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 断港绝潢 - 沈东流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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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海湾风大,二人又离得远,明明什么都听不见,宋涯耳边却骤然响起泼剌剌的水声。

浪起只一瞬,飞溅的水沫很快被人群遮住,风中扬起的衣袂却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依稀记得梦中曾有相似的场景。那前一刻还枕在他肩头、慵懒发着嗲的女人,下一刻已沉入大海,空中只余空阔寂寥的“再见”二字。

于是,风声更大,刮过耳廓如刀割。

闭眼,再睁眼。

空气成了堵住口鼻的胶体,他看见自己没入海水的皮鞋,西装裤全湿,领带也垂在混着泥沙的浅蓝色海水里,视野一阵一阵摇晃。

无数双手拉着他的肩、背、胳膊,巨力拉扯着他,把他往回拖;他死死咬着牙对抗这股力,两只手探进海水,不一会儿就冻得发痛,仍然无望地摸索着,胡乱抓握。

耳膜胀得发痛,仿佛世上同时有一万个人趴在他耳边大吼,那声音汇聚成一道凄厉粗哑的哀嚎,震耳欲聋,如濒死顽抗的凶兽。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被揉皱、捏烂了的纸团,五脏六腑都倒将过来,被那声音冲撞得肝胆俱裂。

直到埋在海水中的手摸到一片滑腻肌肤,而非粗粝的泥沙。

闭眼,呼吸一顿,再睁眼。

扭曲坍塌的世界瞬间从极夜变为极昼,白光晃瞎了眼,他死死睁着眼,撑起眼皮,耳边剧烈嗡鸣。浆糊状的空气全部冲进肺管,他吃力地深呼吸,头痛欲裂,感觉整个人都头重脚轻,随时会摔进海里。

即便如此,他面上却毫无波澜,只是手臂更紧地将那具从海里捞起来的身躯拥入怀中,头埋在对方湿透的颈间,仿佛只有这样,那股摧心裂肺的剧痛才能稍稍缓解。

哀嚎减弱,转而变成两个相似的音节。他茫然地抱着怀中人,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两个字是什么。

“岑岑。”

原来那是他的声音,原来他一直狂乱地、爱意绝望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黑云压顶,鸿蒙中有另一道呼吸渐渐萌发,追上他激烈的心跳,如菟丝花攀缠寄主,将他的骨血养分攫取一空。昏沉着,一声“岑岑”如初雨,滴落海面,立刻引起纷乱的涟漪。

他呼唤的人终于回应他。

“我在。”

一刹那,开关摁下,杂音与幻象消失,世界恢复清明。

宋涯站在浅海,浑身滴水,怀里抱着湿透的陈亦岑。大脑仍然过载似的高热,他完全记不起过去两分钟发生了什么,连肺腑间激烈到不祥的情绪都已经被蒙上一层蛛网,变得遥远而模糊,恍若隔世。

全剧组人都闹哄哄地围在他们后面,刚刚至少有七八个人上前拽他,想把他拽回沙滩上,生怕风浪将他卷走。谁能想到他会从路边直冲海岸,顶着骇人大浪扎进水里救陈亦岑?

反观怀里的陈亦岑,虽然嘴唇煞白,额角多了一道嫣红血渍——也许是刚刚跌倒时被暗礁划伤的,神色却丝毫不慌张,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

思绪闪动不过两秒,宋涯立刻触电般松开陈亦岑,后退几步,西装滴着水,湿透的黑发狼狈地贴着前额。

他此生从未方寸大乱至此。

然而陈亦岑真的只是脚滑没站稳而已。

今日徐沨不在,女主角的独角戏几乎都是极度依赖后期制作的无实物表演,因此剧组先在室内绿幕拍了一会儿,再到海滨拍外景部分。

临近收工,顾苒苒打算最后补拍一个涉水的镜头,就让陈亦岑脱了鞋,在近海的沙滩上走了一小段路。她不觉得有什么,尽管天气阴沉,雾却不大,能见度不错,海面也很平静。

十来分钟后,导演组示意拍摄结束,让她回去。往回走了几步,陈亦岑突然觉得拂过脸颊的海风变大了,刮擦得肌肤生疼。没走多远,海面忽而如山岳般隆起,雪亮的浪尖在阴沉天际下闷闷地发着光,朝她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闭眼蹲下,护住头颈,试图在被掀翻之前降低重心。

巨浪落下,她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颔面剧痛,耳边尽是轰隆隆的惊雷,眼睛虽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晕厥了多久,但总归没超过一分钟——否则她该开始严重缺氧了。意识回归的那一刻,她还有余力扑腾四肢,试着浮上水面。

正是那仓皇失措的档口,她摸索到一只温热的手。犹如悬崖边上的蜘蛛丝,她攀附着这只手破开海浪,重见天日。

睁眼那一刻,眼前是宋涯湿漉漉的、透着青白色的一张脸。人没事,但心态出大事。

她被他一下推开半米远,差点又摔回海浪里。所幸他还有点人性,反应过来,又上前拉她,想把她带离沙滩。

哪怕全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着抖,陈亦岑还是自发地动起脑子,思考该不该拉他的手。虽然搞不懂宋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大费周章地救她,不光是为了在剧组面前做个样子,应该还有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的意思吧……?

她没法确定,唯恐是自己太自信,误读了别人的意思,别到时候又获得一句“请保持距离”。

这时,顾苒苒和梁雅芝火急火燎地冲出人群,跑到她旁边,眼圈都是红的。

陈亦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也许刚刚那副情景是挺吓人的。

顾不上问梁雅芝怎么也在这儿,她一边往岸上走,一边挥手向梁雅芝报平安。谁知道,还没走出几步,手腕突然一热。

宋涯扣住了她的手腕,五指如一副烧红的镣铐,将她烫得隐隐心惊。自救起她开始,他就一直侧着脸,或是背对她,因此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宋先生?”她试探着挣了两下,没甩开,反而引来宋涯更强硬的禁锢。

他就这样背对着她,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发梢水珠沿着脖颈一滴滴往下滑。海风呼啸,剧组人刚刚还吵闹得要命,此时却噤若寒蝉,人群分开一条道,目送宋涯拽着她走出沙滩,径直上到公路旁。

被拉扯的部位开始火辣辣泛痛,陈亦岑浑身使不上力,走不快,偏偏宋涯却大步流星,几乎要她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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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路边,她拍着他的手叫了第十遍“放开!”。他充耳不闻,只是停下脚步,说:“上车。”

声音极哑,似吞了一把粗糙的泥沙。

“啊?”陈亦岑一愣,觉得手腕已经快缺血了。宋涯又粗暴地把她往前一拽,她脚下失衡,差点整个人扑到车门上。

等等,车门?

模糊不清的视线聚焦,她这才看见stelvio就停在面前。宋涯已经用指纹和车钥匙感应开了锁,后门缓缓打开,雪松皮革味扑面而来。

这样稀里糊涂上了车,宋涯关上后门,转身对剧组说:“我带亦岑去医院,今天的戏份应该拍完了?”

说完,靠着车门,等顾苒苒气喘吁吁地穿过人群。纵使全身湿透,宋涯的仪态依旧笔挺坚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即便站在下风口,都没有丝毫战栗。只有车内的陈亦岑发现,他的姿势看似端正,宽阔的肩背线条却在微微颤唞,宛如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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