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中国人的迷惘(13) - 忐忑的中国人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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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中国人的迷惘(13)

第14章中国人的迷惘(13)

第二件事是——海淀区内,有一处老旧商场,多年前被拆除了,说是要盖一处更大的商场,以满足人民群众的购物需要。但旧的没了,新的迟迟不见动工。我那一代表小组内,有人询问何时才能盖起新的。我默听问答良久,倍觉蹊跷,不禁拍案猛起,大声曰:必有腐败!并希望以全组名义,联合别组,要求主管副区长在全体代表会上做出详细汇报。全组肃然,都认为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但问题是,主管副区长当时病了,不能全程到会。

会后不久,闻其已被双规矣。并且,最终因受贿落马了。

我的体会是,不甘于当“花瓶”,便不是“花瓶”。重要的是怎么当的想法。患得患失,那就会每每三缄其口,确乎成了“沉默的花瓶”。自己当“花瓶”,还莫如看选美节目。两会上沉默寡言,还莫如干脆不当,在家中睡觉养生。

我属于“两会”上每每出言激烈的委员。故我的发言,记录员通常很难整理。往往我说了五分钟甚至十分钟,他们最后只打出几行来给我过目。我的话常带刺,不那么中听。他们出于对我的爱护,自作主张地替我删除。我理解他们的好意,难为死他们了。

我拍过桌子,甚至骂过娘,甚至与我们民盟的领导也针锋相对地辩论过。

但凡是接触过我的人都会承认,生活中我是多么言语温和的一个人哪。

我在两会期间按要求谈过一两次文化。

而我的自由发言,主要谈的是腐败问题、贫富悬殊问题、社会公平问题、共享改革成果问题。

我知我一向被视为有“异质思想”的人。

并且我一再强烈要求,仅仅包容我这类人本身是不够的,更要包容我这类人的“异质思想”。

其实我这类人的“异质思想”的核心那也不过就是——改革尚未成功,改革必须继续,深入,故中国仍须努力!

我的体会是——政协委员者,国家的复眼而已;重耳而已;社会观察员而已;警报员而已。将民间实况带到两会上的民间良心的使者而已。

14.“悲观”是一剂镇静药

我曾许多次地,与从草根到精英到大学教授到学子们的许多人讨论过我们中国的现在和明天。

我觉得长久以来,悲观情绪在各式各样的中国人心中弥漫,这与在世界上尤其在西方国家间炒作的所谓“中国威胁论”形成相反对比。

中国之发展速度和成就确乎令世界刮目相看。2016年经济总量超过美国位居全球第一,很可能并非神话。

那为什么我们许多中国人却悲观种种呢?

我承认,经常的,我自己也表现得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悲观与乐观,在我头脑中冲突不止。时而悲观,时而乐观。总体说,各占上风的比例对半。

更多的时候,我惘然于自己的迷惘,想使自己在悲观和乐观之间做出明确的立场的选择,却往往自相矛盾。

我随口即能说出十几条乐观的理由,也可以随口即能说出十几条悲观的理由。当我表现为悲观主义者时,主要依据乃是腐败难以根治,少数利益集团之特权利益日愈坐大。种种“潜规则”逐渐成社会“通规则”,不“潜”便不“通”,似乎全中国各阶层人都早已默认此点。所痛恨的只不过是——妈妈的,凭什么只龟儿子们天天在独享腐败这块“臭豆腐”!

所要的公平,似乎也只不过是——既然“臭豆腐”吃起来香,闻起来臭,为什么我辈吃不着,只配闻其臭?起码也该让我辈享用块小的!

或——哪一天老子要有了特权!……

当我表现为乐观主义者时,主要理由乃是时代终究要进步这一历史大趋势,还有就是我确乎看到了中国又现“深化改革”的曙光。

近来继继续续地读叔本华、爱默生、杜威——一日终有所悟。

叔本华的晚年,恰值“工业大势”席卷西方诸国的时代。在西方,形成了工业文明冲击农业文明的最强大的一股飓风。他的眼所见之光怪陆离、世风日下的情形,比我们今天作为中国人在中国的感受一点儿都不少。那时的西方诸国,一半是美女,一半是野兽。叔本华嫌恶半个世界“野兽化”,于是晚年之思想,被总结为“悲观主义哲学”。

此前很长的时期,我一直困惑——如果一种哲学教人以悲观,那对人有什么意义?

但若人处于“大转型”时期,一点儿忧患意识都没有,又何谈反思呢?没有反思,也就没有警示。

所谓“悲观主义哲学”的要义乃是警示。

叔本华不但警示了,还开出了药方,即所谓“唯意志主义”。一种教人以个人意志抵抗时代压力的思想方法。此法改变不了时代,但也许能使个人变得不脆弱。

爱默生比叔本华晚出生15年。他是传教士世家的后代,也是思想者世家的后代。

美国与德国不同。

德国是封建历史悠久的老牌帝国。

美国是刚长出牙齿的未成熟的新兴国家。美国没有德国的历史包袱。

建国以后的美国人,与农业文明的蜜月期极短,几乎集体地就“闯”入了工业文明时代。他们对农业文明谈不上多么留恋,对工业文明也谈不上多么反感。他们崭新的“美国精神”是——不论这样还是那样,只要对我有利。

美国的工业文明在初期就带给了全无历史包袱的美国以及对时代持极现实主义态度的大多数美国人较普遍的利益。

卓别林主演的电影《摩登时代》留下了对那个时代的另一种“国家记忆”。

流水线比之于手工作坊,无疑对人具有更强大的异化性。

但今天,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全世界的后工业生产依然赖于流水线在进行。若全世界的流水线一概停止,世界将陷于一概方面的大恐慌。

叔本华的眼看到的,以及预见到的是异化,所以他的哲学是悲观的。

爱默生恰恰相反,他从工业文明和商贸时代看到了人类喷发的创造力和竞争力,所以他几乎是用思想推进工业时代的。

于是他表现为美国工业时代的乐观主义哲学家。

他说:“相信世界会变好并对此怀有希望是最了不起的。”

“我们抱怨商业贸易,但世上的历史学家将看到它是自由的本原;它使美国稳定下来,摧毁封建主义、缔造和平、维护和平;它将废除奴隶制。”

“我对待社会在性情上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动物性。”

他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为——如果我对待社会具有动物性,那么我便又少了一条最大的缺点。

鲁迅当年有一篇杂文是《中国人的脸》。

在文中,他感叹于中国人的脸上,少有欧洲人脸上的动物性,却有分明的“家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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