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薄脸皮的读书人

抛开与陆有方之间的恩怨，裴星河对大顺王朝，还是很有感情的。生长于北境的孩子，从小就被灌输着保家卫国的思想，裴星河自不例外。

其父裴守意，从军二十年，守了那荒凉北境十五载，为的可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身后，遍布中原的亿万万百姓苍生。

裴星河小时候不理解这些，总埋怨平定城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即便是繁华些的抚山郡城，也比不得中原的富庶和那江南的风景如画。于是，孩子打小就不喜欢舞枪弄棒，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高中科举，以一个读书人的身份，离开北境。

直到父亲死的那一天，少年才真正明白，作为边境守将的裴守意，是何等的热爱身后的这个国家。哪怕明知前路必死，也走得义无反顾。

所以，就算是为了父亲，裴星河也不会憎恨这个国家。

一个神威大将军，还不足以代表整个大顺王朝，更无法代表姬姓天子。

正因如此，裴星河才会想要堂堂正正的走进太曦城，去向皇帝申冤。

思绪在脑海之中胡乱打转，此时的少年，的确是有些想要下山去看看了。只有逢乱世，草莽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裴星河渴望用手中的剑，替他们裴家，杀出一条功名路来。

“唉，还得熬上一整个年头啊。可这一年，说长不长，可要说短……足够西凉铁骑，踏进中原了吧？”

裴星河跳下枝头，抱着春雷缓缓朝山上走去。假如真像那个突厥祭司所说，凤来关即将被攻破，那么整个黄沙郡，立刻就要变成人间炼狱。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武夫也好，读书人也罢。

此时，山下的酒泉镇，骁骑游将宁吾燮，正在城外的演武场，做最后的战前讲话。

凤来关虽然还在安西都护府手中，但关内的守军已经不到八万人了。半个月来，依照大都护的命令，宁吾燮亲自到后方征兵，临时凑了个三万人。多是些地方官府抓来的壮丁，以农民居多。其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战刀都未曾见过。

想让这群人出关杀敌？宁吾燮的心中是完全没底的。

“先生该开口了。”副将周汝臣皱眉催促道。

一袭布衣的宁吾燮，已经站在演武场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读书人闻言，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咧嘴笑道：“既然是汝臣让我讲话，我还是得说上两句的。只是这话要从何说起，有些难呐。毕竟是劝人去送死，先生我好歹是个读书人，脸皮不够厚嘛。”

刀疤武将看了眼读书人的脸皮，扯了下嘴角，不吭声了。

宁吾燮又自顾怪笑了片刻，目光朝底下的人群扫了一遍又一遍。堂堂的“三万大军”，却是连件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小德啊，你汝臣兄是杀鱼匠出身，心冰冷些、凶狠些，倒并不让我意外。可你张昌德，好歹还上过几年私塾，背过圣贤书。此情此景，难道不想说两句？”

满脸胡茬的汉子果断摇了摇头：“先生才是我酒泉镇的骁骑游将，还是别难为末将了。再怎么拖拉，今天都是要出发凤来关的。咱们的那位国舅爷，还拿着尚方宝剑在等着呢。”

“唉，尚方宝剑，有的头疼喽。”

宁吾燮一拍脑门，总算是收起了嬉皮笑脸。

而此时，底下的三万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嚷嚷道：“台上的将军，你们的人说，参军入伍，每天都有军饷发。可我们来此地都多少天了，怎么看不见一个铜板？”

“就是啊，地方官说了，现在还是农闲时分，让我们来参军守卫边疆，十天半个月也就可以回去了。可我怎么听说，西凉诸国的铁骑，这回是真要踏进凤来关了。我们这些人，连件盔甲都没有，到了战场上，不是去送死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三万多人，你一言我一句，很快便将宁吾燮淹没在了人声鼎沸之中。

读书人脸皮薄不薄不知道，但他宁吾燮的脸皮是真的厚，半点也不像个学富五车的探花郎。

只见读书人长吸了一口浊气，又猛地吐出。偌大的一个演武场，瞬间尘沙飞扬，刮起了大风来。

底下的三万多人纷纷拿衣物捂住口鼻，哪里还发得出牢骚来？

“诸位稍安勿躁，听我说几句。咳咳……国家有难，朝廷困难，只能依靠军民一心，方能抵御外辱。否则，真让那些蛮夷杀进关来，咱们西北三郡，得死上多少人大家有没有想过？没有盔甲，武器不够，都只是暂时的。就说这黄沙郡吧，可以算作是我大顺皇族的龙兴之地。当今陛下，不会放弃西北，更不会放弃你们的。”

宁吾燮说到这，转头看向一旁的副将，闻道：“汝臣啊，这样说，不算忽悠大家吧？”

刀疤汉子翻了个白眼，依旧不说话。

宁吾燮随之望向演武场的外头，西北方向，似有两骑飞奔而来，扬着滚滚尘沙。

读书人咧嘴笑笑，双手笼袖，开始在台上缓缓踱步。两匹马很快闯进了演武场，是两个面生的年轻人，手里带着安西大都护的将令。

“宁将军，大都护命你三个时辰内，带上大军，赶至凤来关。”

第一个下马的年轻人，着重甲，背大刀，领平西将军衔，是个从六品的武将。

宁吾燮饶有兴致的看了眼身前之人，又迅速将目光望向了平西将军后头的文官。

只见那人参军打扮，面容俊秀，气质不凡。

宁吾燮突然笑问道：“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回将军话，在下宇文敬神，是安西副都护宋大人帐下参谋。”

“看得出看得出，小兄弟一看便知是位读书人。拜在宋状元门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我宁吾燮帐中也缺谋士。小兄弟不妨到我酒泉镇来，做个领兵校尉，正六品衔，如何？”

酒泉镇骁骑游将的话，让宇文敬神心中犯起了嘀咕。怎么老子一来，就要招安？

两个来自方泉村的年轻人，面面相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