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7)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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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7)

接着说贺兴成在种生姜失败后,过来对贺世龙说:“爹,你不是想种庄稼吗?你把我们的地拿一些去种吧!”贺世龙问:“那你们干啥?”

贺兴成说:“我们不想种那么多的地了!”

世龙像是不认识儿子了似的,把他看了半天,然后才说:“你不种那么多庄稼,一家人吃啥子?”

兴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爹,看你说的,这个社会还有会饿死人的?”说完就走了。

兴成在春上又去城里买了一台小水泵和几十米长的塑料胶管回来,给湾里的一些高塝田抽水。过去,贺家湾人往高塝田打水,靠的是一只竹篼往上打,贺家湾人叫作戽水。戽水人不但腰力、臂力要好,还需要配合默契,不然水便打不上来。如果那田的地势很高,还需要几拨人一级一级地往上赶,那是很花时间和体力的。兴成的水泵一买回,贺家湾人一见这家伙不管田的地势有多高,只要一开动机器水就上去了,又是省时省力的事,自然又十分欢迎。所以,一个春天和初夏季节,兴成白天晚上都在外面抽水,又狠狠赚了一笔钱。现在,兴成从挞谷机、小水泵等小型农业机械中尝到了甜头,也看到了希望。因此,他决心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向父亲说过不种那么多地的第二日,兴成就去县里买回一辆微耕机。他把微耕机开进自己的院子里,世龙、世凤和世海马上围了过来。几个老辈人还没开口说话,兴成便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爹,二爸幺爸,你们还养啥子牛哦,从今以后,你们那点田地我跟你们包了!”

贺世龙听了兴成这话,心里头还是为儿子感到高兴的。从儿子买手摇脱粒机,到现在买带着犁铧的机器,儿子干的虽然不是啥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一波一波地让庄稼人原来繁重的体力劳动变得轻松起来,因而得到了全湾人的拥护和赞扬,他自己也挣了钱。贺世龙觉得这也是儿子的出息。现在看着儿子新买回的机器,又听了他的话,尽管心里高兴,却不在脸上表现出来,说:“说你妈些外行话,有了你这铁疙瘩,就不养牛了?”

兴成说:“爹,你怎么不相信科学?别个邓小平都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有了这家伙,还养啥子牛?”说着,骄傲地在机头上拍了拍。

贺世龙还没答话,世凤接了话说:“你娃儿这机器好是好,可也不是白使。用牛犁地,虽说慢一点,可不要钱!”

兴成一听这话,就说:“二爸,原来你还是这样想的哟?这第一回我当打广告,不收你的钱!过后,当然还是要收钱的,不过我还是可以优惠你!”说完,想了一想又说:“即使我收钱,也要比你们养一头牛省多了!这点账,未必你们算不过来?”

世海起初啥话也没说,一听了兴成这话,才对世龙和世凤说:“大哥二哥,你们不要把兴成这话当聊斋听了。我觉得他的话是可以考虑的!”

世龙听了这话,有些吃惊地看着世海,说:“啥子,你硬是把他的话,裁缝的脑壳——当针(真)了?”

世海说:“如果真用兴成的机器耕地,确实不需要养牛了!”

世龙说:“机器转弯抹角,哪有牛耕得到?到时候还是需要牛耕的!”

世海说:“大哥,为耕点边头角垴,就要养头牛,那太不划算了!你不是常说豆腐搬成肉价钱这句俗话吗?这就是豆腐搬成肉价钱!”说完又说:“这是大事,晚上跟大嫂二嫂她们都商量一下,看她们怎么说?”说完,三弟兄就分开了。兴成把机器开进了屋子里不提。

隔了两天,世海走进世龙的屋子,正儿八经地对世龙说:“大哥,我和周萍商量了两天,觉得是没必要养牛了。所以我过来和你商量一下,要么把牛卖了,要么把牛折成钱,哪个想养,哪个就补钱出来。”

世龙见世海认真的样子,问:“真的不养了呀?”

世海说:“养起不划算了!再说,为养牛,三妯娌也没少打肚皮子官司。不养了,妯娌间也就不说啥子了。”

世龙想了一会儿,就说:“那好吧,你去把世凤喊过来,听听他是啥子意见?”

世海果然去把世凤喊了过来。世龙把世海的意思跟世凤说了,然后问世凤养不养?世凤竟也很干脆地说:“既然老幺不打算养了,那我也不想养了!前个晚上我和毕玉玲算了一下账,觉得兴成说得对,把养牛花的时间和精力折成钱,拿来付几个兴成犁地的工钱都够了!”

世龙听了这话,就说:“你们都不打算养了,那我来养吧……”

世龙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兴仁在屋角里气冲冲地说道:“要养就你一个人养,我们不得养!”

世龙听了,觉得儿子当着两个叔父的面这样顶撞他,有点没面子,便也大声武气地对兴仁吼道:“你不养算了嘛,老子又没有强迫你养!”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养跟老子滚出去!”

