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乡村志·第九卷·大城小城》(4)
冬之卷贺华斌
贺华斌所在的那家民营文化公司到了下半年,生意竟出奇地好了起来。据说是他们老板和省上一家重要部门的领导搭上了线,揽了许多官方的活儿。华斌每天晚上都要在办公室加班到十点左右,保底工资也涨到了每月五千元,加上提成,每个月差不多可以拿到八千到一万元了。这天晚上,华斌提前了半个小时离开办公室,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冬梅上班的沃尔玛超市。选择到沃尔玛超市去应聘,是华斌给冬梅拿的主意。虽说到金都大酒店去做服务员比到沃尔玛超市做收银员工资要高,但华斌担心冬梅到了酒店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经不住诱惑又会旧病复发。冬梅像是看出了华斌的心思,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议。超市收银员是两班倒,冬梅上的是下午班,从下午两点半上到晚上九点半,但超市关门后,她们收银员还得把当班的账结清楚,所以一般是晚上十点左右才能下班。华斌在超市大门口下了出租车,他已经给冬梅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去接她,因此便站在门口等起来。
现在,他们已经相爱了。那天冬梅听了华斌的一番剖心剖肺的表白后,尽管她相信华斌没有骗她,可仍然不相信他们之间能结婚。华斌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真的把她拉到了民政部门去咨询。婚姻登记处的人告诉他们,只要不是直系亲属或者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都是可以结婚的。冬梅还是不肯相信,又对工作人员说:“可我们不但是一个姓,还是一个祖宗下来的……”工作人员说:“一个姓结婚的多着呢!说到一个祖宗,我们都是炎黄子孙,这么说起来都不能结婚了?古代还有出了五服就可以相互通婚的说法呢!”说完又详细地对她解释了“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的范围,冬梅这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再后来,冬梅就再没拒绝华斌的示爱,但表现得并不十分热烈,好像他们中间还是隔着些什么。华斌知道冬梅心里的顾虑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打消的,需要时间,需要事实,他有那份热度和耐心来慢慢温暖和等待。
华斌没等一会儿,冬梅便出来了,她还穿着商场统一的职业装,里面是一件白衬衣,外面是一件西装气质的黑色条纹马甲,下面一条黑色西裤,右手手臂上搭着一件灰粉色的风衣外套,肩上挂着一只红色挎包,一副淑女名媛的形象。看见华斌,急忙跑了过来,叫道:“哥,来多久了?”华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刚来,还不快把外套穿上!”冬梅说:“不冷,我衬衣里面还有一件保暖衫呢!”华斌说:“再有保暖衫,外面风大,快穿上!”冬梅果然将外套穿好,才挽住华斌的手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走去了。他们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车上人很少,他们一上去,便找了一个位置紧紧挨着坐下了。华斌把冬梅的两只小手攥在自己手里,冬梅则把头靠在华斌肩上,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路灯。
回到屋子里,冬梅刚把门关上,华斌转过身来就一把抱住了冬梅,接着迫不及待地用自己宽厚发烫的嘴唇,裹着了冬梅那两片柔嫩如花瓣一样的小嘴。冬梅感到了他的唇间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也闻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一点微酸的男子汉气息。冬梅的身体又像触电似的抖了一下,从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低弱含混的叫喊,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将华斌紧紧抱住。
