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一重雪
第31章一重雪
裴子菡的爷爷穿着一身烟白唐装,外边搭着个白根黑毛的狐裘氅子抵御风寒，他身上没有那种垂老的味道，反而是另一种常年浸润在香火中的清香味。
“谢谢裴爷爷夸奖。晚辈回想了一下,确实不认得您口中所说的程谦书法家,晚辈的拙作哪里能和大师的作品相提并论。实在是惭愧......”遇到了大富大贵的人，崔钰说话不卑不亢,身为晚辈礼节周到。
一直站在裴老爷子身旁的李管家,见着了那副字，也小小的惊羡了一番，心里哼了一声，勉勉强强......就加个十分吧。
裴老爷子听到崔钰说自己不认识程谦的那刻,脸上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掩饰了过去：“别光站着说了,菜都上完了，都过来吃饭吧，边吃边聊。”
一桌子菜都是陈阿姨和李管家一起做的,听缪霞说裴子菡快来了,李管家才空出人出来接她。
陈阿姨和李管家是夫妻俩,逢年过节的都是在裴家过的，他们夫妇俩有个儿子去年出国留学去了,学业繁重,今年就不打算回来过年了。
来之前，裴子菡特地告知过姑姑缪霞,让她跟裴老爷子提一嘴,到时候崔钰过来不要提及人家的父母,一是不想让崔钰反复回忆伤心往事，二是引得大家都尴尬。
“去把你姑姑从书房叫出来,让她不要劳心费神整理那些书，她不听，非说自己闲想整理，我那书房里没有放到架子上的书，你也不是不知道，堆积如山了都。还好装修了防潮器，不然都得发霉。”还没正式动筷，裴老爷子便对裴子菡说道。
“我去吧，姩姩开车开了这么久，让她喝点水歇歇。”陈阿姨往自己的布兜上擦了擦手，准备起身就给裴子菡按回了座位上。
“陈阿姨，还是您坐着吧啊！我开个车累什么累，你做了一晚上的饭才是最辛苦的。”裴子菡拍了拍陈阿姨的肩膀，起身去了书房。
饭桌上的裴老爷子见状，悄悄和陈阿姨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对崔钰问道：“瞧我老糊涂，跟小书法家聊了半天，还不知道名字。现在问还来得及吧？”
“不怪裴爷爷，是晚辈忘了主动自我介绍，现在补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崔钰微笑回道，把大家都遗忘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来得及！当然来得及。”裴老爷子哈哈大笑，崔钰的这一举动令裴老爷子在心里对他更是刮目相看。
“晚辈名叫崔钰，今年二十有三。”
裴老爷子听到这个年龄满意的点了点头：“二十三好啊，正是年轻人成家立业的好年龄！”
“裴老爷子瞧您说的。这小崔还年轻着呢，我儿子今年不也二十三了，还在外面打拼，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李管家一听就知道裴老爷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再怎么说裴子菡也算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怎么着这崔钰也得过了他的考察期。
“李管家说的是。年轻人确实要多历练历练，心态才能成熟。”崔钰心里明镜似的，他见李管家第一面便知道，李管家误把自己当成和裴子菡关系亲密的人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裴老爷子也知道李管家的意思，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小书法家是干什么工作的？怎么跟我家姩姩认识的？”
“回裴爷爷。我是给裴子菡拍电影的导演，我们是同事。”崔钰语气柔和，像在跟自家的长辈说话一样。
裴老爷子还想接着问些别的，但看见裴子菡和缪霞迎面走来，只好把要问的话憋了回去。
“小崔导演来了啊，就把这儿当自个家里不要拘束。想吃就吃啥，裴子菡她爷爷就爱热闹。”缪霞坐下便招呼着崔钰。
“谢谢缪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崔钰跟裴子菡对视了一眼，刚才被问话的紧绷感也消散了许多。
“小崔导演，听你口音像是江台市本地人呢！”裴老爷子也跟着缪霞对崔钰的称呼改了口。
“是的，从小在江台市长大的。”崔钰喝了口茶，如实回答道。
裴老爷子又甚觉满意的点了点头，江台市本地人好啊，以后跟他家姩姩在一起了，开一会车就能回来看他这个老头子，甚好甚好！
“快，尝尝这个金汤佛跳墙，是你陈阿姨的拿手好菜！尤其是这里边的鲍鱼和海参鲜得很！”裴老爷子说完就伸手给崔钰盛了一碗汤。
“不、不用……谢谢裴爷爷……”崔钰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裴老爷子转眼就把汤送到了他面前，他只好道谢接过来尝了尝。
在院里灯火通明的照佛下，那碗金汤佛跳脚黄灿灿的色泽，光看着就十分有食欲，喝进嘴中，蕴含着鲍鱼和海参的鲜汤就如同一位舞蹈家，在人的味蕾上舞蹈。
汤喝下去，崔钰的胃里立马暖和了起来，心里那份缺失的情感也暂时被围在桌子前的众人填补了起来。
这是他离开福利院以来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年夜饭。也是他第一次离裴子菡的生活这么近，在这个可以看见四四方方天空的小院里，有人关心他。
崔钰回过神来，扬唇笑道：“不愧是陈阿姨，您做的汤真好喝！”
“哎！好喝就多喝点，不够厨房里还有！”陈阿姨笑得眼角的鱼尾纹皱在一起。
崔钰想到了博尔赫斯的那句话，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对称、镜子、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以及孤寂。
但只要能够近距离的看见裴子菡，崔钰的孤寂不值一提。
看到崔钰脸上淡淡的笑，不像是被勉强的，裴子菡的顾虑也暂时放了下来。
虽然她这个人做事有些没脸没皮的，但经过她这些天对崔钰的了解，知道他是个面皮薄的人，对自己过于百依百顺，怕他不适应这种环境强装镇定。
一桌七个个人吃着饭菜，时不时聊上几句，窝在屋檐上的野猫，也被这样的氛围和香味肆意的菜肴所吸引，踮着脚跳进院子里，猫进了座位底下。
雪停了许久，四四方方的夜空之上蓦地挂了一轮皎白的圆月，周围的星辰也芒寒色正。
忽的，院门口传来一阵节奏舒缓的敲门声。
“老裴头，吃完饭没？我来找你下棋来了！”
李管家听见外头那熟悉的嗓门，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给人开了门，把人领进门来。
“哟，怎么还在吃饭呢。”说话的人程家的程老爷子，出他家拐几个胡同就到了裴子菡爷爷家，两家人住的近得很。
程老爷子一手拄着实木拐杖，一手抱着巴掌大的暖炉暖手，胳膊肘还让他二儿子程星津给搀扶着。
“可不吗，今天家里来了客人，聊得久了，吃饭也吃慢了些。”裴老爷子呵呵笑道，“你这个老东西怎么没在家里跟你那小孙子多玩会儿？怎么？终于被孙儿给嫌弃了？”
“去你的！哪里嫌弃，平时黏我黏得紧，放学回来第一个要找的就是爷爷！他妈妈吃完饭带去外婆家玩了，别净瞎说......"程老爷子被调侃得吹胡子瞪眼的。
李管家把程老爷子和程二少爷领进来后，麻利的从屋子里搬了两张藤椅出来给他俩坐。
原本闷头吃饭偶尔回桌上其他人的话的崔钰，擡了擡头，恰好跟程星津看过来的眼神相撞。
程星津没什么表情的脸刹那间闪过片刻惊异，和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附在程老爷子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屁股刚坐上藤椅的程老爷子，仿佛t椅子上有针扎一下子弹了起来，手上的暖炉也滚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