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眼泪
第57章眼泪
画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空旷的画布上。
窗外，c-63的夜空星河低垂，云鲸悠长的鸣唱透过隔音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林渐靠在躺椅里，褚锋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直接席地而坐，靠坐在躺椅旁，肩膀紧贴着林渐的腿侧，一只手始终牢牢握着他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那蚀骨的寒意。
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和支撑感的姿势，无声地告诉林渐：我在这里，与你共同承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但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等待，等待积压的洪水找到泄洪的闸口。林渐需要时间组织语言，需要勇气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记忆。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郁在胸口的浊气都排出去。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沉重的痛苦。
“我父亲……是个beta，很厉害的机械设计师。”他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没有焦点，
“他脾气很好，手很巧，能做出最精密的模型……我妈妈是alpha，性格很强势，像向日葵一样，热烈……他们感情很好，非常好。”
褚锋安静地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给予无声的鼓励。
“后来……我父亲出了意外，很突然。”林渐的声音哽了一下，“葬礼那天，很多人来……妈妈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处理完所有事情，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他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仿佛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可怕的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我在客厅画画……妈妈说她累了，去休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褚锋的掌心，但褚锋纹丝不动，任由他抓着。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很慌……我推开了卧室的门……”林渐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那些被他强行封印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血腥的气味和冰冷的触感。
“血……好多血……床上，地上……妈妈躺在床上，很白……手腕那里……”
他无法再说出那个细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她身体……好凉……我怎么叫……都不醒……”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
积压了十几年的悲伤、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他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大人，将心底最深的伤口暴露出来。
“我打电话给姑妈……后来……很多人都来了……很吵……但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向褚锋，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深深的困惑，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问题：
“褚锋……你告诉我……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爸爸走了，她也不要我了……我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讨厌？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存在？”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褚锋的心脏！他瞬间明白了，林渐内心深处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和自我否定，究竟来源于何处！
不是因为他褚锋后来的离开，而是源于童年时被至亲以最惨烈的方式“抛弃”所留下的巨大创伤！他后来的行为，不过是印证并加深了这份创伤！
巨大的心痛和排山倒海的愧疚向褚锋袭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起身，不由分说地将颤抖不止的林渐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和灵魂。
“不！不是的！林渐！不是这样的！”褚锋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痛楚，冰灰色的眼眸里也涌上了水光，
“你听着！你母亲……她绝不是因为讨厌你、不要你才离开的！”
他捧起林渐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而又无比沉重地说：
“她是太爱你父亲了！爱到……无法承受失去他的痛苦，爱到……觉得没有他的世界，每一天都是煎熬！她的离开，是源于一种……我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的、极致的爱和随之而来的……绝望！”
褚锋努力寻找着最准确的词语，试图去解读那种复杂而悲剧的情感：
“那不是抛弃你，林渐！那是一种……被巨大悲伤吞噬后，失去了所有求生本能的状态！她可能……可能甚至都无法正常思考了，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包括你……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离开，对她来说，可能是唯一能结束这种痛苦的方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充满了疼惜：“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恰恰相反，你可能是她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的一点牵挂和支撑！
只是……只是那份失去挚爱的痛苦，太沉重了……沉重到……最终压垮了她……”
说到这里，褚锋自己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滴在林渐的脸上，与他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他想到自己当年被迫离开林渐的一年多，虽然原因不同，但那种分离的痛苦和绝望，他尝过。
将心比心，他无法想象，如果是林渐永远地离开了他，他会不会也崩溃发狂。林渐母亲的选择，是一种悲剧，一种被爱反噬的、令人心碎的悲剧，但绝不应该被解读为对孩子的抛弃和否定！
“而我……”褚锋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懊悔和自责，“我后来做的混账事……更是错得离谱！我竟然……让你又一次经历了被‘抛弃’的感觉……林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恨不得回到过去，杀了那个愚蠢的自己！”
他紧紧抱着林渐，一遍遍地重复着：“你不是多余的！你值得所有的爱！岁岁需要你，怀安需要你，我……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命！我们都需要你！
你母亲如果在天有灵，她最希望看到的，一定是你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连同她和父亲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林渐靠在褚锋怀里，听着他急切而真诚的话语，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心中那座冰封了十几年的雪山，仿佛遇到了炽热的阳光，开始轰然崩塌、融化。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哭得像个孩子，将所有的委屈、恐惧、不解和悲伤，都尽情地宣泄出来。
褚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岁岁和怀安那样，无声地传递着他的支持和爱意。
他知道，此刻的林渐，不需要更多道理，只需要一个可以尽情哭泣的、安全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林渐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小声的抽噎，最后归于平静。他哭得累了，浑身脱力，却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
心底那个一直在呐喊“为什么不要我”的小孩，似乎终于得到了回答，虽然答案依旧带着悲伤，但不再是指向自我的否定和攻击。
他擡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看着褚锋同样泛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谢谢你……褚锋。”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透出一种释然后的平静，“我好像……第一次……有点明白她了。”不是原谅，也不是赞同，而是开始尝试去理解那种被爱禁锢的绝望。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巨大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