激情过后,两人还紧紧靠在一起,华斌的手继续停留在冬梅大腿内侧,不时动一下,像是意犹未尽的样子。冬梅把毯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也侧过身子专注地看着华斌。华斌见冬梅这样看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了冬梅的脸,问道:“看什么?”冬梅说:“你看起来还是很好看的……”华斌说:“你现在才发现?”冬梅“嗯”了一声,华斌又问:“什么地方好看?”冬梅摸了一下华斌的鼻子,又摸了摸了华斌的嘴,说:“鼻子好看,嘴也好看,不说话时像个害羞的大男孩!”华斌说:“我像个大男孩,你便是个大女孩!”说着,华斌又要去亲冬梅,冬梅却推开了他,翻过身来,将半个身子压在了华斌身上,然后胳膊肘支在枕头上,支着头看着华斌认真地问:“我就不明白,你究竟爱我什么?”华斌看着冬梅想了一会儿才说:“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只有一点还没说,你把耳朵伸过来,我悄悄给你说!”冬梅把头从手上放下来凑了过去,华斌于是把嘴附到她耳朵边说了一句话,冬梅立即羞得满脸通红,举起手捶打着华斌说:“哥,你坏,你坏,我可是认真的……”华斌也忙说:“我也认真的,冬梅!”说完停了一会才对冬梅继续说:“性愉悦也是爱情重要的一部分,只不过人们不敢说出来!……”后面的话,冬梅却没有听到。谈到这个话题,冬梅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过去,每次接到客人不得不曲意逢迎,心里却如同木头,从来没有感到过这种愉悦。如今华斌打开了她的心,她却不知道这种愉悦能够保持多久。她突然严肃地看着华斌说:“你以后会后悔的!”华斌问:“我为什么会后悔呢?”冬梅了解男人,华斌也不例外,他今后肯定会后悔,唉,可有什么办法?后悔就后悔吧,眼下不是有句话,叫不求天长地久,只求一时拥有么?反正这辈子我是一只破罐子了,也没想到嫁人,更没想到他要和我结婚。现在事情到这一步了,那就只好走到哪算哪,到时候他厌烦了,后悔了,不想一同走下去了,那该分手就分手,我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么想了!唉,有什么法?有什么法?罢,罢,罢,就这么着!华斌见冬梅怔怔不语,便有些急迫地说:“我给你发誓……”说着果然举起手来,冬梅立即捂住华斌的嘴,说:“动不动就是死呀活的,我不想听!”说完又盯着华斌认真地问,“贺家湾我们这辈子可以不回去,他们再怎么议论我们都听不见,可你爸你妈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吧?要是他们不答应,我们怎么办?”华斌似乎也被冬梅的话难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们还能够管住我的事?”说完像是给冬梅信心,突然将冬梅的头捧在自己手里,说:“你放心,一切还有我呢!”说着,像是不给冬梅继续提问的机会,又用厚实的嘴唇去含住了冬梅果冻一样的小嘴。
代婷婷
代婷婷下了班,到更衣室打开挂在墙壁上的铁皮箱子。在这里,每个员工都有这样一个小箱子,像小区里投递信件的信箱一样,上面编了号。婷婷取出里面自己的衣服和包,脱下身上那套曾经引以为豪的工作服,折叠工整放进箱子里,穿上自己那件加厚的绿色高领针织羊毛衫,再在外面套上那件驼色毛呢外套和深蓝色的秋装牛仔喇叭裤,锁了箱门,挎着小包往外走。
走出来,婷婷的身子禁不住打了几个哆嗦,她感到一阵寒气像刀子似的袭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多钟,她虽然说不清温度究竟有多低,却知道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突然想起了“冰火两重天”这个词,是的,确实是“冰火两重天”!在会所里,中央空调二十四小时送着热风,使室内的温度永远保持在二十三四度,真是四季如春。在里面,她只穿着一件衬衣和一件外套,连马甲都不用穿就完全够了。可一到外面,尽管她已经穿上了一件加厚的羊毛衣和一件同样很厚的毛呢外套及一条牛仔长裤,可仍然感到身子瑟瑟发抖。现在,婷婷急需往身子里补充热量。虽说在昨天晚上来上班之前,她和常人一样吃过晚饭,但常人和她不一样的是,他们是在床上养精蓄锐,而她则是在上班,消耗着精力和体力,因此她现在感到肚子已非常饿了。更重要的是只要她一回去,往床上一倒便会睡得哪怕天塌地陷了都会不知道,根本醒不过来吃早饭。因此,她现在既是像农村说的“宵二道夜”,为身体“充电”,又是吃早饭。可是她现在拿不定主意到哪儿去吃?
