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人间疾苦
济春堂的掌柜年过五十，大肚便便，但皮肤还是比较光滑的，可见平日里是位养尊处优之人。在西北六郡之地，这样的富商可不多。
见裴星河追问，掌柜的眼神闪躲，显然不愿多说什么。直到少年掏出了刻有“安远将军”四字的令牌，掌柜的才愿意开口。
“不敢欺瞒这位将军，别看藏竹县富庶，可那地方早就变成鬼蜮了。白天见不到人，晚上到处是磨牙尖叫的声音。两个月前，我的伙计还给藏竹县的天宝斋送过货。结果你猜怎么着？回来就得了一场怪病，到现在都还没好呢。”
裴星河接着问道：“什么样的怪病？”
掌柜的返回铺子喝了碗凉茶，这才接着道：“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疯了。而且见人就咬，看不得血。有一次我让人拎了只公鸡过去，打算杀了给他补补。结果被他闻着了血腥味，这么粗的两根麻绳都拴不住他。您想想，那得有多大的力气？更吓人的是，那小子居然把刚宰杀的鸡，活生生给吞进了肚子……”
掌柜说到紧张处，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都颤栗起来。裴星河其实在听到前半段，就已经猜到结果了。这济春堂伙计得的怪病，和山字营士兵们中毒后的表现，一模一样。
“两个月前？也就是说，那位伙计中毒后，过了两个月，还活着？”
心中暗忖，裴星河不禁松了口气。只要那怪病无法在短时间内杀人，那就一定有办法治好。
随后，裴星河让掌柜带着自己到那个伙计家看看。其余四人则留在铺子里，帮忙把大米装袋，并运回藏竹县。
走在路上的掌柜十分健谈，时不时的向少年打听两句凤来关的战事，算是让裴星河开了眼界。
不愧是做买卖的商人，关心时事，消息自然也就比普通人要灵通许多。
“将军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非小人还要养家糊口，这三千斤大米啊，就白送给你们了。战士们守关不容易，我们这些老百姓，也都希望朝廷可以尽早打赢这场仗，好还西北一个太平。”
裴星河笑道：“市价三文钱一斤的大米，掌柜卖我两文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多谢将军理解。”
掌柜的诚惶诚恐，停下脚步连道了好几声谢。裴星河笑着催促他继续带路，男人却说已经到了。
此时，两人正站在城外的一处破庙旁。
裴星河皱了皱眉，破庙显然已经被荒废很多年了，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条。破庙四周的泥地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也不知多少年无人走动了。
这么个地方，也能住人？
裴星河有些不敢想象，都说姚老头家破，可比起这里，家中的两间土屋可就显得富贵多了。
济春堂掌柜瞄了一眼少年的表情，尴尬的摸了摸后脑勺，苦笑道：“这小子十岁就没了爹，原本也是住城里的，家境还算殷实。可惜家中祖宅被他老子卖了换成了赌钱，后来钱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他爹见还不起，就带着一个姘头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那他怎么不跑？”
“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母亲，他要是跑了，那个苦命女人过不了几天就得死。我见他可怜，便让他来济春堂做工。这一晃，好些年了。那小子，今年应该有十六了吧……”
掌柜连叹了好几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悲悯。裴星河听完他的故事，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自己过得也不如意，却还看不得人间疾苦。
“走吧，先进去看看再说。”
裴星河摇摇头，主动走进了破庙，掌柜的后脚跟上，远远便喊着伙计的名字。
“李宝川，李宝川。”
庙里的人很快便有了回应，却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破庙的地面凹凸不平，许多大坑之中都积了雨水，散发出阵阵的臭味。抬头看去，房梁断了半截，整个屋顶随时都有可能塌陷下来。不光如此，那些残破不堪的佛像周围，有着密密麻麻的蛛网，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着阴森的微光。
发出咳嗽声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衫破烂的躺在成捆的稻杆之上。妇人显然病得很重，满脸惨白，瘦得皮包骨头。
另一边，距离妇人仅有十步的角落，一个头发散乱的少年，正被五花大绑在半截佛像前。少年同样一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原本灰色的上衣，被大量血迹浸染。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奄奄一息的少年猛地抬起脑袋。整张脸扭曲得吓人，眼眶凹陷，露出满嘴尖牙。
这根本不是人的模样，更像是一头快要饿死的野兽。
少年不断发出嘶哑的低吼，掌柜喊了几声，见之没有反应，也就放弃了。
“真不是我不想帮忙，将军你也看到了，这忙可没法帮啊。”
掌管的说完，又把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妇人，看得是连连摇头。
裴星河继续打量眼前的少年，尽管瘦得不成人形，但依然有着极大的力气。以至于那些麻绳被他扯得“嘶嘶”作响。
少年额头似有点过朱砂的印记，脚下的碗里，也剩着一些香灰。
济春堂掌柜说，李宝川刚得病那会儿，自己去请过城隍庙的庙祝给他做了场法事，可惜没什么用。
“庙祝告诉我，他连公鸡血都不怕，十有八九不是中邪。我又请了几个大夫给他看病，可还没靠近这小子，都被吓走了。”
“那饭呢？瘦成这样，是多久没吃东西了？”裴星河皱眉问道。
“不瞒将军，偌大的一个白云县，也就小人隔三差五给他们母子送些吃的。一开始，那女人还能吃得下一些。可时间久了，李宝川的病情不见好转，女人心灰意冷，也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
从破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空乌云密布，落不下半点光亮。也许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场倾盆大雨落下。
少年抬头望天，眼中戾气极重。
“麻绳专挑细处断，苦难专寻薄命人。这老天，为何就不能慈悲些？若有朝一日，我裴星河立于群山之巅，定要一剑斩灭这万里无云，不叫这场暴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