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乡村志·第九卷·大城小城》（5）

尾声

一家子

贺兴成和李红都在厨房里忙着。兴成身上还是穿了去年那条“中国移动xx公司”的围裙，不过袖子上多了两只花袖套。李红还是穿着不久前去华斌那儿穿的那件印着福禄寿的钴蓝色翻领外套，胸前也多了一根围裙。案板上已摆了许多碟碟碗碗和做好的菜，高压锅、电饭煲和一只老式铁锅里还煮着什么，不断“咕咕”地往外喷出一股股诱人的香气。几天以前，兴仁就对兴成说：“大哥，今年该给母亲烧周年香，兴琼说那大家又都回贺家湾过年，可我这儿不到腊月三十天恐怕没法走开，兴琼今年又在帮店，只有你先回去，和大嫂一起把家里拾掇拾掇！”兴成一想这是好事，何况自己是老大，理应挑起这个责任，于是兴仁工地一放假，他就回来了。李红则是从华斌那儿回来后，就再没有出去，因为就这点时间了，人家都在往家里赶，自己也没必要再往外走。两口儿便在家里把该洗的洗了，该擦的擦了，年货什么的也办了一大堆，反正这钱兴仁会悄悄给他们，他们两口儿落得充大方。可现在时间都快晌午了，饭菜也早就可以上桌，别的人家都“噼噼啪啪”放过迎接祖宗回家的鞭炮，可兴仁和兴琼还没回来，李红便有些不高兴了，对兴成说：“你打电话问问他们走到哪儿了，要不要我们拿轿子去接他们？”兴成说：“我刚才打过电话，他们说已经在路上了！”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声汽车的喇叭声。两人急忙跑出来一看，可不是兴仁和兴琼他们回来了！兴仁一拱出车门，便对李红叫：“大嫂辛苦了，给你拜年！”说着真的拱了拱手。李红满脸乐得像个笑佛爷，说：“给我拜啥年，年在你们城里嘛！”兴仁说：“年哪在城里？父母在哪儿，年就在哪儿，你说是不是？”说话间一眼瞥见了坐在堂屋里的贺世龙老几几和毕玉玲老孃子，急忙走进去喊道：“爸、二妈，你们好！”贺世龙和毕玉玲没说什么，只是笑。代婷婷背着今年春上从怡海商城买的那只怪兽包从车上跳下来，对兴成、李红喊了一声：“大舅大舅妈你们好！”说罢，也一下跑到堂屋里，扑在贺世龙身上便对他说：“外公外公，我可想你了！”说着便在老几几脸上亲了一下。旁边兴成马上提醒她说：“婷婷，还有二外婆呢……”正如兴仁所料，不久前兴仁将父亲和二妈的事告诉兴成时，兴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他问兴仁：“她和老汉儿转了房，如果兴春和兴燕今后不管，谁给二妈养老送终？”兴仁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出钱！”兴成一听不要他出钱，心里巴不得，于是便说：“那好吧，老二！”兴仁又找兴琼商量，兴琼先是说：“我是嫁出去的女，这事你们兄弟去定！”兴仁说：“怎么由我们兄弟定，人家不是说女儿才是父母贴身的小棉袄吗？”兴琼自知刚才的话有些理亏，便说：“二哥，我怎么不希望父亲晚年过得好？俗话说，一锅费柴，两锅费米，二妈如果同意，两家合成一家，那再好不过了，怎么不行？”兴成、兴琼都同意了，可和兴春、兴燕商量时，两个人却死活不同意让妈和大爸“转房”。兴仁知道他们是在死撑面子，便绕过他俩，回贺家湾找了贺世忠、贺凤山等老几几出面，说合毕玉玲和贺世龙住在了一起。兴春、兴燕也生了气，所以今年过年又没回来。婷婷已经听妈说了外公和二外婆“转房”的事，所以一听兴成的话，便马上说：“我知道，大舅！”说着也过去抱着毕玉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同样说：“二外婆，我可想你了！”毕玉玲老孃子听了这话，忽然说：“丫头你说假话，你想二外婆什么？”婷婷脑筋转得特快，马上说：“怎么不想，你即使不和我外公住在一起，还是我二外婆得嘛！”说得众人都笑了。这儿范春兰、兴琼也分别给兴成、李红打了招呼，又进屋对贺世龙和毕玉玲问了好，一家人其乐融融。倒是华彦有些拘谨的样子，除贺世龙和毕玉玲外，其余的人都知道华彦是因为什么事不太高兴，所以尽量避免提及。