这个幸福生活国际城占地面积很大,有多大,婷婷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有天她不上班,和一个姐妹在里面好奇地转了大半天,把腿也走酸了,她也没看完。是的,就像罗姐在礼仪培训开班那天对她们讲的,这是一家集美食、娱乐、休闲、购物于一体的综合性消费场所。就像这个场所的名称一样,在这里,婷婷才终于看到了什么才是“幸福生活”!这里到处都是精致的美食,高价的时装,昂贵的酒吧、咖啡厅、ktv会所和专供贵妇人出入的养生馆、美容馆。婷婷也正是从这里才真正懂得了“土豪”“大款”和“花钱如流水”的概念。婷婷见识了几万块一件的时装、几万块钱一只的手表,几万块钱一只的小包,几万块钱一件的首饰及几千块一支的化妆品。可见识归见识,她连伸手去摸一摸这些东西的勇气也没有。可就在和这个幸福生活一墙之隔的地方,却是低矮破旧等着拆迁改造的房屋、坑洼不平的街道和肮脏的农贸市场及里面起早摸黑扯着喉咙叫唤的小贩。婷婷终于知道了穷人和富人的含义与区别,虽然她现在每个月能挣几千块钱,可在这些幸福生活面前,自己只能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而这几千块钱,主要还是依靠父母所给的这具年轻漂亮的身子和脸蛋所获得的,一旦以后自己不再年轻了又该怎么办?婷婷一旦明白了这点,突然一下像是长大了,明白了妈妈舍不得花钱的道理。现在,她知道了钱的重要,也终于知道将一分钱掰成两分钱来花了。在这点上,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妈妈了。
凌晨四点多钟,正是这个城市最安静的时候,除大街的路灯外,所有的建筑都基本上没了灯光,可在这幸福生活里还灯光璀璨,恍若人间仙境。婷婷在灯光下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往哪儿走。左边是幸福生活广场,那里有两家餐馆,装修豪华,十分高档,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可那儿的东西很贵,即使是只吃一份配饭加上饮料也要八十五元,除了那些像罗姐一样的中层管理者和收入很高的白领能经常去吃外,她们这样的服务生一般连想也不敢去想的。可她今天运气不错,几个客人很大方地给了她两百块小费,她便想破例去尝一尝这八十五元一份的配饭是什么滋味。可一想起一份配饭就要八十五元,她又有些心疼起来。只要走出大门,对面就有许多通宵营业的小餐馆,这些小餐馆就是专门针对她们这些幸福生活里不幸福的底层服务生的,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才七块钱,既经济又实惠。以前每次下班,她都是到一家叫“老味道”的小餐馆吃碗炸酱面,和那个女老板都已经熟了。婷婷想了半天,实在舍不得花八十五元去满足一次幸福生活,便走了出来。
一走到小餐馆,婷婷又立即感到了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有十多个正在吃饭的客人,都是和她一样从幸福生活下晚班出来的年轻人。尽管都在幸福生活里上班,可除了自己班组的几个姐妹以外,大家都不认识,所以也没人和婷婷打招呼,婷婷自然也没和她们打招呼,像是陌生人一样。好在店老板已经认识婷婷,一见她走进来,便热情地走过来问:“小代,又是一碗炸酱面?”婷婷说:“可不是,多放一点辣椒!”店老板答应了一声:“好——呢——”便进厨房忙去了。
婷婷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来,趁老板煮面的当儿,她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瞧起自己脸上的妆容来。幸福生活里规定,凡是女孩必须化妆,好像化妆也是幸福生活重要的一部分,所以那次培训罗姐把化妆的方法讲得十分详细。可婷婷一直不喜欢化妆,一是她觉得自己本身年轻漂亮,皮肤又很白,不用化妆都很好看,二是从小她就没往脸上涂抹过那些油脂护肤膏什么的,觉得好好的皮肤涂上那些东西一定会很难受。第一天上班她没化妆,便被主管扣了工资。第二天又被扣了一次,这次是因为虽然化了妆,可由于是才上班,不习惯,尤其到了下半夜,她觉得困得不行,连走路都在打瞌睡,她只得不断地用手去摁鼻子,结果把鼻梁摁得一塌糊涂,被主管发现了,又因为妆容不整受到了惩罚。不过现在她知道了,化妆不单单是使自己变得更好看,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幸福生活里漂亮本身就是一种商品,更容易成为那些有钱人的消费对象,哪怕这种消费只是精神上的。婷婷已经屡试不爽,哪次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她得到的小费就越多。像昨天晚上她提前了一个小时便往脸上精心地施各种脂粉,刚上班不久,一个客人看见她,给了她五十元小费,一会儿另一个客人也给了她五十元小费,再后来一个客人更大方,一下便给了她一百元。除此以外,化妆还能像传说中的遮羞布一样掩饰自己疲倦的颜容。譬如自己,现在已经困得不行,如果有床,她一定会倒下去就睡,假如脸上没有这些脂粉遮掩,她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憔悴得很难看。可因为有了这些脂粉的掩盖,她的这张面容还是艳如桃花,哈哈,这都是化妆的好处,今后可得多往脸上涂抹这些脂粉呢!
