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6)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乡村志 >

第一百五十一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6)

王茵的电子邮件老侄,我不像你们当作家的那样会讲故事,讲得不好你别笑话哟!

那天我正在屋子里整理东西,忽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声音不大,敲两下又停了,像是有些胆怯的样子。我去拉开门一看,是你老叔,怀里抱着一根扁担,脸上挂着呆滞和绝望的表情,衣服也是皱巴巴、脏兮兮的,像个逃难的。他两眼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了一样。现在想来,那天我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当时还穿着丧服,臂上戴着黑纱,满心悲戚,还没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我见他呆呆地看着我,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发觉自己脸上冷冰冰的,皮肤像木头一样粗糙。我猜想那时我的脸色一定也十分难看,用你们作家的话说就是憔悴不堪吧!过了许久,我的嘴唇才哆嗦了几下,颤抖着对他说了一声:“你、你来了……”他又朝我臂上黑纱看了一下,才同样颤抖着问:“谁、谁离、离开了……”我没等他说完,便说:“进来吧……”

他一进屋子,目光便落到墙上我母亲和丈夫的遗像上,吃惊得张大了嘴巴,接着嘴唇哆嗦起来,好像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过了一会,他才眼睛里飞进了虫子似的急速地眨了眨,看着我从嘴里迸出几个字来:“这是怎么回事……”

一股巨大的伤痛像汹涌的波涛一样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伏在桌上,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个木头人,也不知道过来劝劝我,只是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歪着头探究似的看着我,仿佛一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哭了一阵,我感觉好些了,这才止住眼泪,但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泪眼蒙眬地看着他。他见我不哭了,这才指着墙上的遗像小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哽咽一声,咬紧牙关对他说了一句:“才办完丧事……”他像是吓了一跳,又睁大了眼睛,瞳仁定在了我脸上,带着疑问地说:“怎么……”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泪水又涌上眼眶,像一层透明的水雾遮住了我的双眼,可我强忍住没让它们流出来,然后对他说:“我丈夫是出车祸死的,我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后,心脏病发作,也跟着去了……”没说完,我又伤心地哭出了声。这次,你那老叔先是木了一会儿,突然蹲下身,用手猛打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该死!我该死……”那样子比我还要痛苦得多。一见他那样,我倒有些糊涂了,忙止住了哭声对他问:“你这是干什么?”半天,他才带着哭腔十分悔恨地对我说:“都怪我害怕打扰你的生活,一直没和你联系……”听了他的话,我有些明白了,便说:“这是命,你就是和我联系了,他们难道就不会死?”他愣了愣,才说:“最起码我也能来看看你……”我又打断他的话,说:“你这不是来了吗?”

你老叔像是被我问住了,一时没吭声,我见他还蹲在地上,便过去把他拉了起来,又掸了掸他衣服上的灰,这才问他:“你像是个逃难的,出了什么事?”他坐在椅子上没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摇了摇头低声说:“别提了,比起你遭受的打击来,我这点事太小了?”我又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嘛?”他仍摇着头不肯说。我见他不肯告诉我,也就算了,只看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吃饭没有?”他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可马上又左右摇晃起来。我一见,知道他没有吃饭。我这段日子一直没心思吃饭,中午做的饭,现在还在锅里,便对他说:“正好我锅里还有饭,你先吃点在肚子里!”说完,我走进厨房,盛了饭菜出来。他一见,眼睛似乎都大了,接过我的碗,也不说什么,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吃过饭,我又追问他怎么成了现在这样子?他被我追问不过,把他怎么做小生意,怎么又成了万元户,怎么和伍莉结婚又离婚,怎么向江国宪借钱,做国库券生意又怎么失败,又怎么去向贺世海借钱,又因为瞌睡被小偷偷去等,直说了半天才说完。我一听说他因为被小偷偷了钱想去寻死,便一下怒了起来,盯着他说:“丢了五千块钱就想去跳长江,你还是不是男子汉?要像我这样你还活不活人了?为这点事就寻死觅活,当初为我的事蒙那么大的冤屈,怎么不去死了?”他听了我这话,似乎有些羞愧,红了脸,半晌才说:“我那也是一时气短,也没真打算死!”我还想说什么,这时儿子放学回来了。儿子才上小学三年级,但在失去奶奶和爸爸以后,变得懂事起来。一进屋子,他便朝着你老叔看,我对他说:“小亮,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叔叔?”他想了半天,似乎想起来了,点了点头。我让他过去喊,他果然去轻轻喊了一声“叔叔”,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老叔在我那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他便要回去。我对他说:“你现在又没生意可做了,急急忙忙回去做什么?”他说:“总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吧?”我说:“你昨天还说没及时来看我,现在来了,多住几天难道不行?”他露出了迟疑的神色,说:“这……”我说:“这什么,是不是家里还有女人等你……”他急忙红了脸说:“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说:“既然没人等你,你就在这儿多住几天!如果别人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只要自己心中没冷病,怕什么?”其实我把他留下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不过当时没有对他说明。他听了我的话,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后来我曾经问过他当时为什么会答应留下来,他说:“我以为你还沉浸在失去小亮奶奶和爸爸的痛苦里,需要我陪你几天呢!”说实话,当时这种心理也是有的,回到家,有个人和我说说话,也多少能够排遣排遣心里的痛苦吧!但更重要的,我是在等待一件大事。

