥匙交给主动迎上来的迎宾服务员。豪华酒店的工作人员都很有眼力见，一见alfaromeo的车主下车，就娴熟地接过车钥匙,代替宋涯去泊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是工薪阶层的陈亦岑没见过的场面。她只当看了电影，面上笑意更深,主动去挽宋涯的手：“来都来了，总不能又让我同你保持距离吧。”

宋涯没搭腔，毫不犹豫地抽出手,一点不给陈亦岑面子。

“我的诉求不变，今后也不会改变。”他沉声道,虽没蹙眉，唇线却绷得更紧,咬肌内收,凌厉的下颌骨如一柄悄然出鞘的刀。

被当众拒绝,陈亦岑心头掠过一阵难堪，但到底是不服输，眼波一转，自己替自己圆场：“怪就怪你地盘太大，要求太多，一会儿要我演戏，一会儿又说演过头。不如这样，改天你再拟一份合同，详细罗列哪些场合提供哪些服务，我们依条款办事，你看如何？”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了电梯。厢内只有二人，陈亦岑笑盈盈地看着宋涯，心知自己这副模样必定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毕竟斗嘴从来不是他的长处。

话又说回来，要是宋涯真的对她没有任何想法，怎么会轻易跟她回酒店？依她看，这人冷漠压抑惯了，怕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反正左右她都不亏，即便真发生点什么，也只能说明计划在顺利推进。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走在宋涯前面，刷开房门，把房卡插进电槽，朝他回首笑道：“欢迎光临寒舍，宋先生令我这狗窝蓬荜生辉。”

话虽如此，她的房间真算不上乱。一个把条理与整洁当作生活习惯的人，不论去哪，都很难真的过上邋遢日子。

房间虽小，却被她收拾得和广府的小窝如出一辙，短短数日，就已经从暂住的酒店房间变成了极具生活气息的“家”。梁雅芝起初想赞助主演一人一间套房，吓得陈亦岑连发十条whatsapp私信央求她收回成命——开玩笑，她这辈子都没一个人霸占过大于十五平的空间，真要给她一套房，恐怕才会浑身不舒服。

宋涯环视一圈，抿嘴，似在筛选合适的措辞。

“你倒是会过日子，”他淡淡评价，“二姐托我来看一眼你们住得怎么样。看也看过了，我这就走。”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出门。陈亦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哪里肯放他走，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他——却没想到被他狠狠一挣，失去平衡，险些坐倒。

这下动静挺大，宋涯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反应极快，明明根本没磕着碰着，还是调动五官露出了一个五分心痛、五分疼痛的表情。与此同时，大脑读取一段悲伤的情绪记忆，一瞬间七情上脸，眼帘垂下再掀开，下一秒，眼圈已是通红。

陈亦岑就这么歪靠着墙，凄楚哀切地看着宋涯，眼眶含雾，随时要落下眼泪。

她生怕力道不够，被宋涯的asd免疫，于是咬牙再添一把火：“宋生，你……”

怎知宋涯看也不看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眼中隐隐透着一丝嫌恶。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额角突起的青筋，似怒极。

一计不成，她也知道适可而止。这人就这么厌恶她？念头一起，陈亦岑心里不由隐痛，仿佛他冷漠的眼光令那三年记忆摇摇欲坠。

她拍了拍衣角，站起来豁然一笑：“算了，你不吃这一套，我就懒得在你跟前讨嫌了。不想留算了，你快走吧，我可不敢耽搁威海太子爷的行程。”

语气与先前判若两人，没有一丝迟疑。

她干脆斜倚着墙，双手抱臂，坦荡地与宋涯对视。起初，他仍盯着比她足尖稍前一点的地方，好像地上有一块斑痕似的。此话一出，他便抬起头，与她视线相遇。

果真是一双刀锋似的无情眼。

陈亦岑不由得又想起梁雅芝。威海梁家二姐明明有与小弟相似的眉眼，前者却热情似火，与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会有人明明生着一双桃花眼，却非但不含情脉脉，反而冷得令人发怵？

