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看望大姐
汤军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他满脑袋想的都是黄老头的病情。即便两人并无血缘关系,他也顶多是半路突袭的“半个”女婿,但是看到老人如此模样,汤军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当年老爹临死的时候,就是意识模糊认不清他的儿子;现在黄老头又认不清自己,此情此景勾起了汤军生的伤心记忆。
汤军生的父亲名叫汤有根,是个极其顽固、刻板的男人,汤军生上学不顺,没能遂意当成教员,被迫上山放羊、南下打工,最终进到煤窑,汤有根起了主导性的作用。
对于这位老爹,汤军生根本不恨他。那是他爹,生他养他的人,老爹再坏,那也是爹!
不过老爹死了这么些年,汤军生很少思念他,除了清明、过年烧点纸,老爹真切的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汤军生的性格随了老爹,他教育汤良鉴的方式,一大部分来自于骨子里的经历。
他认为“老爹是爹,儿子就是儿子”,但是汤良鉴并不这么认为,一位强权者,一位蠢蠢欲动的反抗者,这一对父子产生矛盾在所难免。
矛盾产生了,汤军生还想当然的以为汤良鉴不会记恨他,但是几次交涉后,他便慢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或许是时代不同,或许是受教育程度不同,他摸不清儿子的想法,明明骨肉相连,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父子联系。
想到这里,汤军生再也没有睡意了,他猛地坐了起来,对着卧室的门喃喃自语道:“这小子不会记仇吧?活了一辈子,临到死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回应他这个问题,这似乎是一个隐形答案,但却是汤军生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想啥呢,脑袋有问题,想着想着咋跑到这儿了!”
越是这样阻止自己乱想,可那可怕的想法像是雨后黄土坡上的荒草,“嗖嗖”的不断涌出。
他不敢再想下去,穿衣起床,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美兰见他刚刚回家又要离开,以为他还在生气,赶忙走上前去安慰道:“老汤,老汤!别生气啦,我错了,你这是干啥呢。”
汤军生没好气的回道:“我才没有你那么小气,看看几点啦?咱爸出去半个多小时了,还没回来,我出去找找。”
黄美兰看了下表:“没事,平时他都出去一个小时才回来,他走得慢,不用管他。”
“你睡起来跟个死猪一样,你能知道咱爸多会儿回来?”汤军生质问道:“往后继续睡吧,睡到八九点再起,一觉醒来人都没了!”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独留黄美兰站在原地发呆。
沿着小路一路向前,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看到了黄老头佝偻的身影。
汤军生加快脚步走了上去,搀着黄老头说道:“爸,往后就在这附近走走,可别走远喽。”
黄老头抬眼看了下,满是皱纹的眼皮奋力的眨了眨,突然开口道:“呦,军生!军生你咋回来了!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明明在屋里见过,不到半个小时这老头又记不清了。汤军生强装起笑容说道:“是啊,我是军生,我回来啦,走吧,咱们回家。”
“哎,哎回家好,回家好.”黄老头像个小孩挥着手叫喊着,汤军生则搀扶着他,两人慢悠悠的回到汤家小院。
一顿简易早餐后,秦枫去上班了,黄美兰在厨房清洗厨具,而黄老头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的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清晨的曦光洒在地上,屋子里的器具一尘不染,一切都是那么温馨与自然,老人的哈哈大笑为这副暖心场景再添几分平和之气。
可汤军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很困,但怎么也睡不着,只能躺在沙发上眯眼打盹,意识清醒的连老人笑了几声都记在心里。
他感到莫名的心酸,为了可怜的黄老头,为了自私的黄美兰,为了自己未知的养老生活.
汤良鉴的身影不断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他多想朝儿子“吼”几句,多想拽着他的耳朵教育一番,多想再看他一眼,再听他说两句话,哪怕哭两声,流几滴泪都好.
只是儿子走了,走的无声无息、不留痕迹,他独自一人去了外地,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具体地址,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消失了
一个很让人心痛的细节是,儿子离家出走后,这个家里的人都没有关注他的去向。
无论是黄美兰,还是秦枫,还是黄家的几个亲戚,或是邻里乡亲,都未曾主动过问过。
好像在冥冥之中,这就是一个三口之家;又好像在冥冥之中,那个叫“汤良鉴”的人从未存在过。
旁人没有过问汤军生可以不在意,但是自家人将其忽视,这是汤军生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儿。
他越想越生气,干脆坐了起来,“咕咚咕咚”的喝了杯水,掂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黄美兰见他又要离开,赶忙喊道:“老汤,你去哪里啊?”
“取钱!”汤军生一脚蹬开了车子支架,他嘟嘟囔囔的咒骂道:“天天问,天天问,烦死人!”
后面的话黄美兰根本没有听进心里,她只听到了“取钱”两个字,有钱了,她开心的笑了起来。
沙发上的黄老头应景的哈哈一下,黄美兰捂着嘴巴问道:“爸,你笑啥呢。”
“哈哈哈,哈哈,好看好看。”黄老头拍腿叫道:“太好看了!哈哈哈.”
黄美兰看了眼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报早间新闻,主持人一席正装字正腔圆,哪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兀自叹息一下,系紧围裙返回厨房。
汤军生骑着车子走到江城的大道上,快到信用社门口时,他将方向一转,往城东方向驶去。
一番加速后,汤军生大汗淋漓的冲进了汤雪梅家中的山沟,他将车子随意丢在山沟下的树干上,加快脚步朝大坡上的院子走去。
走到半坡时,坡下突然传来一阵喊声:“走那么急干啥嘞!在这儿呢!”
循着声音看去,汤军生看到坡下东面高地上的小院,大姐汤雪梅叉着腰站在小院的边缘看着他。
“姐——,你咋去刘大叔家了——”
刘本天佝着腰从小平房里走了出来,他冲汤军生喊道:“来吧,好长时间不来了。你姐刚刚跟我说今天早上见着喜鹊嘞,不到晌午你就来了,莫非你就是那喜鹊?”
汤军生心头一暖,张大嘴巴回道:“是嘞,我就是那喜鹊!姐,等我啊,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