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中国人的迷惘(15)
第16章中国人的迷惘(15)
综上所述,既不但是当代中国青年的幸运,也体现着当代中国的发展和进步……一个人,尤其是一名青年,终日活在“道德底线”上是没什么意思的,更没什么潇洒可言。但当下许多青年面对聒噪不休的大文化,内心痛苦、沮丧,而且倍感低贱和屈辱——中国文化也应该及时反思。然而,倘以为当代中国青年全体生逢着以上种种的幸运,便也顺理成章地全体浸泡在注满了幸福液的时代的浴缸里,那么我几乎等于在这里进行欺世之说了。
不,不是这样的。
时代发展和进步的惠利,永远不可能像同一锅炉加温的、使人的身体舒适无比的淋浴水,通过统一的莲花喷头遍洒在每个人身上,而且可以由每个人自己来控制水温。
人类社会还从未经历过如此美好的时代。
由于青年们家境的不同,个人的先天资质和条件不同,决定着他们出生以后,不可能在同一起点上开始自己的人生。比如有的出生于寒门;有的成长于富家;有的父母操权握柄;有的父母积劳成疾;有的被上帝赋予了好的容貌、嗓子和身姿,打理人生的能动力加上令人眼羡的机遇,人世不久便成为演员、歌星、节目主持人、模特、运动员,等等,于是年纪轻轻住豪宅、开名车,并且爱情浪漫美满,于是春风得意,人生一路顺遂,喜事接踵;而有的却以残疾人的体貌,自幼开始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一次“竞走”,人生对于自己等于磨难不休的代名词……那些都叫“命运”。是如基因一样纯粹先天的人生元素,与时代和社会无涉的,也是难以依赖时代和社会的扶持与幸运者们共舞的。只能靠自己后天对人生的耐受力和对磨难的坚忍,像战士一样而不是像这世界的贵客和嘉宾一样实践人生……但,时代和社会的原因,毕竟是影响更多数青年人生季节的大气象。使当代中国青年中的一部分,虽幸逢“改革开放”却也实际上并无幸福可言。比如经济发展状况的不均衡问题;比如传统大工业的解体造成的失业问题;比如农民负担过重的问题;比如社会保险和慈善事业不完善的问题;比如官员的作威作福,挥霍、浪费和贪污腐化漠视百姓疾苦的问题,使中国有些省份农民的生活仍处在很低很低的水平线上,使有些城市里一批接一批地产生新时期的城市贫民——这样一些家庭中的青年,其人生无疑仍是举步维艰的。倘要追求到人生的一点点满意,无疑是极不容易的。对他们一味回忆从前时代的苦,以启发他们感受现在的甜,是既不能使他们真的觉得幸运,更不能使他们真的觉得幸福的。
时代和社会的原因,乃是时代和社会必须承担的义务。什么时候时代和社会的义务在以上方面作为显著了,什么时候他们才会向时代、向社会交一份发自内心填写的调查表……现在的中国,虽一年比一年重视教育,大学虽然每年都在扩招,但我们是一个十三亿多人口的国家,大学仍不能做到宽进严出,应试教育仍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每年跨进大学校门的青年,倘包括了农村青年统计,仍只不过是百分之几。而且,为了维持教育的良性发展,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高到了使不少家庭望洋兴叹而且却步的程度。城市里的少年、青年,因学业竞争的压力而疲惫;穷困农家,穷困地区的少年、青年,因交不起学费而不得不背对教育。在科技如此迅猛推广的现在,少年和青年们背对教育的人生,未来怎样,是可想而知的……在以后若干年内的中国,他们也许离提高人生质量的就业机会越来越远了……
毫无疑问,科技的发展必然促成科技的产业化;科技的产业化必然带来新型的就业机会。但是,也毫无疑问,科技的产业化,是以摧毁传统的工业模式和工业链条为前提的,而支撑后者的,又是为数众多的传统型的,只善操单一工种的工业技工。科技的发展所带来的十项乃至更多项新型的就业机会,其所能吸纳的就业人员的总和,往往抵不上被其淘汰的一种传统工业所造成的失业人数的几分之一,或几十分之一。也就是说,在新派生的科技产业代替传统工业的转型期,失业是面积式的现象,就业是点式现象,而且,科技产业所需要并择优吸纳的,必然是高知识结构的青年。他们起码当有大学毕业的科技产业入场券。无此入场券的青年,将被阻挡在展示新型就业机会的时代场馆入口外。那么他们几乎只能去从事社会服务工作。后一种工作较之前一种工作,是薪金低得多的工作。被无情挡在新型就业机会的时代场馆入口外的青年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了吗?何况,时代和社会倘未开创好足够他们就业的社会服务工作,有待他们自己去一点一滴地干起来……在从前的时代,清贫和穷困的生活无论在农村还是城市,都是普遍的现象。