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仇（十三）
第140章仇（十三）养心殿寂静的一片，半里低着头看一本折子，半个时辰过去都没看完，我坐在对面翻一本棋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稍稍僵硬，我们都是注意彼此的，我肆无忌惮的观察他，他默默在一旁感受我的感受，我莫名嗅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火药味，他应该知道很多，比璃宁知道的还多，可是一直隐忍不发。
我手中哗啦啦翻着棋谱，最后将书拍到桌子上站起来说：“你先忙，我回去了。”
“嗯。”半里握着笔的手稍稍用力，只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个字在我听来十分刺耳，我回头凝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在我身上，我说：“璃宁说襄美人是自己落的胎，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不找来宏御医问问清楚。”事关皇室后裔，半里这副样子太冷淡了，近乎无情的冷淡。
“不想。”他又只说了两个字，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肯。
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微微激怒了我，从前无论怎样半里对我都是温柔和蔼的样子，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淡漠态度，我心里已经确定他知道我所有的所作所为，现在这种态度是对我变相的惩罚，我问他：“你不问问刚才和我璃宁出去都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半里终于肯抬头看我，他的目光很直白，一丝丝的愤怒都不带，直接告诉我：“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襄美人，她刚刚失了孩子，正好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
心里像突然被插入了一把匕首，胸膛中一阵不平静的起伏，我没说话转身出了养心殿，小云正在门外和祥安说着什么，看到我出来了马上来扶我，我甩开她的手快步往前走，心里一心想着快点离开这个地方，避开那个人，否则早晚会万箭穿心。
我在前面快步走，小云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距离小云才发现这不是回妆华殿的路，忙问我：“主子，咱们这是去哪？”
“韵婉阁。”我回了一句。
小云的脚步停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惊讶，之后沉默着跟在我身后加快了脚步，我到了韵婉阁门外不等人通传就自己闯了进去，经过落胎的事儿太后把韵婉阁的奴才打发不少，现在照顾襄美人的都是些新人，这些人知道我是谁也不敢拦着，只能小跑着去屋里通报，我和小云赶着到襄美人房里，一打开门就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儿扑到脸上，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我扶着门框干呕了一口，拿出帕子捂着鼻子走进去，门口的嬷嬷看到以后向我解释道：“姑娘别嫌弃，昨天主子小产血气重，小月子里不能受凉所以就没开窗通风。”
一进门的时候血腥气扑鼻，现在在屋里呆了一会儿还觉得好点儿，我点头表示理解，顺便问这个嬷嬷：“你是太后新派过来的，你家主子怎么样了？”我来得着急连份礼都没带，显然失了礼数，有些不好意思。
嬷嬷朝里面看了一眼说：“姑娘且等等，我家主子身体虚弱，现在还睡着呢。”
小产之后身体虚弱是正常事，我问嬷嬷：“你家主子早上到现在都没醒么？”就算身子再虚弱也要按时用膳进补，这样才能好的快，这些嬷嬷宫女就由着襄美人自己乱来实在不成规矩，说白了就是没用心伺候。
这位嬷嬷看出我的怀疑，叹了口气无奈的对我解释道：“姑娘别觉得老奴对主子伺候不尽心，昨儿主子知道了自己落下的是个男胎寻死觅活了好久，闹得太后和皇上都惊动了，最后还是太医给强灌了安神汤才睡下，老奴是怕人醒了又要麻烦太医。”这个嬷嬷一看就是个实在人，说话也句句忠恳，十分为襄美人考虑。
听了这话我也不觉跟着担心，“那怎么办，人总不能一直睡着不行，再说身子虚弱哪经得起这么耗着。”
嬷嬷朝里屋看了一眼又叹了一口气说：“不怕姑娘笑话，能过一时算一时吧，老奴就想帮主子瞒着，这种事儿千万不能让皇上和太后知道。”嬷嬷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又说：“原本美人落了胎就够可怜了，我怕太后知道她变成这样会将人迁走。”
嬷嬷话说得很隐晦，不过我也听懂了，听她说襄美人现在的症状很像是失心疯，若是这个病不好，一旦被太后知道肯定要废入冷宫，嫔妃的责任就是伺候好皇上，伺候不了皇上的就会被安置到冷宫，免得浪费宫中资源。
这个孩子对襄美人的打击太大，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已经可以确定是失心疯了，我心里微微内疚，对这位嬷嬷说：“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去妆华殿找我。”在这里不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决定带着小云先回去。
“老奴在这里替我家主子谢谢姑娘了。”嬷嬷有礼的回了一句。
我和小云刚出门便听见身后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一听就是襄美人的声音，我转头折了回去，进屋看到襄美人坐在床上散着头发尖叫，刚才那位嬷嬷一直在旁边安抚，奈何襄美人根本就不吃这套，还是一直边叫着边把身边的东西扔出去。
我和小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忙上去帮忙按住襄美人，“娘娘您冷静下！”
襄美人原本拼了命的挣扎，谁知一看到我后竟然不动了，她木然的看了我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小云和嬷嬷看到她不动了纷纷松开手，只剩下我还按着襄美人的一只手来不及松开，她的笑容将我定在了原地。