婷婷正对着镜子照着,面条端上来了。婷婷把镜子重新放进小包里,端过碗,急忙挑起面条像饿极了一样送进嘴里。面条有些烫,她咧开嘴唇,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将面条咽下去后,她觉得不辣,便又冲老板叫道:“老板,还有没有‘老干妈’?”老板在厨房里笑着问:“小代,你是不是辣椒虫变的?”一边说,一边拿了半瓶老干妈辣酱出来。婷婷接过来,将瓶子里的辣椒酱挑了一多半在碗里,面条和汤全都染成了红色,婷婷这才心满意足,伏在桌子上慢慢地吃起来。没一会儿,她觉得身子不但暖和了起来,头上还冒出了毛毛汗,身上也觉得精神了些。尽管她被辣得龇牙咧嘴,但仍然感到很舒服,最后连半碗汤也喝下了。而这时,天边已露出了曙光,新的一天即将来临。但对于婷婷来说,却正是“黑夜”的开始。
贺华彦
贺华彦紧紧攥着小琳的手,坐在惠民广场一座硕大的帐篷里一把塑料椅子上,在等待着号称“中国心连心马戏团”的演出。刚才他和小琳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闲逛,忽然一辆画着老虎、狮子、猴子等动物和一个搔首弄姿的美女的宣传车开了过来,一个男人用粗厚生硬的普通话在喇叭里大叫:“中国心连心马戏团下午四点和晚上八点倾情奉献野兽之欢、虎狮争霸、美女与野兽、龙腾虎跃等精彩节目,动物表演、杂耍国粹、奇人异技等难得一见,惊险刺激,千万不要错过……”小琳一听便要去看,华彦说:“就几只臭烘烘的动物,有什么看头?”小琳摇着他的手说:“不嘛,不嘛,我就要去看!”贺华彦没法,只得陪她去了。这帐篷很大,几乎占了惠民广场一半,可观众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还多是一些女人陪着孩子来看的。冬天的天空始终像一个哭丧妇阴沉而忧郁的脸,加上一顶脏兮兮的篷布遮挡,帐篷里显得十分昏暗,像是天已经黑了一般。帐篷中央围着一圈高高的铁栅栏,那是等会儿动物表演的场地,铁栅栏中间又竖了一根更高的铁杆,铁杆顶上挂着一盏大灯泡。没一时,灯泡突然亮了,帐篷里一下明亮起来。华彦便附在小琳耳边高兴地说:“快演了,快演了!”刚说完,果然一个漂亮的女人出来报幕,说:“欢迎各位观看我们心连心马戏团的精彩表演,愿我团的演出陪您度过一个美好的下午!”说完退了下去。接着一个穿紧身表演服的青年男人手持一根鞭子走上来,对观众鞠了一躬,然后又退回去,朝一只还躺在铁笼子里打瞌睡的大狮子抽了两鞭子,那大狮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极不情愿地从铁笼子里慢慢走出来。场上的孩子们立即响起了一片惊呼,小琳也惊叫了一声,华彦马上把她的身子抱在了怀里。狮子慢慢走到场中,显得极不耐烦的样子,它身上毛发稀疏,不知是因为老了还是营养不良。还没走到场中央,男人忽然拿过一只火圈,滚到场子中间,又在狮子身上抽了一下,狮子便懒洋洋地朝火圈钻去。可是它却把火圈碰倒了,没钻过去。男人又抽打了它几下,狮子像是生气了,立即露出几颗稀稀疏疏的牙齿对男人咆哮了几声,场上女人和小孩又发出一声惊叫。可是男人没有惧怕,又对着狮子一顿猛抽,然后再甩出一个火圈,这次狮子顺利钻过去了。接着一只大黑熊又被男人赶出来,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翻了几个筋斗,它显得比狮子还在笨拙。随后,它表演了走梅花桩和跳跃的动作。在看这些表演的时候,华彦开始打呵欠和不断擤鼻涕,还没等演出结束,他便对小琳兴味索然地说:“不看了,不看了,我们回‘凰冠’跳舞吧!”小琳说:“这么早就去跳舞?”华彦说:“我们跳下午场吧!”小琳一看华彦的样子,知道他是瘾上来了,于是便说:“那好吧!”两人便牵着手出来了。