没有比衬对象,人眼就难见差别,人心就无物可羡。倘非强调从前的时代也有差别,在农村,那也不过就是两名青壮年劳力一天各挣几角钱之间的微小差别。而在城市,同代人之间的工资差别,最大不超过十元。亦即相差一级或一级半的工资。而且,那十元钱,一般便是同代人之间一辈子的差别。完全不同的工作,几乎相同的工资,这是从前的“中国特色”。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无论在城市还是在农村,两个家庭,两个中国人,两个青年之间的收入差别,可能十几倍,可能几十倍,可能百余倍,用天地之别形容也不过分。而且,巨大的差别,就咄咄逼人地呈现于近旁,并被形形色色的文化反反复复地渲染着,人想装作不知道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说从前的青年只能安于时代强使之普遍的低收入现状,那么当代的低收入青年,则难免会在咄咄逼人的差异比衬面前内心充满了焦躁,而且深深地痛苦着。
中国的文化应该反省一下的。全世界恐怕没有哪一个国家的文化,像中国当代文化这么的“势利眼”。倘仅仅从电视中来感受中国,那么将会对中国产生极大的错觉,以为它已然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了;以为每一户中国人家的收入都已高得不得了,因而如果不天天追求时尚,进行高消费,钱就会变成负担之物了。
有些商业广告接近着厚颜无耻。比如某些房地产广告,比如某些珠宝钻戒广告。它们的意思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多便宜呀!”而其标价对于工薪阶层,如画在天空上的饼之对于饥汉。或曰本就不是向老百姓做的广告,那么就应该把意思说得更明白——“对于富人多便宜呀!”那些广告犯的不是语焉不详的错误,而是故意混淆广告受众群体的常识错误。
有些报刊热衷于宣扬三十岁以前成为百万富翁是容易的。而我们都知道,这不但在中国对于大多数中国青年不容易,在全世界对于大多数外国青年也不容易。
中国有十三亿多人口。比十年前多了近三亿,比三十年前多了近一半,“文革”时期中国还是七点五亿人口。青年人数究竟翻了几番,小学算术能力也能算得出。
在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大多数人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已然是国家幸事,已然是中国人幸事。而时下的大文化似乎总在齐心协力地诱惑人们——富有的生活早已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想要不想要了!
许多当代中国青年,面对如此聒噪不休的大文化,包括每每睁着两眼说瞎话的传媒,内心既不但痛苦、沮丧,而且倍感低贱和屈辱……与从前时代的中国青年相比,当代之中国青年,半数以上在确确实实地迷惘着。甚至,也可以说确确实实地体会着另一种不幸……然而,中国毕竟在向前发展着。
扑朔迷离的中国经济,近年正出现着有根据乐观的拐点。
时代变了,是为“道变”。
“道”既变,人亦必变。
变了的时代,衍生出新的时代人。新的时代人不可能适应从前的时代(尽管他们对现在也不见得多么适应),因而他们不会让时代退回到从前,因而他们必将时代继续推向前去,并在此过程中渐渐适应他们所生逢的时代,并渐渐提高他们打理自己人生的能动力……归根结底——时代发展的潮流不可抗拒,其实意味着的是这样的法则——倘新的时代人衍生出来了,他们解决他们和时代的关系的方式也是新的、不可抗拒的。他们与时代共同舞向前去的能动力是不可抗拒的。
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希望在前头,而不是在从前……
16.网络肆意攻击的红卫兵遗风
一
由我编剧的电视剧《知青》,甫一播出,网上便有化名“滴”什么者,以及另一“小子”,轮番攻击不止。还有另一代表所谓“一些老知青”们的同样化名者,发贴“警告梁晓声,我们还活着”!
斯时我正面临45卷之全集的出版,又在进行着《忐忑的中国人》一书的写作,委实无暇反驳。
现在终于有了一定的时间和精力,但《知青》却已播过;它是自八十年代以降,对“文革”再度继承反思和批判之文艺使命的电视剧,基本已成定论。我的反驳动念,也便随之索然。
于是想到鲁讯的话——最大的轻蔑,是连目光都不瞟过去一下。
又一想,不行。
该驳斥,还是要驳斥的。
因有时过于的包容,并不能使不识趣的人识趣起来!而彼们的不识趣,是从不会因为别人的涵养便自省的。那么,包容岂不等同于怂恶了吗?
