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你不能带她走!
第9章你不能带她走!她脚步停下,犹疑不决,想要上前而又不敢,脸色在精明势利夏菡与忧郁神秘花仙之间来回转换,我看得眼睛实在累,道:“夏菡,他不是殿下,你也不是以前那人,做我的邻居不好吗?有肉吃,有汤喝,可以西家长,东家短,你又何必执著?”
她回头向我望来,脸上一会儿是见到亲人般的喜悦,一会儿是鄙夷轻蔑。
大殿之中传来一声噼啪,有碎玉裂开之声,焰火从炉中升起,将那炉盖弹了起来。殿中香气更浓,珐琅制屏风倏地飞起,漆面的山水画片片碎裂,浓裂香风拂过我的脸。在我闭开眼又睁开的那一瞬间,大殿内四角已被人守住,漆黑的大氅,银色宝剑……正是白幂和他那群乌鸦。
白问鼎从椅上站起,腰间宝剑出鞘,在我又一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在一处,香风剑气,倏忽往来。我缓缓向角落避了过去,见夏菡尤自站在屋子中央,衣袂飞扬,秀发随风,任刀风萧萧,剑光闪闪。
她的视线随着游走在屋内的白问鼎而走,半会儿也不舍得移开。剑光挑起,一支跌落地面的瓷瓶被剑风挑起,向她兜脸而来,可她眼里并无其他,只有腾挪跳跃的白问鼎,仿佛那人站在高高云端之上,她不过地面微尘。
我一个虎扑,把她扑了落地,堪堪躲过了那急射过来的瓷瓶,瓷瓶摔在桌角,碎瓷的一角在她脸上划下了一道血痕,墙角梳妆台上跌下的镜子将她的面容反照出来。她轻轻地用手掠过那血痕之处,涕泪齐下,眼睛直盯着我:“你就这么对我?”
她额上有青筋暴出,眼神之中仿佛有冰碴子冒了出来,看得让人着实心惊,我小心地提醒:“这不是我弄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她忽地歇斯底里,“因为我的父亲已不能助你登帝位?”
她的声音甚是凄厉,在大殿之中回荡,把我吓惨了,也把正在激斗的两人分开。我看得清楚,“白问鼎”心神大乱,白幂一掌击在了他的腰间,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可他却顾不得了那么多,并不反击,反而直冲到夏菡面前,将她拥在怀里:“娉儿,别怕,别怕……”
她拼命挣扎,手掌一挥,指甲在他脸上划下血痕,却颤抖着用手抚着那血痕之处,作势想要下跪行礼,眼里全是惶恐和卑微:“殿下,我无心的!”
“娉儿……”
“她就是尤大将军的女儿,尤娉?”白幂道,“想不到她还活着。”
尤娉?定周三位声名远扬的名门闺秀之一?尤家,是传承百年的名门世家,这样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无论朝代怎么替代,尤家都能屹立不倒。到了尤定胜这一代,势力更是达到鼎盛,他成为定周开国元勋,势力和白家不相上下,差点武崇帝封为一字并肩王,可就是没封着。在封王的前夕,他起兵造反,被武崇帝迅速扑灭,尤家也由传承百年的名门世家变成了蚁门小户,那场大屠杀中幸存的人,被武崇帝赐姓为“蚁”,贬为贱民。
其实我觉得姓“蚁”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我姓蚁,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卖蚂蚁酒、红蚁糕,治腰伤背痛、积劳损伤。我一边想着,一边从袖袋里摸出了块玫瑰糕来吃,如在平时,夏菡定会伸了手出来讨食,可此时,她的目光着实让我感觉此时此地不应该贪口腹之欲,我只得把玫瑰糕又放了进去。
此时,白幂冷冷地道:“原来是尤大将军的女儿?既是罪臣余孽,就麻烦你随本王去西厂喝杯茶!”
西厂,定周最大的特务机关,也是白幂既那群乌鸦的老巢。对于西厂,虽然我身处遥远的小山村,也知道它。它名声远扬。有人说它罗织罪名,残害忠良,有人说它是国之栋梁定周立朝之后,如果不是西厂迅速稳定局势,将有可能反叛的源头扑灭。想来武崇帝这个皇位也坐不稳,但正因为西厂手段雷霆,一向只向皇帝负责,所以,恶名也远扬。听闻里面刑罚残酷,剥皮抽筋,无一不有,曾有人从里面受刑出来,虽然生还,却也魂飞魄散,成为疯疾。
我一边想着,一边把刚刚放入袖袋的那块玫瑰糕放进嘴里,可白幂的冷眼着实让我感觉此时还是不是贪口腹之欲的时候,只得又将玫瑰糕放进了袖袋。
“不,你不能带她走!”