华彦自从上次在小琳那里吃过“粮食”以后,便再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喜欢吃了“粮食”后那种似真似幻、天马行空的感觉,他再没有给小琳买过礼物,从父亲那儿要来的钱,大多变成了“粮食”满足了两个人虚幻和充满激情与快乐的生活。可是他不敢在家里吸,要么是在小琳那里,要么是在凰冠夜总会里。凰冠夜总会里的“粮食”分为两种,一种是像在小琳家里吃的那种白色药片,可剂量要比在小琳家里吃的小得多,吃了只是十分兴奋,再怎么跳舞也不会累。另一种是把“粮食”掺在饮料里,喝了会呈现出一种半兴奋半迷醉的状态,有点像酒稍稍饮过头的感觉。华彦更喜欢到凰冠夜总会去吃那种不是十分强烈却又能把人带入半醉半醒感觉的“粮食”。况且那儿人多、热闹,有着高亢的音乐,每次他置身在那儿,会感觉到整个身心都在颤抖,更容易脱离现实的世界。有一次,华彦曾问小琳是怎么吃上“粮食”的?小琳当时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爽呀!”后来小琳才对他解释,说她也是听夜总会一些小姐说吃了“粮食”后跳舞会更爽,就能够感觉到愉快、轻松和活跃,即使整夜不休息,也不会疲惫。她说那时只要陪客人太久,就会感到疲倦,只好靠抽烟来赶跑涌上的瞌睡。可尼古丁的效果有限,于是便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吃了一颗,果然人一下特别兴奋,感觉格外有精神。她还告诉华彦,吃了“粮食”如果出台,不但兴奋,而且也会忘记内心的纠结和痛苦!不然的话,有时根本不想出台,不想让男人碰自己。华彦这时才明白,过去常常看见一些人玩到深夜不但不累,还越玩越高兴、精力越来越足,自己老想像他们那样却做不到,原来才是吃了“粮食”的缘故。现在他不但自己进入了这个圈子,还把自己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即夏天时随他一起到凰冠总统套房消费的那个国字脸、滚圆结实满脸长着青春痘疙瘩的胖子朋友和两腮凹陷皮肤黑得像非洲友人的瘦高个朋友,也一齐拉下了水。现在,几个人会不时在凰冠碰到。当然,他们这个圈子里还有更多的男男女女。
华彦和小琳走进凰冠,老板娘像是十分会意,只对他们说了一声:“总统房!”华彦和小琳便直接去了。走到门口,门却关着,但从厚厚的门帘和玻璃门后面,却传来嘈杂的声音。华彦推开玻璃门,撩开门帘走进去一看,只见里面已经有了十多个男男女女。头顶上的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几只浅紫色的小灯淡淡地开着,华彦只模糊地看见沙发上男男女女搂抱的身子,却没法分清谁是谁。但借着他掀门帘时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人却都认出了他和小琳。于是从旁边沙发上传来一个声音问:“你们怎么这时才来?”华彦听出了是他胖子朋友的声音,便说:“我们去看马戏了?”胖子朋友马上感兴趣地问:“听说马戏团有个节目叫美女和野兽,是不是美女和野兽交配?”华彦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不开灯?”一个声音说:“开灯干什么?”华彦用命令的口气说:“开灯,开灯!”话音刚落,天花板一角一盏黑色的射灯真的开了,从那里发射出三束绿光,闪烁不定,依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晃过,虽然还是无法把每个人都看得十分真切,但基本上能够认出来了。华彦看见他那胖子朋友大腿上坐了一个身穿水绿色v形领t恤的小姐,面容虽说不上非常漂亮,但看上去十分性感、丰满和诱惑。华彦感到屋子里温度很高,急忙脱了外套挂着墙角衣架上。小琳不但脱了外套,连里面的薄毛衣也脱了,只剩下了贴身那件浅灰色的低领衬衫。华彦也拉着小琳去沙发上坐了,看见茶几上有烟,也不问是谁的,抓过来抽出两支,一支递给了小琳,一支自己叼在嘴角上,点燃,便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屋子里早已是烟雾弥漫,现在又多了两个人喷云吐雾,空气便更加混浊起来。