没想到兴仁一听父亲这话,呼地一下站了起来,仍是气昂昂地说:“滚就滚,你以为我稀罕在这屋里?”说着,果真朝屋外跑了出去。李春英、世凤和世海在他身后大叫,他也没有回头。

兴仁为啥生这样大的气?原来,他回到贺家湾已经做了将近一年的农活。觉得这农活又苦又累不说,更重要的是,他看不见任何前途和希望,心里郁闷至极。盼望同学的哥哥早日来信,好去广州打工。没想到同学的哥哥却在广州犯了事,给抓起来了。兴仁好几次想自己出去独闯天下,可贺世龙却还是像老母鸡一样,一心只想把儿子护在自己翅膀底下,怕他出去也像那同学的哥哥一样犯事。于是无论兴仁怎么说,只是不让。兴仁已积了一肚子怨气,只想找机会发泄,听到父亲说要把牛拿过来独养,那怨气便趁机爆发了。

这儿世凤、世海见兴仁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地离家走了,便也顾不得议论牛的事了。世凤问:“大哥,兴仁是怎么了?像是吃了火药!”

世龙心里同样有气,听了世凤的话,也气呼呼地说:“管他的,他要生气就让他生,我又不怕他!”

世海说:“大哥,兴仁好像满二十一岁了吧?男大当婚,这娃儿是不是想讨婆娘了?你该给他操心得亲事了!”

世龙听了世海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嘴里却说:“像他这个样儿,我怎么给他操心亲事?”

弟兄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各自散去了。到了晚上,贺世龙却噙了烟杆往兴成的房子去了。兴成两口子正在消夜,见父亲过来了,兴成忙问父亲吃过没有?世龙答应吃过了,让他们吃,吃过了他和他们商量一件事,说着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兴成听说父亲有事,就端了碗过来,在父亲对面坐下,一边吃饭一边问:“爹,有啥子话,你就说吧!”

贺世龙从嘴里拿出烟杆,吐了一口烟雾,这才说:“今个下午我和你二爸、幺爸在一起摆龙门阵。你幺爸说,兴仁今年都满二十一了,该给他操心得婚事了。你看呢?”

兴成的眼睛落到世龙脸上,看了半天才说:“是操心得了。”然后又小心地问:“爹,你是啥子意思,就明说。”

世龙想了想,果然把话挑明了,说:“你是晓得这结婚的规矩的。当年你结婚,老子累死累活,算是给你把房子盖起来了。现在兴仁要结婚,也是要盖新房的。莫得新房子,哪个姑娘瞎了眼睛,会嫁过来?分家的时候,你也是当着三个舅舅、两个叔父的面,说过要帮兴仁的!我这就过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帮?”

兴成一听父亲这话,就马上说:“爹,你不说我也晓得了,你是不是想让我出些钱给兴仁盖房子?”

贺世龙听了,反问道:“你说呢?你这个当大哥的,该不该出点钱帮兴仁盖房子?”

兴成还没答话,李红在一旁却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爸,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赚了很多钱?你都是看见的,我们是赚了几个钱,可都贴在买机器上去了,哪来的钱嘛?”

兴成也马上说:“就是,爹,我刚买了耕田的机器。这家伙,又不是点把点钱,李红还跟她爹妈借了一些。华斌眼看就要上学了,李红又怀上了,你不能只要一个孙子,就不要孙女了吧?缴计划生育罚款的钱,我还没有呢!”

贺世龙听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在他面前叫苦,就把烟杆往椅子腿上使劲地敲了敲,然后黑了脸对兴成说:“老子给你把新房子盖起,让你成家立业了,你就不管兴仁了,是不是?”

李红一见公公生气了,急忙帮丈夫说:“爸,你老人家生啥气嘛,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样?俗话说,生得起儿子,就盖得起房子。兴成那些年跟你们未必就是在吃闲饭?他苦做苦磨,还不是养了弟弟妹妹的。”

兴成听了女人的话,向她瞪了一眼,才对贺世龙说:“爹,我管肯定是要管的,只不过眼下没有钱。你老人家要是马上忙着给他盖房子的话,先去挪借到,二天我有钱了,帮你还些账都行!”

贺世龙晓得他说的是假话,指望他们出钱给兴仁盖房子,看来是七月十四烧笋壳——没纸(指)望了,想了一想又说:“莫得钱也算了,算我白说。你就把兴仁带到一起,让他给你打打下手,做点啥,也挣点钱!他比你多读几年书,你干得下来的事,未必他干不下来?”

兴成一听这话,急忙说:“哎呀,爹,他来能做啥?耕田也好,抽水也好,脱粒也好,都是季节性活儿,我也只是忙那么几天。一忙过我都没活儿了,需要啥下手呀?”

贺世龙见大儿子是死了心不想帮自己,就呼地一下站起来,骂了一句:“你这号六亲不认的东西,老子算白养你了!”骂完,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兴仁在同学家里住了几天,心里的气也慢慢消了。回到家里,听母亲说了大哥不愿借钱给自己盖房子的事,心里的气一下又爆发了,马上气咻咻地说:“他不借给我算了,我自己出去挣。我这就出去打工。”

贺世龙一听小儿子又要出去打工,就说:“外面的钱,也不是那样好挣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兴仁立即叫了起来:“你莫管,这回看哪个也挡不住我了!我算看明白了,啥子弟兄感情,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有了才是真的。我一定要活个样子出来给他们看看,在这屋里,我迟早会被憋死!”

贺世龙一听这话,立即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说:“我们又没有虐待你,你怎么要被憋死?”

兴仁听了一下跳起来,对父亲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声说:“你不懂,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

话音未落,忽然世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问:“啥子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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