是的,依我看来,今日之中国,网上的攻击,诋毁行径,一如当年的“红卫兵”。
何况,他们的“唯我正确”、“唯我独革”之“逻辑”,不可理喻到了极点,混淆视听的目的却又那么的显然,不斥之不足以正视听。
遂决定一一斥之。
因我只是偶尔上网一扫,实在记不清那“滴”什么者究意是“滴”什么,只得以“滴”简谓。而那一再要与我论“人格”的,推测是个年轻的,故以“小子”谓之。在中国文字中,年长者谓年轻者“小子”,并不含有侮辱的成分,是惯常之谓——在我也是。
先斥那些“要死要活”的——作家写什么,怎样写,是一种基本创作权利。读者与观众,也当然有评头论足的自由。我并没有阻止过任何人对我任何一部作品的评论、指责与批评,甚至批判。
但问题是——我只不过以知青题材托带出了种种“文革”现象,以图引起今人对“文革”之必要的再反思,你们那厢“要死要活”的相威胁干什么呢?
你们那自称的“一些”,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当年的知青呢?总共又是多少呢?——亮出真名实姓才有抗议的力量,这点儿常识谁都懂,为什么竟不呢?
倘你们认为《知青》一剧不是为了反思与批判“文革”而由一个团队倾力完成,竟是为了“替‘文革’翻案”的话,并且于是同仇敌忾,不共戴天的话;那么现在,不共戴天的你们,又将作何打算呢?
这种动辄以“活着”或“死掉了”来龇着要咬人似的牙齿般发表意见的行径,体现于对文艺的评论,我觉得是泼习。这一点儿对你们的“意见”的意见,谨供尔等参考。
下面,我要对“滴”也发表发表我对他的攻击的意见了:
按照你的逻辑,“文革”十年,全体中国人包括全体知青“都疯了”,似乎根本没有人性未泯的人了。我写了些好人或其实只不过不坏的人,便是蓄意美化“文革”,公然要替“文革”翻案,于是不但该连人带剧一起打倒,简直还要由你号召,再一踏上千万只脚,是吗?
我在《知青》这一部书的扉页明明白纸黑字印着“‘文革’既反人性也反人格,因而是人类社会的‘反动运动’”——此话在各种报上也登过,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毫无疑问你是网上老手——二十几年来,《知青》是一部承载了最多量反思“文革”,批判“文革”的电视剧,为什么在你眼里黑白完全颠倒了过来?连付正之死、沈力之疯、张靖严排长被捕、武红兵被判刑、老支书之死、赵曙光被停止反省,统统都在你那儿得出了“文化大革命多么好”的结论?
一部剧的播出,要级级做出审看报告——每一级的报告上都写着几乎同样的字:以史为镜,本剧在反思和批判“文革”方面做出了极大努力。这也是几级专家审看委员会的共识。目前它的观众肯定不少于一部电影大片的观众,山东卫视重播时,“星在线”滚动字幕中,有一条是小学三年级孩子发的,说是在与爸爸妈妈一起看,沈力叔叔真可怜,那个年代真不好……按你的说法,那个年代的中国人“都疯了”,那么现在的你从那种疯劲中好转了吗?如果好了,为什么孩子都看得明白的内容,在你那儿却成了“唱‘文革’赞歌”?如果你认为几千万看《知青》的人们又集体中了“文革”的毒了,你究竟是在侮辱大家,还是在侮辱自己?
对剧中人物的塑造给予了特别理想化的人性及人格情节——这么批评不正是符合文艺批评之客观原则的吗?甚至可以进一步批评,由于特别理想化所以削弱了批判力度,这也很中肯啊!
可你从此剧刚一开播就抡起“美化‘文革’”、“企图为‘文革’翻案”的狼牙大棒挥舞打击,至今不停,气势汹汹。
在我的博客中,有人之跟贴使我恍然大悟,贴曰:“想要了解‘上山下乡’真相,都应该去看xxxx的xxxxx……”
而那据说包罗真相的“伟大”作品,正是你“滴”的网上未成写作。
你在网上写你的,别人以别的方式对“文革”进行反思批叛,你为什么只许你存在,不许别的作品出现呢?为什么非得将同一题材的别的作品攻击为“大毒草”,只能留你一家“香花”似的呢?什么“可耻”、“罪恶”全都用上了,唯你“独革”吗?唯你是反思批叛“文革”的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