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困兽之域
第3章困兽之域
食物的香气很朴素,是某种压缩营养膏混合了本地产的、味道有些奇怪的块茎一起煮成的糊糊,还配了一小块合成面包。卖相普通,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林渐将食物放在沙发旁一个充当茶几的旧箱子上,声音依旧很轻:“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将就一下。”
褚锋道了谢。他确实需要补充能量。他吃得很快,动作却依旧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位者的优雅仪态,并没有因为食物的简陋而有丝毫敷衍或嫌弃。
林渐自己则端着一小碗糊糊,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存在感低得可怜。
吃完东西,林渐收拾了餐具,又给褚锋倒了一杯水。然后,他似乎就有些无措了,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有些拘谨地交握着,蓝色的眼睛偶尔飞快地瞟一眼沙发上的alpha,又迅速移开。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沉默。
褚锋打破了沉默,他需要信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指的是,这颗星球的具体情况。”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沉,但条理清晰。
林渐似乎松了口气,有具体的问题总比无声的沉默要好。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这里是朝南星,位于联邦边缘星域,以前是个矿产星,后来资源枯竭,大部分人都迁走了。现在只有一些不愿意离开或者……没地方去的人还住着。”
“行政管辖呢?”
“几乎……没有。”林渐摇摇头,“只有一个自治管理委员会,处理些最基本的纠纷,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治安很差,尤其是废弃矿区那边,很混乱。”
“通讯和交通?”
“星球内部的短途通讯有时可以,但联系外界……很难,信号非常差,时断时续。星际航班几个月才有一趟路过的货船,偶尔会停靠补充能源。”林渐顿了顿,补充道,“你如果想联系外界或者离开,短期内……可能很难。”
这些话坐实了褚锋之前的判断。这确实是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法外之地”,荒凉,落后,缺乏秩序。对于逃亡和藏匿而言,是绝佳的地点;但对于求救和离开,则是巨大的困境。
褚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银灰色的眼眸低垂,掩去了其中的算计。
黑鹫的人肯定会搜寻他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朝南星虽然偏远,但并非绝对安全。他们迟早会搜寻到这里。
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并且,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伪装。一个重伤的、身份不明的alpha太显眼了。
“林先生,”褚锋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的伤势恢复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恐怕要叨扰你了。所有的花费,”他目光扫过这间陋室,“我会加倍补偿。”
林渐闻言,连忙摆手:“不,不用补偿……你,你安心养伤就好。”他似乎不习惯谈论钱的问题,表情有些窘迫,“我……我一个人也住不了这么多地方。”
他的善良和缺乏戒备心让褚锋微微蹙眉。在这种地方,对一个来历不明、明显带着麻烦的陌生人如此轻信,并非好事。但旋即,他又意识到,这种“轻信”目前对自己有利。
“基本的费用是必要的。”褚锋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另外,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存在,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渐愣了一下,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点点头:“我明白。这里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看起来并不好奇褚锋为什么需要隐藏行踪,仿佛这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这时,褚锋的视线被墙角那堆分好类的零件吸引,尤其是旁边几张画着精密结构图的纸。那些图纸线条精准,设计巧妙,绝非普通机械维修那么简单。
“你对机械很在行?”褚锋状似无意地问道。
林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一样,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眼神有些闪烁地移开:“……只是,兴趣。捡到些东西,随便拆拆画画。”他回答得含糊其辞,显然不想多谈。
褚锋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时间和隐蔽。
接下来的几天,褚锋就在林渐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住了下来。
林渐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待着,不是整理他捡回来的那些“垃圾”,就是在电子画板上写写画画,或者对着一些零件发呆。
他似乎很容易陷入某种焦虑状态,有时会无意识地啃咬指甲,或者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窗外某个点出神,蓝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忧郁和不安。
每当这时,褚锋都会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并不打扰他。
褚锋的伤势恢复得极慢。骨折带来的剧痛和高烧反复折磨着他。最严重的一次,他因伤口感染而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是林渐整夜不眠不休地用冷水帮他擦拭物理降温,一遍遍更换他腿上的药。褚锋在混沌中,能感觉到那双微凉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却能听到对方努力保持镇定的、一遍遍的安抚:“没事的……会退烧的……别怕……”
那清甜薄荷的信息素味道,在那时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灼热的意识,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
当褚锋熬过那次高烧,在清晨恢复清醒时,看到的是林渐趴在沙发边熟睡的侧脸。
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几缕黑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异常疲惫,却也异常的……漂亮。
褚锋不得不承认,林渐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omega。不是主星流行的那种精致雕琢的美,而是一种天然的、带着易碎感和忧郁气息的漂亮,像风雨中摇曳的蓝玫瑰。
颜控的属性,即便在这种狼狈的境地下,也依旧顽固地发挥着作用。他看着那张睡颜,冰灰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但这点柔和很快被更强烈的警惕和理智压下。美色往往是最致命的毒药。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痹。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又平静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褚锋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虽然右腿依旧无法着力,但至少可以靠着拐杖,在室内短距离移动。他开始有更多的精力来思考现状。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外界,尤其是关于“星梭号”遇袭的后续和黑鹫的动向。但林渐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连接星际网络的设备,只有一台老旧的、只能接收模糊的本地新闻信号的电视机。
他从林渐偶尔带回来的、包裹东西的旧报纸碎片上,看到了零星的信息。日期显示,距离他遇袭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联邦新闻对“星梭号”遇袭事件报道语焉不详,只说是意外事故,仍在调查中。褚家对外宣称继承人褚锋重伤休养,暂不露面。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仿佛那场惨烈的袭击从未发生。
但褚锋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必然是暗流汹涌。家族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恐怕已经开始动作了。而他被困在这里,像一个被折断翅膀的鹰,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和被困缚的感觉让他极其烦躁,内心压抑着一股暴戾的火气。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习惯了下达命令和看到结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被动地等待和依赖一个陌生的、柔弱的omega。
他的信息素有时会因为这焦躁的情绪而失控地泄露出一丝。那冷冽的、带着硝烟味的压迫感会让整个狭小空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每当这时,林渐都会明显地变得紧张,脸色发白,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尽量避免靠近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但他从不会说什么,只是默默忍受着。
这天,褚锋尝试着不用拐杖站立,伤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失控,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挫败感和怒火几乎将他淹没。
林渐正在厨房准备食物,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褚锋,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呼吸都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