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寂静与喧嚣
第86章寂静与喧嚣 很快便到了四月十二。白幡全都撤下，换成了大红色的团花。一大早，安阳伯府里便忙忙碌碌的，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宫里的赏赐也颁下来了，不仅皇后娘娘有赏，就连皇上也着意添了几样东西，看在众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番艳羡。
苏知娴坐在靠窗的矮凳上，以手托腮看着外头热闹的光景，小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忧色。她小心地觑了两眼苏知婉的神色，手指捏着衣角绞来绞去，又向外头瞄了好几眼，终是忍不住小声开口喊了声‘姐姐’。
“嗯，怎么了？”将手中的书放下，苏知婉看向忐忑不安的苏知娴，以眼神鼓励她接着说下去。可不知怎地，她只又喊了声‘姐姐’，便低下头继续绞衣角去了。
苏知婉皱了皱眉头，细想了想，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向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露出这样的神色。毕竟，自从娴姐儿养在老祖宗身边后，底下伺候的一应人等都是信得过的家生子，平日里一有不对劲的事情立刻上报，可这回，并没有人发现异常啊。
“怎么了？”苏知婉上前几步，蹲在地上，平视着一脸委屈与纠结的小姑娘。她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左右摇晃着，柔声问道。
“姐姐！”不想这一动作惹得小姑娘更加伤心。她飞快地松开手指，一把搂住苏知婉的脖子，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任苏知婉怎么哄都没用，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那里一直打嗝。饶是这样，她仍以一双带着纠结于委屈的眸子不时地打量着苏知婉，抽噎着不说话。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苏知婉亲自以帕子为她擦了擦脸，又哄着她擤了擤鼻涕，而后搬了个矮凳坐在她旁边，眼带疼爱与宠溺，静静地看着她，亦不说话。
过了好半晌，苏知娴终于不再抽泣，她伸出手，欲拉住姐姐的手，可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马上缩回，在衣服背后狠狠地抹了几把，直到自己觉得手干净了以后，才又伸出来，抓住苏知婉的手。
她的眼神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既警惕又无助，湿漉漉的，让人的心不自觉地便软了下来。犹豫了好几番，她终于小声开口：“姐姐，今日是爹爹娶亲，是吗？”
苏知婉点了点头，有些不解。父亲娶亲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事，虽说现在在热孝里，办事不宜太过张扬，但就算这样，为了不太过寒酸，府里也忙忙碌碌地准备了三五天。可以说，这件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娴姐儿怎么会忽然在今天问这样的问题？
“爹爹是娶亲，不是纳妾，是吗？”得到苏知婉肯定的回答，苏知娴眼神更加惶然，可还是以更小的声音问。
“是的，爹爹今日是娶亲，不是纳妾。”稳稳地握住苏知娴的手，苏知婉以目光平视着她：“祖母不是早先就跟咱们说好了吗？母亲不在了，十一姨母会嫁进来，替母亲照顾父亲，照顾咱们，嗯？”
点了点头，苏知娴的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了。她抽出一只手，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又迅速握住苏知婉，像是怕眼前的人忽然不见了一样。
“我知道的，祖母说了好多遍，娘不在了，以后再也没有了。”像是说给苏知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苏知娴重复了好多遍，才抬眼看向苏知婉：“十一姨母嫁进来了，往后，她就是咱们娘了？”
终于明白了苏知娴不安的来源，苏知婉不禁亦有些难过。对自己而言，甚至对整个安阳伯府而言，秦氏的确是个祸患。可是对于小小的苏知娴来说，那是疼她爱她的娘亲，那是陪她长大的人啊。
虽然已经在荣和堂里住了小半年，在众人的刻意引导下，她已经快要忘记了秦氏的模样，也快要忘记了秦氏对自己的意义。可真的知道，从此以后，自己的娘要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些零碎的记忆，还是会一点一点地想起。
“祖母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记得吗？”想了好半天，苏知婉才缓缓开口。见苏知娴乖巧地点头，她才接着道：“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她离开了我们，但是她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可是，星星离我们太远了。我们只能看到她，却不能触摸到她。为了不让我们难过，十一姨母嫁进来，代替母亲陪着我们。这样一来，其实我们就有两个母亲，只不过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府里。”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苏知娴终于不像之前那样难过。她抹了抹眼角，颇有些羞赧：“从前几天，我就在心里想，娘去世了，可又有了新的娘，那之前的娘算什么呢？我想不明白，也不敢跟桃子和杏子说，可我实在忍不住……”
“以后呢，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来跟姐姐说，或者跟祖母说，嗯？”
哪怕秦芷萱再好，也终究不是亲娘。娴姐儿现在还小，别人告诉她什么，她就相信什么，还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虽说有祖母照看着，秦芷萱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将娴姐儿养歪，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嗯，我晓得的，祖母和姐姐对我最好了。”苏知娴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
唤人将小花猫带下去梳洗换衣，苏知婉看着窗外葳蕤的绿叶，心里思绪万千。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沿着墙根滑过。再过几日，这一草一木，就只在回忆里了……
鸣翠阁里，一片安静，而此时的前院却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张兄且饶了我，我真喝不下了。”苏湛半边身子都靠在小厮身上，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告饶。他身上的大红色喜袍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脚底的鞋子都不知在什么时候少了一只。
“多谢张大人前来贺喜，这杯酒，我替二弟喝。”苏缜笑着凑过来，拿过酒壶便给自己满上，却不料苏湛一把甩开小厮，涎着一脸笑又凑上前：“大哥替我招呼那边的，这儿我自己来！”
“二弟酒多了，得去散散。”皱了皱眉头，苏缜一面陪着那张大人打哈哈，另一面赶紧打发人将苏湛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