半晌，宋涯紧绷的肩背微不可见地一松，几步走回房间。他站在陈亦岑面前，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说话时还得略微颔首，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雨下得太大，车上没伞，我坐会儿再走。”淡淡一句话，他踱步到房间另一侧，脱下风衣，把衣服随手搭在沙发椅的椅背上，自己也仪态端方地坐了下去。

陈亦岑看得满头问号，根本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走就不走吧，当她听不出他在找借口吗？

反正有利于她，即便心里烦闷，她也不会真赶他走。这般想着，她在宋涯旁边的椅子坐下，够到桌面的烧水壶，先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发现里面还有大半壶水。

她尴尬地转了转眼珠，本来打算重新灌一壶，转头一看，宋涯坐在她去洗手间接水的必经之路上。

算了，干脆直接复烧，难喝就难喝点。

听着电热水壶“咔哒”一声开始运作，陈亦岑反而放松下来，窗外淅沥的雨声也使她更容易冷静下来，不然，真要她和宋涯面面相觑什么也不做，可比现在这种隐形的冷战更麻烦。

当年她刚开始钓他，可领教了个十成十。

心里念头飞动，面上却丝毫不显。陈亦岑打开手机开始看社交平台，假装有事可做，实际上却在偷偷用余光观察宋涯。

很好，他看起来在发呆——难为他那注意力缺陷了，也就只有在神经科学研究上，他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全神贯注。她从没见过他脱离长期药物的状态，也许会和她其他认识的adhd朋友一样，三句话讲了不到半句，就开始神游天外。

隔着玻璃窗，雨声朦胧，氤氲水汽在窗户上凝成一层雾，时不时划下一道清澈水痕，如泪光。正是下午，天阴，屋内便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郁色，使人心里直发沉，好像皮肤里的水汽都要跟着一道渗出来了。

在这天色下，宋涯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眼神涣散，下眼睑松弛，常年紧绷的唇部线条也不再扯着，整张脸都放松了不少。他这个样子，少了许多伤人的戾气，连着那双刚被她吐槽过的眼睛都变得柔和起来。

毕竟是偷看，陈亦岑瞄了几眼，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撕下来，转回手机屏幕。剧组不少人都给她发私信问候，她趁机一一回复，重点和顾苒苒、沈筱璐解释了一番，说自己没事，只是呛了几口水，擦破点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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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雨声不停，他们俩就在里头呼吸着水汽，空气湿度高到难以忍受。所幸酒店自动开着抽湿机，伴着电热水壶轰隆隆的响声，等水烧开了，湿度应该也能降下去一些。

陈亦岑不想浪费二人独处的机会，可宋涯又是那个态度，摆明了不想和她纠缠。她要是再起话头，恐怕只会加深他的疑虑，以为她对他上了心，违反合约，可就麻烦了。

于是，她只好蜷缩在沙发里，眼睛死死盯着手机，一声不吭，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事已至此，宋涯不如一走了之，干嘛还在这里和她相顾无言。

一沉一轻的两道呼吸交替响起，陈亦岑无心看顾苒苒的回复，满脑子都是和宋涯的合约。如果没法搞清楚他的态度，今后只会进退维谷，白白浪费时间。

假如宋涯对她真的没有任何兴趣，那他又何必专程下海救她？当时剧组那么多人都在，离得还近，况且她只是摔了一跤，人又在浅水区，就算没有他，多憋气个十几秒也不会出什么事。

换位思考，陈亦岑觉得自己不会为了一个不感兴趣的人急眼——除非掉进水里的是顾苒苒，梁雅芝这种关系很铁的朋友。假如今天是顾苒苒滑了一跤，她的确会很着急，也会第一时间冲上去看她有没有事，就算问题不大，还得后怕好一段时间。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顾苒苒对她很重要的基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