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刺与铠甲
第51章刺与铠甲
航站楼内的冷气,让林溪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被顾言深一路护着,穿过人流,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进了一间独立的贵宾休息室。厚重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他后背烧穿的视线。
直到这一刻,林溪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全身都在细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迟到的恐惧。
刚刚直面沈倦时,支撑着他说出那些话的,是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孤勇。可现在,那股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后怕。
“还好吗?”顾言深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递过来一杯温水,林溪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的指尖抖得厉害,连水杯都握不稳。顾言深顺势扶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将水杯稳稳地送到了他的唇边。
林溪就着他的手,小口地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能驱散他心口的寒意。
“对不起,顾导,”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我……我失态了。”
“你没有失态。”顾言深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他轻轻拿开水杯,目光落在林溪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上,温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林溪,看着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反抗侵犯,是本能,也是权利。”顾言深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勇敢……吗?
林溪怔怔地看着他。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刺猬,刚刚用尽全力竖起了自己身上最脆弱的刺,现在却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
“他……”林溪的嘴唇翕动着,终究还是没能问出那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答案,不言而喻。
“别怕。”顾言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只要你不想,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事。”
这句承诺,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将林溪心中汹涌的恐慌拦了下来。他点了点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航站楼外,灿烂的阳光落在沈倦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
助理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沈倦身上散发出的,是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彻骨的冰冷与暴戾。
“沈总,”助理硬着头皮上前,低声汇报,“他们的航班号查到了,我们的飞机已经申请了最优航线,可以比他们提前至少五个小时抵达京城。”
沈倦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将林溪吞没的玻璃门。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溪那句带着彻骨寒意的“沈倦!”。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不是过去带着怯懦爱意的“沈先生”,也不是在床上动情时的“阿倦”。
像是在称呼一个不相干的、甚至是厌恶的陌生人。
那眼神里的决绝与抗拒,比任何利刃都锋利,将他伪装了两年的平静和颓废撕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名为“恐慌”的伤口。
原来,他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产生半分退意,反而激起了他骨血里最偏执、最疯狂的毁灭欲和占有欲。
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痛。
“通知公关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一份通稿,主题是——‘盛世华影遗落在外的明珠,历经海外磨砺,即将荣归故里’。”
助理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沈倦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什么欢迎稿,这是一份昭告天下的所有权声明。
沈倦这是要告诉所有人,无论林溪在外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就,镀了多少层金,他依旧是盛世华影的人——是他沈倦的人。他要将林溪即将到来的所有荣光,都提前打上“沈氏”的烙印。
“是,沈总,我马上去办。”
“还有,”沈倦转过身,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里,是算计和冷酷,“把顾言深导演新作《深海回响》的所有资料,都发给我。我要知道,这部让他重生的电影,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他要将林溪的所有经历,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
他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避风港,才让他的金丝雀,长出了敢于刺伤主人的、坚硬的铠甲。
飞机上,林溪靠在窗边,看着下方的蔚蓝海岸线逐渐变成一个渺小的蓝点。
手腕上的红痕依旧灼热,像一个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是沈倦留下的痕迹,是他无论逃到哪里,都仿佛挣脱不掉的锁链。
可同时,他喊出那个名字时的畅快与决绝,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是他这两年来,第一次为自己长出的、用来反抗的刺。
或许还不够锋利,或许还带着颤抖,但它毕竟刺了出去。
身边的顾言深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他和沈倦的过往,只是在飞机起飞后,为他要来一条薄毯,轻声说:“睡一会儿吧。不管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你都需要养足精神去面对。”
林溪转过头,看着顾言深温和的侧脸,心中那股飘浮不定的惊惶,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他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走投无路、只能任人摆布的林溪了。
他有了自己的作品,有了支持他的导演和朋友,有了……敢于对沈倦说“不”的勇气。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遥远的东方飞去。
那片他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土地,如今,却成了他不得不回去迎战的沙场。
林溪闭上眼,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