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你有什么权力要我嫁人?
第15章你有什么权力要我嫁人?
如果他不从鼻孔里哼哼,我还不敢进茅草屋,听见哼哼声,我再一次彻底放下心来了。派头越大,屋里面的人的身份越是不可疑。屋里和屋外大不相同,紫檀木的椅凳,白玉细篾的席子,雪白长毛的地毯……脚一踩上去,整个脚背都陷了进去。
艰苦朴素的外壳,里面还是富贵荣华。
一位中年阿叔斜躺在矮榻之上,手里边的精装线书斜斜地歪在肚皮上。从灯光下看来,他和我以前见的中年阿叔没什么两样,可见无论身处锦绣荣华还是茅屋小灶,岁月都是一把杀猪刀,一刀接着一刀毫不留情。
我站在他身边半晌,他半闭着眼躺在矮榻上,全没有半点起身的迹象。就在我纠结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还是拔条穗子撩撩他的鼻孔弄醒他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于是,有人搬了张椅子过来。我忙垂头恭敬地移步过去坐了。
隔了良久,他又不动了。墨公公咳了一声道:“郡主,按理儿,您是不能坐的,这椅子,是给皇上的。”
我很是内疚地站起身来,在心中默默地道歉:能把这个在险恶宫斗中成长起来的鼻孔朝天的人精弄得声音发抖,这个郡主是多么不靠谱啊!
“算了,她年龄还小,不识宫中礼仪的状况也是有的。”武崇帝终于从矮榻上坐直了身子,“可就要成婚的人了,有些礼仪,还是要学的。”他抬头望了我,“尤其是嫁入皇室,可不比江湖。你虽有公主的身份,但到底那只是一个没落的皇朝。”
我只觉耳内嗡嗡作响,到底没能控制住:“什么嫁人?我不要嫁人,你有什么权力要我嫁人?”
有雀鸦声从屋顶飞起,烛火摇动,站在一旁的墨公公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两边耳朵上,可能感觉这姿势在皇帝面前做太过不庄重、不淡定,于是又把手放下了。
武崇帝是一个身经百战的皇帝,所以他在我的抗议声中还揭开碗盖喝了一杯茶,在我声音的间隙寻准机会插言:“嫁入皇室有什么不好?”
“皇上,您后宫妃嫔无数,子嗣也有了,还想着娶个比你女儿还小的人以充后宫?”我道。
他手里的茶碗盖子一下子落到了茶杯上,手抖了一抖,溅出几滴热茶,抬眼望了我,沉默半晌才道:“你说什么呢?”
我道:“那不是您?”
墨公公抽着嘴角道:“皇上是想把郡主您嫁给宁亲王。”“白幂?”我的心忽地不自觉地一跳,仿佛要从心脏中蹦了出来,但同时想起了他时常冰冻阴森的脸,开始自疑,他听到了这个消息会不会半夜带剑来杀人灭口?
“不,不成……”我道。
“你和白幂不是还挺和得来吗?”武崇帝道。
他的话的确让我停了停,然后再次没控制住:“什么叫和得来,和得来就要嫁给他吗?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知道我们以后会幸福吗?哦……您要我以后就像您似的,在宫里头没地方躲了,造个茅屋假装清修来渡过余生?”
他手里的茶盖当一下盖在了茶杯上,茶杯又当一下放在了茶几上。墨公公声音忽上忽下,还带了点儿颤声:“蓉郡主,您说什么呢!皇上日理万机,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在崩溃的边缘,我还是敏捷地抓住了其中要害:“如此说来,皇上当真是建个茅屋清修用以躲避他人了?”墨公公的声音颤道:“老奴没这个意思,郡主怎么就从老奴的语气中听出这个意思来了呢?哎哟喂……”墨公公颤颤地跪下了,头上的花白头发跟着颤动。
“今夜白幂也会从青州赶回来复旨。”武崇帝到底和一般人不同,重拿起了茶几上的茶杯揭开盖子饮了一口,复又当一声放下了,“还不叫人冲茶?”
