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暂时歇业
汤军生收拾完东西,将墙壁上的空气开关“啪”的按下,锁好办公室的门拎着公文包走了下来。此刻尚是凌晨,东边的太阳还未升起,天空是灰暗的深蓝色,隐在深山之中的沟底煤矿像个沉睡的猛兽,下井口的疝气灯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宛如猛兽狰狞的巨型獠牙。
向西边的宿舍区看去,星星点点的灯光已经亮起,工人们拖着水桶脸盆叮叮当当的走来走去,这是早晚班接洽的早高峰时分。
当很多人还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时候,更多人已经醒来再次参加工作了,还有一小批可怜的人刚刚结束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满身黑煤灰,狼狈不堪的从下井口走了出来。
沟底煤矿能够提前完成一季度的产量,这些工人们付出了巨大的血汗,当然他们也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酬。
下煤窑的男人,一定是能吃苦,耐得住寂寞的汉子。
这里没有老婆孩子,没有软床美事,有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轮班,有的是放屁磨牙呼噜声,有的是嘈杂和劳累,除了煤,这里一无所有。
汤军生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评价这份职业,他只知道自己下到地下几百米处会担心会害怕,轮班制会把人的精力体力压榨到极点,那份身心俱疲的感觉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
但是每到月底时,拿到厚厚的钞票时又是那么欣喜若狂,即便自己不拿现金,集团已经将工资打到银行卡上,但是看到这些工人们一身黑灰,咧嘴漏出大白牙时,他是由衷的感到高兴。
矿工这份职业就是一辈子的,从他们下到地下几百米时,未来几十年的生命已经注定了。
运气好的能混个老婆孩子热炕头,运气不好的真的就倒在了几百米深的地下,省去了棺椁的成本。
干了这么些年的煤矿,汤军生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时刻,到现在,他已经对死亡感到麻木了。
站在办公楼的楼前看着面前的矿区,清晨的寒风刺破单薄的衬衣,令汤军生打了个寒颤,他咳嗽两下,清脆的回音在这片喧杂的区域显得如此刺耳。
这个巨型猛兽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回头看了眼下井口的疝气灯,紧了紧衣服走向矿区的门房。
洪老头见汤军生推门而入显得极为高兴,他兴奋地说道:“汤儿,你咋来了?呦,这是准备回家啊?啧啧啧,越看越喜欢,你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整的还挺硬气嘛!”
汤军生憨厚的笑道:“嗨,一身行头罢了。脱掉衣裳赤条条的,还不是那个我啊?”
“对!这话在理儿!”洪老头从火炉上取下冒着白气的水壶,为汤军生倒上一碗热水:“喝吧,暖暖身子。”
看着这位年迈的老头,汤军生更是百感交集。做为汤军生的入行师傅,这位年迈的老人一辈子待在矿山,年轻时下井挖煤,年老时看门护院,这辈子是出不了这山沟了!
说起来,汤军生能有今天的地位,少不了洪老头的悉心指引,若不是他在返聘报名表上给了汤军生信心,那汤军生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工人。
他捧着碗喝了口水,对洪老头笑道:“洪老哥,最新消息,咱这矿上又要停业休整呢。”
“啥?停业休整?”洪老头胡子一颤,沙哑着声音问道:“咋了?又出啥事了?”
“没出啥事,国家下政策了,要对全国的煤矿再次检查一遍,咱们这儿停业一段时间,等检查完就开工了。”
“噢。”洪老头慢悠悠的转过身子,侧靠在床上发着呆,半晌才说出一句:“又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人喽。”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进了汤军生的内心,他大声笑道:“洪老哥?正好没事,去我家住两天吧?好酒好肉伺候着,保管你喝够!”
洪老头缓缓摇头道:“不去啦,外面太乱,还没咱这小山沟里安静。老了老了,老的不想动弹了。”
他看了眼汤军生身前的茶碗,奋力要从床上坐起来为汤军生添水,可是连番挣扎几次竟然坐不起来。
汤军生察觉出异样,赶忙走到洪老头身边将他搀扶起来:“洪老哥,你这是咋了?病了?病了得去看病啊。”
“嘿嘿,没事没事。”洪老头慢慢走到火炉旁再为汤军生倒满热水:“我就是老了,没有力气,干啥都费劲,你快坐,我这儿太乱了,将就着坐。”
就着昏暗的白炽灯,洪老头那头凌乱的白发在暗黄的灯光下如此刺眼,汤军生看不清老人脸上的皱纹,但是从老人的动作和声音来判断,他确实老了。
苍老也许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是几周,几月,但是面前的洪老头,确实不像是几个月前那个把酒言欢的老师傅。
汤军生于心不忍,他赶忙将老人搀扶回来,扶着老人坐到床上后再次关切道:“洪老哥,你是不是病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啊?我跟你说有病不能扛着,要去医院的,早治病早轻松。”
洪老头摆手道:“嗨,我没事儿,真的。要是现在有酒,我还能喝三大碗,睡一觉起来照样好好的。”
汤军生还是不放心,他坐到老人身边叮嘱道:“你可不敢再喝酒了,歇两天,我看你活动都有些困难,这样吧,待会坐车咱们去县城的医院检查检查,我老觉得你不对劲。”
“嗨,我真没事。”洪老头沙哑着声音笑道:“我不喝啦,想喝也没有啦。”
他拿起床头泛黄的塑料桶晃了晃,残留的酒液在小桶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没啦,倒不出来喽,光能听见响声,想喝也没啦”
汤军生心酸不已,他笑着承诺道:“正好我回家呢,我给你打一壶,再打一壶行不?”
提到酒,洪老头的小眼顿时来了神色:“好啊!等你打来了,我给你炒菜,咱们再喝两碗。”
汤军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可怜的老师傅,年迈至今,唯一喜爱的就是酒了,倘若强行剥夺了这份喜爱,那他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呢?
“行!咱们喝两碗!”
汤军生还想叮嘱洪老头注意身体,门外突然传来王矿的喊声:“汤工,汤工?走了!”
汤军生赶忙跑出门房喊道:“王矿,我在这儿呢。”
王矿循着声音看过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着车辆朝大门口驶来。
汤军生回头看向洪老头:“老哥,注意身体,等我把酒打回来,咱们还要喝两碗呢!”
说话间,王矿的车已经驶到门前,汤军生放下门帘钻进车内,小轿车带着红色的尾灯缓缓驶离矿区,直至消失在洪老头的视线以内。
他坐在床边目送着小车消失,手里拎着那只塑料壶叹息道:“酒壶不拿,用啥打酒啊,唉.”
他再次费力的晃了下塑料桶,回响在耳边的,依旧是那串清脆的“哗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