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兴师问罪
裴星河一直有些奇怪，身为酒泉镇主将的宁吾燮，似乎对凤来关的战事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哪怕自家的兵将死了大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说要找突厥人拼命去。
西凉屯兵百万，那是几十年从未有过的大阵仗。就连安西都护府都紧张的要命，你宁吾燮还敢顶着大都护的将领不出兵，怎么看都藏着私心和猫腻。
但是，如果结合北境战事来看，甚至将整个天下视为一盘棋局，宁吾燮这么做就是明智之举了。
朝廷眼下的态度，几乎是放任西凉局势不管了，除了一开始的几波援兵，后来干脆连军饷都不发，任凭安西都护府自己想办法。这般厚此薄彼，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朝廷认为，北境的战事远比西凉重要的多。只有彻底打废了匈奴，换得北境百年太平，才是大顺王朝的根本利益所在。
而放任西凉局势不管，也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认为西凉联军翻不起大浪来，安西都护府足以拒胡马于凤来关外。
其二，就算突厥人率领的百万大军踏破了凤来关，朝廷也有绝对的把握，将这些蛮夷赶回关外去。
其实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最终都得看北境的局势而定。毕竟大顺王朝再衰弱，也还有一位武圣人，可扶天倾。
正如宁吾燮所说，一旦让那位武圣人腾出手来，率领镇北大军驰援西北。凤来关外的蛮夷，也就只能是蛮夷了。
“我听说，六十年前有位读书人，曾站在凤来关外，一剑喝退西凉百万大军。如今时光辗转，已是一甲子后。先生以为，陆有方有机会，盖过那人的锋芒吗？”
裴星河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地上的宁吾燮。
此时的他，称宁吾燮为先生，而非宁大人。
“嘿嘿嘿嘿，以后多叫我先生，我便不叫你师侄了。至于你说的这种事，据我所知，还是极有可能发生的。陆有方不光是一品武将，其祖上更是大顺王朝的开国功臣，在太曦城根基深厚。这种人，若有所求，求的定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无限高的声望。”
“无限高……先生是说，媲美儒家圣人那样的声望？”
裴星河猛然一怔，根本无法掩饰脸色的难看。
与一个神练境武夫为敌，已经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了。更不必说，去叫板一个天下归心的圣人。
宁吾燮静静看着少年脸色的变化，讪笑道：“既然儒道两家都能出圣人，为何这兵家就不行？他陆有方若能扶大厦之将倾，北灭匈奴，西逐突厥，彻底扫清我大顺王朝的四方豺狼。如此天大的功劳，足可活着入武庙了。你想想看，此等声望，是否比做那中原之主还要畅快？”
读书人说到这，拍拍屁股，终于是舍得起身了。
裴星河听完话，蹙眉沉默了许久，才微微吐出了一口浊气来。
天下之势，果真只扛在少数人的肩头。
此刻的少年，显得有些落寞。
“啧啧啧，你刚还说别让我坏你心境。现在，怎么突然蔫儿了？小子，路总要一步一步走的。他陆有方，也不是生来就有神炼境的本事。想想自己这两年的变化，下一个甲子，你我未必会输他。”
裴星河抬头看他：“先生好像什么时候都很乐观？”
宁吾燮轻佻的晃晃脑袋，又笼着个袖道：“没办法，宁某人求的是真正的大道，不在乎什么圣人之名。这么，你不信？哈哈哈哈，说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
读书人仰天大笑，只是还未笑完，营帐外便急匆匆的跑来了一个满头大汗的斥候。
宁吾燮有点尴尬，急忙问他要不要喝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别大惊小怪的。
斥候哪见过如此和颜悦色的宁大人？吓得连吞了好几下口水。
“禀报将军，飞马镇主将赵天恩，腾龙镇主将秦伯玉，还有……还有安西副都护宋大人，就快到了。”
宁吾燮闻言，托着下巴望向了帘子外：“宋阐明亲自来了？可有带兵马？”
“回将军，小人目测，大约两千人，都是飞马镇和腾龙镇的兵。宋大人自己，应该是一个人来的。”
“嗯，晓得了，下去吧。”
宁吾燮淡定的挥挥手，等斥候退出帐外，才长吸了一口气，嘟囔着“这下糟糕了。”
裴星河明白，宋阐明等人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前两天，他就听人议论，宁吾燮压着安西都护府的将令不发。私自决定，在酒泉镇练兵。
就眼下的情形，前方战事吃紧，正是需要大量援兵的时候。宁吾燮的做法，说轻了叫延误战机。说重了，便是造反的大罪，安西大都护随时可以上密奏参他。
裴星河不明白，宁吾燮敢这么做的底气是什么？
“难道是高居庙堂之上的那位老师？”
“小春呐，想什么呢？”
少年脑海里的念头刚起，宁吾燮便笑着看了过来。裴星河自然不会说实话，摇摇头，没有吭声。
宁吾燮随即似笑非笑道：“那赵天恩也是头下山的猛虎，据说还跟某人学过几天剑术。他们来此兴师问罪，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了。”裴星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幕，倒是让宁吾燮愣住了。
不过这位有天大胆子的读书人并没有追问，大笑着走出营帐外。抬起头来，便可瞧见三匹骏马，一路扬尘而来。
赵天恩远远冷笑道：“宁探花半年没见，可是愈发精神了？”
腾龙镇主将秦伯玉自马背腾空而下，将一杆长枪扔进了那顶中军帐内。
“哗啦”一声，整座营帐四分五裂。
“不尊上令，私自练兵，已是欺君死罪。我看酒泉镇的骁骑游将，可以换人了。”秦伯玉大声呵斥。
唯有副都护宋阐明一人，是正经下马的。
不过这位乾兴十三年的状元公，并未看向宁吾燮，而是出人意料的，将目光放到了裴星河的身上。
“这位安远将军，你我，好像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