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一壶老酒

秋夜，乌云笼罩天空，湿冷的秋风吹打着窗户，汤军生躺在温软的床榻上始终无法入睡。黄美兰睡得香甜，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放缓直至进入深睡，汤军生轻轻起身，披上外套来到客厅，拿起一包烟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昏暗，灰蒙蒙的云彩遮挡了星光，萧瑟的秋风吹打着院外的树枝，衰败的黄叶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树枝的怀抱，借着风力漫天飞舞。

汤军生点着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奶白色的烟雾从他的空中冒出，借着微弱的光芒看去，他的嘴角冒出了一圈黑硬的胡茬，看起来十分憔悴。

或许是习惯了夜班，回家的这些天，他总是睡不安稳，经常睡到半夜突然惊醒，好似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却没法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天闲着没事干，汤军生就会骑着自行车四处闲逛，路过江城一中时，他有些精神恍惚，好像那个毛头小子还在这里读书似的。

江城一中的校门口有一张宣传栏，其上用塑料板裱着一张大红纸，纸上便是本校毕业的大学生名单，凡是考上二本b类以上的高校，这些学生的名字都会登上这张红纸展览一年。

汤军生几次辗转，停在那张红纸前看了又看，目光总是定格在红纸右下角的那个名字“汤良鉴”，那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是他生命的延续。

父子关系到此地步，何尝不是一种悲哀呢？汤军生有些懊恼，有些后悔，更多的则是担忧、牵挂。

白天汤军生想的是儿子，黑夜他也睡不着，做梦也会梦到儿子。

儿子在家时嫌弃不讨人喜处处嫌弃，现在儿子离开了，却是这样不遗余力的思念起来。

黄老头的老年痴呆症似乎更严重了，某天早起出门后，一个小时过去老头子还没有逛回来。汤军生心里着急出门寻找，果真在桥头找到了这位可怜的老头。

汤军生叫黄老头回家，黄老头却指着桥下的河水说道：“我不回，那不是我家，我家在河里，我家还有根定海神针呢。”

这样的回答令汤军生哭笑不得，他知道电视上最近在播放《西游记》，黄老头准是迷在了剧情中，把自己当成了东海龙王。

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头，汤军生感慨不已，人老了就是这么可怜，一天两碗饭，一个电视机就是一天，活一天少一天，说不定哪天一闭眼，就此无法醒来。

老丈人凄惨的晚年刺激了汤军生的神经，黄老头不算最可怜的人，还有很多老人缺衣少食，倔强而无力的与阎王爷抗争着。

人只要闲下来，总会不自觉的多愁善感起来。

古谚说“五十知天命”，汤军生还未满五十岁，好似已经预见到自己的凄惨未来。

他担心自己老了以后没人赡养，担心自己会孤独终老，担心患上痴呆，担心患上疾病.这些担忧的根本，根本都在儿子汤良鉴身上。

倘若儿子正常离家，倘若父子关系正常，汤军生的生活一定满是阳光，高兴还来不及，何至于抵达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经常做噩梦无心睡眠的情境呢？

一个不注意，手中的那只烟已经烧到了手指，烟没有抽进肺里，反倒是被风吹得剩下一大截烟灰。

汤军生将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返回屋内，钻进温暖的被窝里，睁着大眼看着漆黑的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在一阵噩梦中醒了过来，这次的噩梦他记得很清楚，一片白绫，满天的黄纸，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竟是洪老头！？

洪老头笑盈盈的看着他，慢悠悠的挥了挥手，慢慢的走进那个坟包，消失的无影无踪。

汤军生抹着额头的细汗，疑惑着自己怎么做了这么个噩梦，重新躺回枕头上，这次更是睡不着了。

黄美兰轻轻地打开房门走了进来，汤军生翻了个身看了她一眼。

黄美兰温柔的笑道：“睡吧，还早了。我做饭，饭好了再叫你。”

汤军生“嗯”了一声，待黄美兰再次推门而入时，他还是睁着眼睛根本没有睡着。

浑浑噩噩的吃完早饭，黄老头按时坐在沙发上看着《西游记》，汤军生还是躺在沙发上发呆。

他忽然想起回家前的那个凌晨，洪老头为他端的那碗热开水，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个苍老的声音，还有那壶承诺的散酒。

他越想越担心，干脆翻身起来，换上衣服跟黄美兰要了个塑料酒壶走了出去。

从酒厂打了一壶散酒，坐上前往沟底的公交车，一路颠簸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下。

由于煤矿停业，新修的宽阔沥青路上空无一人，这条路是在今年的暴雨后重新修建的，还未使用几个月，煤矿再次停业了。

秋日的阳光已没有那么炎热，沥青路上洒满了枯叶，走在厚厚的树叶上，“嘎吱嘎吱”的声音如此悦耳，汤军生阴郁的心情慢慢开朗起来。

来到煤矿大门口，汤军生扯着嗓子喊道：“洪老哥，酒来了，快出来啊！”

若是搁在往常，听到“酒来”的消息，洪老头一定会着急的跑出来，如今一连叫了几声，小门房静悄悄的，好似从未有人居住一样。

汤军生心中起疑：“难道不在？不可能啊，洪老头无依无靠的一个人能去哪儿啊？”

他加快脚步走到门房前，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瞄了眼，床上有个黑乌乌的影子。

“这老头，肯定又喝醉了！”

汤军生拉起门帘推门而入，木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阵恶臭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