墨公公这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拿热水。
我望了一眼武崇帝,感觉他现在虽然不是在接见重臣的重大场合,不需要保持什么仪表,但作为一个皇帝,仪表也不能太糟糕,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道:“皇上,您这儿沾了茶叶了……”
武崇帝带着寒意的眼森森地扫了过来,非常淡定地伸出舌头把那茶叶舔进了嘴里。
“别以为你在朕面前耍些小聪明,朕就会改变主意!皇宫内太过沉闷,你这样活泼的性子,也好。”
在心机深沉的人的眼里,旁的人做什么事都有其算计,他把我好心的提醒当成了为了脱身而故意不守规,看来我的确使他烦恼了。
我只得道:“您真是目光如炬。皇上,右边还有……”
他冷冰冰地望了我一眼,不相信了。墨公公提了壶水过来,给杯里冲上了茶。他这才犹豫半晌,问道:“朕脸上可有什么东西?”
在武崇帝面前,墨公公是不敢鼻孔朝天的,所以得了圣旨,这才敢往武崇帝脸上望过去,望了一眼忙避开,婉转道:“您的天颜上仿佛有些耀星……”
武崇帝一脚就踹了过去:“茶末子就茶末子,哪那么多避讳?朕最恨你们这些人了,仿佛老子就不吃喝拉撒一样!”
他的踹与“老子”让我顿有亲近之感。
可还没等我想出办法怎么样不动声色地让他打消那有可能造成流血事件的不人道念头,茅草房的房门砰地一下被打开了,白幂跪在了门槛前:“儿臣见过皇上。”
武崇帝此时才充分地显示出他深不可测的帝王之心,他站起身来,道:“既来了,就跟你的未婚妻好好聊聊。”
接着,他背了手,一拂袖,走了。
忽地一声,屋子里灯烛熄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听见了房门窗棂落锁之声。
月光从窗棂之中撒进,使红木桌子上映出斑斑光影。他漆样的头发反射出柔柔微光,和他腰间剑鞘上的光交相辉映。我开始怀疑他听到这消息后会不会杀人灭口?
有风吹起帷纱,让屋子内的雕花台椅明明暗暗,光影斑驳。他坐在椅子上已然有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在月光反射之下,隐约看得到他的手扶在椅背,眼眸在暗夜之中似有幽光一般,半缕头发垂落额头。
他是不是在纠结?纠结于人命的宝贵与现实的残酷?
我移了移脚步,确保前边有椅凳能阻住他一时三刻了,又确保嘴角挂了丝温柔笑意了,这才上前和他打了声招呼:“二哥,那大盗没把您怎么样吧?”
他微微抬起头来,眼眸之中有波光流转,身形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举动让我认为他终于想通了,承认了现实的残酷,所以要解决这纠结的现实了,我忙往后退去。哪知却没有他快,犹疑之间,便感觉有风乍起,鼻端闻到了血腥味,有物撞进了我的怀里。
月光照过来,只见他眉头紧皱,额头有汗,身躯却在微微颤抖,微卷的睫毛有一两滴如晨露般的水滴挂着。我这才发现,他露出的白色领子的一角有暗红浸染,黑色衣裳已是濡湿一片,身体触手冰凉。
“帮我包扎一下。”他星眸半启,声音如风吹过木琴。
他的身躯如沙石一般往下坠去,让我几乎不能揽住。触手之处,他露在外面的胳膊,时如冻如寒冰,时而又热得烫手。我伸出手去,想要解开他的衣领,试了好半天,却连领子都没办法打开。
“别怕。”月光照处,他嘴角挂了丝笑意,低声道,“我不会死的。”
我心里想着要说几句事不关己的话,可临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哭腔:“那皇上也太不负责任了。不行,我得去找人……”
“别去!”他眉头皱得更紧,“不能让人知道我受伤了。”
风从窗隙间吹入室内,我只觉四周围寂寂沉沉,似是有无边压力向我压了过来。
我忽然间明白,他不能让人知道的这个“人”,便是武崇帝。
为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