你老叔在我那儿住了五天,每天他都想回去,可我没让他走,因为我想办的事还没实现。白天我去上班,他在家里帮我做做家务或去逛逛街,晚上陪小亮做做作业,渐渐和孩子也熟悉起来了。我看得出,他慢慢从绝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第六天上,小亮爸爸单位的工会通知我去一趟,我知道自己等待的事情下来了。我让你老叔陪着我去,他起初不愿去,似乎怕别人怀疑的样子。我说:“我都不怕别人,你怕什么?你实在害怕,在门口等我就是!”听了这话,他才和我一起去了。到了小亮他爸单位门口,他果然在外面等我。我走进去,他们厂工会主席早在办公室等我了。老侄你猜他们通知我去干什么?去领小亮他爸的抚恤金!小亮他爸那天本该休息,但另一个同事病了,领导临时安排他顶替这个同事将一车钢材给客户送去,结果半路上车子出故障翻到山下,小亮他爸就这样死了。小亮他爸生前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又很有人缘,领导便按厂里因公死亡的最高标准,给了我二十万元抚恤金。这是在小亮他爸火化那天就谈好了的,只是要等着层层审批。我在表上签了字,将财务科送过来的二十万元崭新的票子装进手提包里。厂工会主席看着我问:“要不要我们找个人陪你到银行去?”我说:“不必了,谢谢!”说完我走出来,看见你老叔,我就把提包交给他说:“提好,可不准有一点闪失!”他听了,紧紧把包抱在怀里。

回到家里,我就把门关上,对他问:“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他说:“光想有什么用,手里没刀杀不死人……”没等他说完,我马上说:“现在有刀了,我只问你还有没有决心做?”他立即睁大眼睛看着我问:“刀在哪儿?”我“哗”地拉开提包拉链,将二十万元现金“哗啦啦”地倒在桌上。你老叔先是轻轻地“呀”了一声,接着又像是挨了一电棍似的,目瞪口呆地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看着我问:“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说:“反正不是偷的!”说完,我把小亮他爸抚恤金的事说了一遍。你老叔半痴半呆地看着我,好像还不明白一样。我没等他说什么,就数出十五扎钱往他面前一推,用不可置疑的语气说:“这是给你做生意的本钱!回去到县城当道的地方租一间门市,正儿八经开一家自己的公司,要做就把生意做大,靠摆路边摊那样小打小闹,你赚什么钱?”他一听我这话,又看了看高高的两摞钱,像是吓住了。我看见他的眼皮先是不断眨动,然后脸上像是充血似的红了起来,半晌才嘴唇哆嗦地说:“不,不,我不能要你的钱……”见他这样,我马上说:“我这钱又不咬人,为什么不能要?”

说着,我又把钱往他面前推了推。他又像是害怕似的往后退了退,我看了忍不住想笑,说:“我用十五万元钱买一条人命,你说值不值?”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又疑惑地对我说:“我不明白你这话!”我说:“你当初不是因为被小偷偷了五千块钱,就想跳长江吗?现在有了十五万元,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去寻死了,十五万元钱就买一条人命,难道不值?”他听了这话脸更红了,说:“那只是我一时糊涂!”见他脸红的样子,我说:“好了,就算我借你十五万元,行了吧……”他没等我说下去,立即说:“也不行,要是生意又做砸了,我拿什么还你?”我见他执意不收的样子,心想:“这真是一个老实人!”便又说:“那这样,这钱算我们合伙做生意,我们共同开一个公司,你经营,我出资,赚了钱我们一人一半,赔了算我投资失败,我认倒霉,绝不要你赔一分钱,行不行?”他想了半天,大约觉得这办法行,或者他看出我是一片真心,想了想便说:“要这么说也可以!我也摆了两年地摊,又给几家供销社供了将近一年的货,知道哪些货好卖不好卖。我们就开一家日化品专卖公司,一则日化品的利润高,二则我和很多日化品代理商都熟了,可以直接从他们手里进货,保证能赚钱!”我见他说得很肯定,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样子,便说:“具体卖什么我不管,反正我管投资!”他听了这话,忽然两眼熠熠闪光,挥了一下拳头才激动地对我说:“王茵,你放心,就是为了你,我也一定要把公司办好,赚上大钱报答你……”我见他像是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单纯和幼稚的样子,突然勾起了往事,忍不住心里一酸,眼眶就潮湿了。我想对他说:“你真的赚到了大钱,也算我多少赎还了一些对你的伤害。”但我没说,我装作擤鼻涕,回过身子掏出一张餐巾纸将眼睛擦了擦,这才回头对他说道:“那就这样吧,你把钱收好,回去的路上一定小心!”说完我又补了一句,“祝你好运!”

他把钱收了起来,第二天就回去了。至于他回县城怎样办的公司,他有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叫江国宪,后来我听你老叔说,他办那个公司多亏了江国宪帮忙,老侄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