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非典型神话
第九十一章非典型神话第二位不速之客有着非常沉重的步伐。
当他踏入莫利尔街道14号的第一时间，穆昭就听到了一楼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就像是居住在木头里的精灵窒息挣扎的声音。
而随着那沉重的脚步一步步登上楼，那挣扎惨叫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让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怕下一步这人的脚下就会将木板踏破，哗啦啦地摔进地下室。
穆昭沉重地吐了口气，烦躁地倒在木椅上，两条长腿非常不礼貌地搭在桌上，一副桀骜不驯、就差没在脸上写着“别来打扰我”的模样。
但第二位不速之客比第一位骗子先生聪明多了。
他不敲门，也不说话，只是脱下帽子，拖着他狗熊爬树一样的脚步，在穆昭的门前忧虑地徘徊。不到三分钟，穆昭就被门外惨叫的地板刺激得忍无可忍，提起手杖砸在了门上的暗扣上。
“进来！”穆昭又是愤怒又是不满，然而他能说什么呢？来人并没有敲门打扰他，只是在门前徘徊而已，难打他还能指责来人的体重赛过狗熊，将二楼的木板踩得吱呀乱叫打扰了他的睡眠？
不，当然不。
穆昭可以毫不客气地嘲讽那些不怀好意的、没脑子还装作聪明的，以及那些十恶不赦的人，但他从不会单纯地以体型来攻击他人——特别是对这位足以称得上“好人”的家伙。
“希望你这一次打扰我的休憩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穆昭满脸不爽，隔着一个屋子，对着门外的人冷嘲热讽。
午后的阳光里，这位站在门外的人显得高大极了，几乎像是传说中的巨人，那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更是将他那套本该精神笔挺的警服撑得有些可笑了。然而真正看到他的人却往往笑不出来，因为他胸`前冰冷的警徽很好地昭示了他的身份：恶魔港巡卫队队长。
鉴于巡卫队在恶魔港的权力，和他们并不算多好的名声，无论是心中有鬼的还是心中没鬼的，都很难不对这位巡卫队队长报以敬畏之心。
可穆昭显然是那个例外。
这位巡卫队队长也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于是，面对穆昭的冷嘲热讽，巡卫队队长憨然一笑，就像是没有听懂一样，低头走进穆昭的事务所，一屁股坐在穆昭书桌对面的木质椅子上。
这一刻，穆昭听到了椅子和地板的齐声哀鸣。
他眉头跳了跳，揉了揉额角，感到自己越发头疼了。
“亲爱的威廉，有件事我恐怕不得不求助于你。”这位在恶魔感地位非同寻常的巡卫队队长忧愁一叹，一开口就让穆昭的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哦？”
穆昭深知这位巡卫队队长远不如他脸上表现得那样毫无心机，而他亲密的语调更是表明接下来的事恐怕又是一个大麻烦，于是穆昭语调上扬，讥嘲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劳动你这位高高在上的队长，向一位普通的平民说出这样的话来？”
巨人一样的巡卫队队长苦笑一声，道：“亲爱的威廉，你又何必用这样的话来挤兑我？我承认，上一次我不该质疑你的猜测——”
“不是猜测！”穆昭讨厌“猜测”这个词，于是他打断了队长的话，不耐烦道，“我说过了——是推理！从我口里说出去的，从来没有猜测！”
“好的，推理。”队长从善如流，“上一次质疑你的推理，是我的错，最后我从地下水管道里找到了你说的那个东西，而我们也依照这个证据，和你先前跟我们说的猜……推理，找到了最后的凶手。”
“哼。”
穆昭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可当他听到这位队长在他面前虚心认错时，依然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着浓烈嘲讽的气音。
但落在队长耳中，这一声气音除了嘲讽之外，更多的却是孩童式的得意洋洋。
所以队长这时候并不感到尴尬，反而有些叹息和好笑——但他知道这样的情绪绝不能被这位傲慢的威廉先生发现，否则接下来的事就谈不了了——继续说道：“所以，亲爱的威廉，这一次你是否能够不计前嫌，放下我们曾经的矛盾，再跟我去瞧瞧这一次的案子？我保证，你会感到有趣的。”
“哦？”穆昭的声音稍稍提起了一点儿精神，“你说说看。”
“不得不说，这一次……真是非常古怪。”队长的声音犹有余悸，“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古怪的……东西。”
穆昭不耐地敲了敲桌子，“快些进入正题！”
队长继续道：“事情发生在半个小时前，那时候，我正在——”
“呜——”
巨大的汽笛声响起，在整个恶魔港港口回荡。
穆昭走了一会儿神，目光越过劣质的玻璃窗，看到了远处港口那一艘巨大的、从海的那一头如英雄般缓缓凯旋的蒸汽船。在那一艘蒸汽船上，鲜红的旗帜飘荡，上面纹着的是一个像眼睛又像星球的图案，而在海岸上，大大小小的贵族老爷们都走下了马车，穿着他们最得体的礼服，在无数警卫的保护下，远远地对那艘船——或者说那艘船上的人——脱帽致意。
穆昭很清楚这是为什么，而世上也不会有人比穆昭更清楚那艘船和那面纹绘着虚空之眼的旗帜意味着什么。
——安度西亚斯家族。
其家族族长是莱斯利君王身畔炙手可热的红人，更是莱斯利南境——原格罗姆公国——的真正主君。
但这些依然是小事，是微不足道的、绝不足以动摇穆昭决定和决心的小事。
于是他收回目光，向刚好说完的警卫队队长点头：“我明白了。”话音未落，穆昭就迅速起身。
尽管上一刻的他还被头痛困扰，但这一刻，他就已经充满了精神和活力，眼睛也像是被无形的精气神点亮，气势逼人，就连脚步都是急促有力的样子。
“你已经将他们带到了巡警所吗？还是医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不……千万别告诉我你将他们送去了教会！”穆昭咬着烟斗，一马当先，走出事务所的大门，大步下楼，一双灰紫色的眼睛顾盼间不经意流出不属于“威廉·约翰逊”的威势。
巡卫队队长紧跟其后，道：“不，他们还在原地，我手下们驱散了周围的人们，并吩咐他们不要移动尸体。”穆昭快步下楼，在楼梯的拐角处还遇上了一个奇怪的女士。
这位女士头戴大得夸张、只有最为时尚的贵妇才会戴上的宽檐遮阳帽，手戴白色蕾丝手套，穿着最正式的、哪怕立即面见国王都不会失礼的礼服。不得不说，这样打扮的女士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奇怪，因为莫利尔街道不过是聚集着下层阶级的水手、摊贩、个体户和手工业劳动者的地方，不但鲜有知识分子，甚至连中产阶级都没有，所以若说这位女士是来拜访亲友的，显然是不可能的事。而更叫穆昭奇怪的是，当他们擦肩而过时，那位女士向穆昭投来了古怪的注视——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对脚下蝼蚁的审视一样的目光。
穆昭脸上不动声色，但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记下了这位女士的特征，心中冒出了一个令他都感到激动颤栗的猜测。
但——这只是猜测。
而且，绝不能打草惊蛇，因为他已经为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当走出莫利尔街道14号后，巨人一样的队长就从穆昭身后来到了他的身前，为他带路。
他们一块儿走了没几分钟，穆昭就敏锐地嗅到周围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样的“气息”，并不仅仅指的是把守小巷路口的警卫小伙们苍白难看的脸色，也不仅仅是指周围惊惶紧张的气氛，更是指——
“你嗅到了吗？”穆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