襄美人被松开以后好像恢复了正常，将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捋捋自己的头发问我：“许昭君，你怎么来了。”
她脸变得太快，前一刻还疯疯癫癫的现在又和没事儿人一样了，我警惕的从床上站起来朝后退了两步说：“我听说娘娘出事了便来看看，现在知道娘娘没事就放心了，宫里还有事要我去办，这会儿先走了。”说完我便想办法抽身。
“许昭君！”还未等我转身襄美人又在身后喊了我一声。
或许是刚起床，她的声音凄厉恐怖，嘶哑的嗓子听不出一点儿感情，我转过头又对上她恐怖的冷笑，硬着头皮问她：“娘娘还有何事？”
襄美人脸上的冷笑渐渐散去，她踉跄着从床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手指在我脸上轻轻划过，说：“昭君，我都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宫中人人对我避之不及，你怎么还来看我？”还不等我回答她又说：“原本我以为你会和她们一样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看来我是错了，我以前真傻是不是，别人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凭白被人摆了一道都不知道。”话说完那种狰狞的笑又爬上了她的脸。
我心里说不出的恐惧，拿开她的手朝后退了几步说：“娘娘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既然孩子没了就节哀，娘娘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我边后退便想往屋外跑，可还没等抬腿就被襄美人死死的拉住，也不知道她那来这么大的劲儿，抓得我手腕生疼。
襄美人将我紧紧拉住，冷笑着问我：“昭君，我真的不懂，你说宏御医那么老成的御医为什么就一口断定我肚子里是个女儿，我现在还奇怪，他怎么就敢肯定我肚子里是个女儿，他当时一定是受了别人的指使，你说是不是？”
“我怎么知道！”我差点就喊出来救命，一把甩脱襄美人的手就想往外跑，可跑了不几步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拽回来，紧接着一双没有温度的手便攀上了我的脖子用力掐住我。
襄美人两只手扣在我的脖子上渐渐收进，她表情狰狞得不像一个人，眼睛睁得巨大似乎要掉出来，小云和嬷嬷在旁边看到忙上来拉开她，可襄美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小云和嬷嬷一起拉她都费劲儿，等她们将襄美人拽开的时候我差点就被掐死了。
突然得到了解脱，我身子一软坐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小云蹲下来拍我的背帮我顺气，嬷嬷在一边拉着襄美人不让她扑过来，缓过来后我朝门口退了好几步，看着襄美人朝我张牙舞爪的样子突然想笑，笑她也笑我自己。
襄美人嘴里不断冒出恶毒的语言诅咒我，我隔着一段距离看她犹如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小丑，我转过身扶着小云说：“她疯了，咱们走吧。”
“许昭君！”襄美人依然在后面咒骂我，“你这不得好死的贱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还我的儿子，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我捂住自己的耳朵跑出韵婉阁，小云跟出来安慰我：“主子，襄美人疯了，她说的都是疯话，您别在意。”
我当然不会介意她的疯话，从打定做的那一天起我就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襄美人说的是疯话也是实话，我为了给瑾瑾和孩子报仇不惜又害了一个孩子，我一定会不得好死，仇是一笔循环的账，要了一笔账又欠了一笔账，我欠的账早晚也要偿还。
“小云，要是有一天我死了……”要是我死了该怎么办，我想叮嘱她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我死了就这样吧，利索的和活着一样，什么都不需要在意。
“主子，您别胡思乱想。”小云想给我宽心，话没说完猛地喘了一口大气，“皇上……”
我抬起头看见半里就站在我的面前，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半晌他伸出手摸摸我的脖子问：“疼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摸了一下脖子感觉到火辣辣的刺痛，于是点点头说：“疼。”
半里收回手淡定的告诉我：“你都觉得疼，你知道一个母亲失去孩子有多痛么。”
果然他早就知道襄美人的事，我放下手反问他：“那你可知道母亲失去一个孩子有多痛么，还有丈夫失去妻子和孩子的痛？”
半里迟疑了一下，拉着我快步往前走将小云甩在了身后，走出了一段距离他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我停下来拉住他的手问：“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任由我怎么做你只是在看一场笑话，最后用一大堆道理来教育我。”
半里的眉头皱了一下问：“昭君，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么？”
他的反问太犀利，之前他在我心中的确不是这种人，但现在不一定，“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放弃，把我留在身边就是危险，所以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找一个办法驯服我，让我知道痛知道后悔然后放弃，我说的对么？”我不想把他揣测成一个这样卑鄙的人，但现实偏偏不给我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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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半里一口否定。
“那是怎么样，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固执的想要得到答案，就算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