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人有情兮山有灵
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少年出了金陵城一路向西，所过之处皆白茫。好像这一天的大顺王朝，每个地方都在下雪。
何愿君说，大雪兆丰年，太曦城中的那位皇帝有福分。
说这话的时候，白衣道人却是倒坐在云霞上，远眺东方。
很快，延绵万里的海平线便被群山遮掩了。道人拍拍还在打呼噜的师弟，哈哈大笑。
“睡吧，多睡一些时辰。等醒了，就没事了。”
玄又踩在自家师傅背上，两手叉腰，仰望浑浊的天幕，高声道：“老裴，俺要回山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见你。不过老裴你放心，总有一天，俺能一拳碎了这万里乌云，让你不再糟心。”
小娃娃吹完牛，又跳上少年肩头，望着遥远处的凤来关喊道：“也许有一天，你老裴不必等俺为你开路，便可一剑挡下百万师。那时候，你便堂堂正正的走进太曦城，叫那皇帝老儿向你低头！他若不肯，你再告诉他，你家兄弟是那巫山大青牛，道号玄又，是个不讲理的绝世高手。他不低头，俺便打到他低头，嘿嘿嘿嘿……”
小娃娃流着口水，眼冒金光，恨不得此刻便掉头踏进太曦城。少年跟着憨笑，目光平静地望向北方。
大漠之遥，尚在万里。
“一剑可挡百万师，所以你希望我是剑仙么？”裴星河小声呢喃着。
前方的风雪正渐渐小去，何愿君不知什么时候打起了更大声的呼噜。少年从肩头抱下睡着了的小娃娃，此时，初升的阳光正好洒在凤来关前。
何愿君特意找了块山颠巨石，将少年放在了悬崖边上。
道人背对着苍茫烟海，面向东方的太阳，猛吸了一口气。
只见那缓缓浮动的烟海，骤然翻腾起来，只一口便被道人全数吸入了腹中。
裴星河惊得瞪大双眼，崔南国赶忙朝掌教师兄作揖道喜。
白衣道人笑着摆手，示意崔南国不要说话，随即对少年道：“我曾说过一甲子内不跟那姓王的见面，如今时候未到，不便送你回村。小子，江湖路远，别怕走得慢。有朝一日，你会看见，世人碗底，总压着写给你的诗篇。到那时，你请我喝酒，我还未必敢去呢，哈哈哈哈哈……”
何愿君要走了，回他的巫山朝云观。玄又也得跟着回去和师兄弟们一块儿过年。裴星河虽有不舍，但深知不该挽留，就没说什么不舍的话。
临行前，小娃娃掏出了老翁留下的遗物。
蓑衣、斗笠和那杆老烟枪。
除此之外，小娃娃还送了少年两件礼物：门神与春联。
玄又说，这是自己昨夜跑了好几座城才买到的紧俏货。原本还想买些炮仗的，结果老板看他年纪小，死活不卖。
何愿君笑话他说：“居然也有你巫山大青牛买不到的东西？”
临了还加上一句：“当真是花钱买的？”
小娃娃虽然尴尬得直挠头，但还是红着脸道：“送给俺兄弟的东西，必须干干净净。”
裴星河笑着接过春联，没说什么。只是刚转过身，便已泪流满面。
小娃娃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身影，往前追出几步，大喊着“老裴保重”。少年挥手告别，喉咙哑得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小娃娃有些失落，便问自家师傅，老裴是不是生气了。
青衣道人笑着将徒弟扛到肩上，转身眺望着瑰丽山色。
“怎么会呢，他是舍不得你走，又不想让你知道他哭了，只得假装不在意。其实啊，他此刻比谁都难受。”
小娃娃一听，猛地跳下师傅肩头，大骂道：“姓崔的，你咋不早说?俺这个年，就在方泉村过了。”
说完便要起身去追，可一转眼，少年便不见了。
小娃娃顿觉鼻子一酸，哭出了声来。
何愿君笑话他“男儿有泪不轻弹”，随即一把拎起这个不肖弟子，扔到了老鹿背上。
五色祥云裹着三人一路北下，隐于山川江河之间，当真就只像是一片云彩。
自江南归来，少年的身法变得更快了。行走于陡峭的山脊上，也能像个武林高手般如履平地。
“九宫玄气诀”的呼吸法他一直有在练，日出就对着朝阳吸气，日落便对着晚霞吐息，就像以前在家中读书时，规规矩矩。
虽说这一趟下山经历了不少事情，可收获还是不小的。
在酒泉镇，裴星河得了蓑衣老翁的君子九剑，甚至一步入玄门，砍断了徐震元的一条手臂。如今的他，已是个至觉境的修士了。
千万别小看了这玄门第一境。凡夫开窍悟天道，方能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于己身。从此灵智大开，延年益寿，是那神仙才有的本事。
寻常人要想走到这一步，没个几十年的苦修，根本是妄想。
不知不觉，裴星河已经快要下到山腰了。这方圆六百里的稷山，的确是块风水宝地。裴星河之前感觉不出来什么，如今大步游走于山间，便能觉察到某种莫名的灵性，玄之又玄。
裴星河读过一些杂书，书上说山川有灵，其实都是活着的。老百姓不明白这些话，便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就在裴星河埋头赶路之际，一貌美妇人站在高处的一座峰峦上，俯瞰着下山的少年。
妇人身侧稍稍往后些的位置，还站着个面白如玉的年轻仆役。
“娘娘救了他，他却并不感激娘娘。因此还浪费了一颗仙丹，这买卖值得？”
“哼，值不值得，就看他的命硬不硬了。只要能熬过这三年，等他下山，本尊的这笔买卖，多少都能挣些功德回来。你修为浅薄看不见，在那遥远的东海之外，有个傻子正不要命的替他杀出一条坦途来。”
仆役看了眼东方，嘟哝着嘴道：“连娘娘都说是傻子了，我看那人也没啥希望。”
妇人回头瞪眼，随即拂袖冷哼，飘然落下了身后的浩荡云海。
裴星河回到家中时，已过正午。下山的道路不光崎岖，而且时常会让人迷路。光是找对方向，就花了好些个力气。裴星河原本是十分忐忑的，因此在路上瞧见了某些灵药，也并未去采。直到他远远瞧见了一缕炊烟，自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