“白问鼎”眼里露出恳求之色。
说实在话,这个“白问鼎”人气着实太过多了一些,和那一位相比,到底还是一个人。
只有不是人的人才能在皇室之中如鱼得水,所以,白问鼎才能稳坐太子之位。
白幂嘴角露出一丝浅笑,看得我有些毛骨悚然。每当有物落入陷阱,夏寄总是对我讲,阿淡,你的笑容太可怕了。这个时候,我才深有体会,原来,旁观者,才能清。
“尤大将军当年起兵叛变,听闻也是由人唆使。其中的前因后果,至今没有人能清楚明白。你如果能向本王道清事实,本王也许不予追究。”他用手指轻磕着银鞘宝剑,金玉相击之声着实清冷,让我将摸在手上的玫瑰糕又放进了袖袋里。
这时我才彻底明白,他布下的这个针对于白问鼎的陷阱,终于取得了成效。只不过,他和白问鼎相比,谁更加不是人?
我和他混在一起,成了他的义妹,岂不也走在了“不是人”这条路上?
白问鼎最亲近的,穿同一条裤子的属下,会不会为了尤娉而出卖他?
此人作为白问鼎的替身,不知道他替身的价码几何?看样子他属于武替,经常做些高危险动作,身价应该比较高,比武替身价更高的是裸替。乡间传闻,有一个名人裸替,因为一个出浴背影而名利双收。上次他在我面前就裸了一回前胸,也不知道收取了多少报偿?
那前胸的胸肌着实有些看头。
我一边忧郁纠结地想着,一边将手伸进袖袋里拿玫瑰糕。
“小人名叫夏添……”
屋内香雾冉冉,夏添的声音也缥缥缈缈,让人仿佛回到了从前。
夏添,是夏寄的大哥,出生于乡野市井之间,但英雄多屠狗辈。夏添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他虽混迹于乡野,却学了一身好武功,偶尔猫蹲在书塾门外,渐渐也能做一两首好诗。他是市井之间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就因为这样,他便生了某些妄想。
那一年,尤大将军女儿华丽的马车由锦衣簇拥,从尘土飞扬的大街上驶过,轿子里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偶揭了一下轿帘……不远处,那短衣布衫的青年痴痴而立,嘴角流下了哈喇子……后一句是我很厚道地加上去的。
她的嫣然一笑,让他顿时魂飞魄散,从此梦里就有了她的身影,她成了他努力的力量和方向。
她对于他来说,是琼楼玉宇,可望不可即。
可他不知道,琼楼玉宇是由阴谋建成的,接近她,便要变得不是人。
他悄悄潜伏,日夜跟踪,看着她攒眉深锁,容消金镜,终于明白她心中所想,夜里所思之人,是自己永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他原本将要放弃,和许多寻常人一样,娶一个会生养的妻子,生一大堆孩子,过得平安喜乐。
可东宫传来招考侍卫的消息,他心中并未磨灭的期望如杂草一般地疯长……接近了他,也许便可以接近她?
那一年,老天爷对他实在是眷顾,他不但顺利成了太子贴身侍卫,而且,因身形外貌和太子相似,被侍卫首领特别选中,成为太子的暗流。
暗流,东望泑泽,河水所潜也。
成为暗流,就得剔除原来所有一切,亲人,姓名,容貌,成为他人的一个影子。他也曾犹豫过,但她只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眸让他瞬间下定了决心,如果自己变成了她心中所思,那么,是不是可以让她的目光短暂停留?
有的时候,美梦的力量比现实更有诱惑。
脸上的皮骨被用刀割开,榄尖形的金刚石一层层地削下他脸上的骨头,略有些粗壮的大腿被抽出皮脂,他一寸寸地被改造成那天之骄子的模样。他已经忆不起那个时候的痛疼,唯一记得的是她望着他时的目光。
当他成为白问鼎的影子,好运仿佛便接踵而来了,他奉命去接近于她,用的是老一套的英雄救美的段子,只不过这一次调转过来,是“美救英雄”。
刺客毫不留情地将短刺刺进了他的胸膛,他倒在了她的轿前,看清了她惊慌失措的脸……身上是刺骨的痛,可这时,他却感觉到天际有粉花飘落,层层叠叠,抚在自己身上,如鹅绒锦被。
躲在她家后院养伤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从不下厨的千金大小姐,给他端来了亲手熬的汤水,她的凝眸浅笑,全都是为了他。
此时此境,他却能记得自己是谁,他把持住了自己的冲动与幻想,控制住自己不做傻事。看着她容消金镜,渐懒梳妆,可上级传来的命令却是导火索,将两人所有的防线击溃得七零八落。
红帩帐底,锦衣半落,他替正身许下了娶她为妻的誓言。
那个时候,她已是珠胎暗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