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垃圾与神祇

第76章垃圾与神祇

这个词，像一颗生锈的钉子，带着苏蔓话语里淬毒的冰冷，被狠狠地钉进了沈倦的耳膜，贯穿了他整个摇摇欲坠的认知。

他从小到大，是天之骄子，是掠食者，是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众生的神。他可以将任何人视作尘埃，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垃圾。

还是从他名义上的未婚妻，从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也最鄙夷他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苏蔓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比刚才更加恐怖的死寂。

沈倦依旧坐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他没有暴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过了许久，久到苏蔓都开始觉得不耐烦时，一阵极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呵……呵呵……”

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浓重的自嘲，听起来比哭泣更加悲凉。

沈倦缓缓地，擡起了头。

灯光下，他那张俊美却憔悴到脱形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悔恨和癫狂都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的绝望。

“你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我是垃圾。”

如此轻易，如此坦然。

坦然到让一向冷静的苏蔓，都感到了背脊深处窜起的一丝寒意。

她宁愿看到他歇斯底里，宁愿看到他砸东西发泄，也好过他此刻这副将所有尖刺都对准自己的、自我解剖般的冷静。

这不像沈倦。

这比那个只会发疯的沈倦，要可怕得多。

“你……你明白就好。”苏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恢复了她惯有的高傲姿态，“既然明白了，就别再装死。盛世华影不是你的私产，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你自己清楚。给你二十四小时，把自己收拾干净，出现在公司。”

“你的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充个电，别再让你的助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烦我。”

说完，她不想再在这个充满腐败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转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公寓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倦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落回到林溪整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档上。

他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他醉酒应酬、或者与苏蔓逢场作戏的夜晚，林溪就是这样，坐在这张书桌前，戴着耳机，将自己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贪婪地、固执地，为自己积蓄着力量。

苏蔓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将他最后的、那点可悲的自我感动，剥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自己这两天的痛苦是赎罪，是深情。

那只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帝王，在发现自己最珍爱的所有物，竟然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和刺伤他的力量后，所产生的、巨大的失控感和挫败感。

他根本没有资格谈爱。

更没有资格，用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去祈求林溪的任何一丝垂怜。

“一个已经飞上天的神，还会不会回头，去看一眼当初把他踩在泥里的那个垃圾……”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

是啊，林溪现在，已经是神了。

是聚光灯下的神，是万众瞩目的神，是属于全世界的神。

而他，是废墟里的垃圾。

沈倦缓缓地，关闭了电脑。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虚弱，身体晃了一下，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走进了那间同样充满了林溪气息的卧室。

然后，他走进了浴室。

他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男人。

头发凌乱油腻，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汗水和酒精混合的酸腐气味。

那双眼睛，曾经是何等的锐利与傲慢，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灰败的空洞。

这就是……垃圾的样子。

沈倦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要将这张脸，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伸出手，拧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布满污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