兴成见人都来齐了，便说：“饭早做好了，就等老二和兴琼来开席呢！”兴仁说：“那就开席吧！”李红一听，便忙不迭地进厨房，兴琼也跟着去帮忙。没一时，七碗八碟、杯筷勺子都上了桌，兴仁去打开汽车后备厢，先从里面拿了一盘比筛子还大的鞭炮对华彦说：“放鞭炮去！”华彦果然十分听话地接过鞭炮往院子外面走了。兴仁又从车里取出一瓶五粮液，对大家说：“今天团年，喝点好酒！”婷婷见华彦去放鞭炮，便也跟着去，华彦对她说：“你走远点，这鞭炮可厉害了！”婷婷果然捂住耳朵跑到一边去了。华彦把鞭炮铺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迅速跑开。那鞭炮的响声果然好，粒粒都像小钢炮一般，炸得地上的尘土都飞了起来。鞭炮声停止后，兴仁拧开酒瓶盖，用力摇了摇，把每只杯子都斟满了，兴成过来将筷子对齐，端端正正地插在饭碗里。婷婷问兴琼：“妈，大舅舅在干什么？”兴琼打了她一下，说：“少说话！”婷婷果然不吭声了。酒杯斟完，筷子也插好后，兴成忽然走到一边，对大门外喊道：“妈、各位先人，今天过年，不孝儿孙贺兴成、贺兴仁、贺兴琼略备薄餐，恭请各位先人回家团年，妈、各位先人请——”说完低下头，兴仁、兴琼及李红、范春兰也都低下了头，气氛一时显得十分肃穆沉重。兴琼鼻孔呼了一下，还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婷婷和华彦见大家肃穆的样子，也都把头低了下去。可婷婷十分不解，轻轻又对母亲问：“妈，这是干什么？”兴琼又打了她一下，她便又住了嘴。过了大约三分钟，兴成才抬起头，对着桌子说了一句：“妈、各位先人，你们可要吃好，啊！”说完又顿了顿，才对大家说：“行了，入席吧！”婷婷对兴琼说：“我知道了，过去你常常说三月清明七月半，腊月三十献年饭，原来才是这么回事！”说话间，兴成扶了贺世龙老几几，兴仁扶了毕玉玲老孃子在上席坐了，兴成、李红、兴仁、范春兰打横，兴琼和婷婷母女下首，华彦在母亲旁边加了一只塑料凳。兴琼见了，便说：“要是婷婷她爸和华斌回来了，一张桌子还坐不下……”一句话勾起了李红的心事，眼圈不觉红了。兴成忙把话岔开了：“那有什么，明年老二从城里买张大圆桌回来，再多的人都坐得下！”婷婷一听这话，马上想起了在省城玉竹楼看见的那些大桌子，便说：“可不是，人家那桌子能坐几十个人呢！”兴仁瞥了婷婷一眼，忽地想起什么，便对婷婷问：“婷婷，你在外面打工怎么样，给二舅说一说。”婷婷一听这话，一下红了脸，倒不知怎么开口了。兴仁一见，便说：“明年不要出去了，到二舅公司来……”话还没完，兴琼先看了看兴仁，然后把目光移到范春兰脸上，笑着问：“二嫂，腊月三十天的磨子，二哥今天怎么想转了？”范春兰知道小姑子这是故意和自己套近乎，于是也说：“他哪是今天才想转了，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兴琼一听，又回头对兴仁说：“二哥，这是不是二嫂的功劳？”兴仁却没直接回答，只说：“看兴琼你说的，不管是我还是你二嫂，哪没有关心你们？我们只是见婷婷年轻，有意让她出去磨炼磨炼，你们以为我们就那么绝情，心里真没有你们呀？”兴琼一听这话，忽地有些感动了，便对婷婷说：“那还不谢谢二舅和二舅妈！”婷婷果然站起来对兴仁和范春兰鞠了一躬，说：“谢谢二舅，谢谢二舅妈！”范春兰想趁机改善和兴琼的关系，便对婷婷说：“我女好好干，你二舅敢欺负你，你就过来给我说！”婷婷马上说：“是，二舅妈！”兴仁听了范春兰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便又对婷婷说：“不过我话可要说到前头，婷婷，到了公司里，你就没有二舅了，只有老板，你要不好好干，我照样炒你的鱿鱼！”婷婷马上调皮地说：“我知道，贺总！”众人一听又忍不住笑了。兴仁看了看婷婷，又看了看华彦，忽然感慨地说：“我发觉才过一年，我儿子、外侄女儿都像是突然长大成熟了……”话没说完，兴琼立即接嘴说：“可不是这样，吃一堑，长一智嘛……”说到这儿，见华彦低下了头，马上又把话打住了。兴成便端起酒杯站起来说：“怎么光顾说话了？来，来，喝酒，喝酒，我们一起敬老汉儿和二妈！”众人听了这话，也纷纷举着杯站起来，各自喊着：“敬老汉儿和二妈！”“敬爷爷和二婆婆！”“敬外公和二外婆！”说完正要喝，兴仁忽然又说：“别忙，让我们一家子在祖屋里留个纪念吧！”说完掏出车钥匙给华彦，说，“我车里有根自拍杆，你去拿来！”华彦没一时果然取来了自拍杆，兴仁又掏出自己的苹果手机递过去，华彦接过去安在自拍杆上，找一只凳子架好，调好角度，然后跑了过来。大家这才举起酒杯，兴仁喊了一声：“茄子，新年快乐！”众人一齐喊：“新年快乐！”只听得手机“咔嚓”一声，永恒地定格了这家人的喜气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