华彦刚把一支烟抽完,门帘一亮,两个服务生托了十多杯饮料进来,放到茶几上。刚放下,十多只手便一齐伸过来,迫不及待地端起一杯便像渴极了一样“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将杯子放回茶几,又坐到沙发上。这时大家的话多了起来,一边抽烟,一边又聊些别的,服务生进来收了杯子。没过多久,音箱里音乐突然响了起来,液晶电视的大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手持话筒在唱:“我喜欢那朵未开的花蕾/时常勾起我初恋的回味/心动的感觉无法表达/以心传心有滋有味……”大家一见便叫了起来:“跳舞!跳舞……”一对一对搂抱着走到屋子中间随着音乐摇动起来。一曲跳完,音乐骤然一变,劲爆的迪斯科舞曲响起。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针一样兴奋起来,男人们纷纷脱掉外衣,华彦将马甲也脱掉了,他的胖子朋友甚至将贴身的t恤也脱掉了,露出了一身肥肉,女孩们也都只穿着内衣,都随着音乐的节奏狂舞起来。起初,他们还互相搂着抱着,可跳着跳着就被对方给推开了,只顾低着头像疯了一般使劲摇着、晃着,头发被甩得飞来飞去。屋子里排风不畅,刚才吐出的烟雾还在弥漫,从那盏黑色的激光灯散发出来的微光更加黯淡。音箱开到了最大,音乐咚咚震耳欲聋,更刺激了这些人的疯狂,幽暗的灯光下像是群魔乱舞。
一曲终了,音乐停了下来,可有人还继续在不停地摇摆。华彦看见胖子朋友的女友从茶几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她的步伐已经有点踉跄,可她把烟点燃含在嘴里后,走到屋子中间继续摇摆着,似乎要把脑袋从脖子上摇下来的样子。华彦站在音箱旁边,双手扶着音箱,头虽然还在晃,身子却没有动,意识也还算清醒。他一边身不由己地晃着脑袋,一边从微弱的光线中去寻找小琳,但在晃着的人中没看见。一回头,却见她像喝醉了一般躺在他那个胖子朋友的怀里,那个胖子朋友坐在沙发上,一边晃头,一边手也闲不住似的在小琳身上乱摸。华彦突然松开音箱,趔趄着朝胖子朋友冲过去,一拳打在了他的胖脸上。胖子朋友猛地将小琳一推,站起来也给了华彦一拳,但华彦躲过了,胖子朋友一拳打空,扑到了地上。华彦正还想打,胖子的女友却已堵在了华彦面前,她先是双手箍住华彦,将两只大乳紧紧贴到华彦胸脯上,一边扭动屁股,一边嘟着了嘴去亲华彦,接着一只手移下来,拉开华彦裤子拉链,将手伸进去……幸好灯光很暗,大家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没人注意。华彦只觉得身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爆炸了,也忘了打架的事,抱着胖子的女友开始摇晃起来。这时音乐声又响了起来,于是所有的人又沉浸在了“粮食”给自己带来的快感中。
贺世龙
贺世龙老几几没再到处捡破烂了,因为那天兴仁送他到这儿来住的时候,曾像老师教学生一样耐心开导他,说这些破烂看起来确是好好的,可拾起来没用,你就是白送人也没人要,要不别人怎么会扔掉呢?就说农村人吧,你看现在农村人还有几个穿补疤衣服的?我知道老汉你是受过苦的人,可现在社会进步了,你就不要用老眼光来看新事物了!不信你把这些拾来的旧衣服旧鞋子什么的拿回贺家湾,看有没有人要?贺世龙一想也确实是这样,这些年不管是大人小孩,身上都穿得新崭崭的,像是过年一样。别说补疤衣服,就是稍微旧一点的衣服也很少见人穿了。于是老几几的思想就慢慢动摇了起来。兴仁又吓他说那些垃圾上有很多细菌,你放到屋子里,那些细菌繁殖起来,要得很多怪病,说着又编造了几个病例说某某老头也是拾垃圾得了红斑狼疮,死的时候全身都皮肤都溃烂了,臭得没人去把他往棺材里放。又说某某因感染得了不知什么怪病,死的时候全身肿得棺材都装不下……说完又对老几几问:“你还想不想多活几年?”尽管老几几早到了“阎王不叫自己去”的年纪,可他仍然还想在这个世界上再赖几年,于是便真的不再去拾那些垃圾了。
老几几虽然不再拾破烂了,却又犯起另一个浑来:每次从外面回来,腋下都夹着一捆木柴。这些木柴有来自建筑工地的,有家居和门市装修时的边角废料,也有状元山公园里的枯木朽枝。保姆小何看见他抱着一捆木柴回来,便说:“大爷,你这是干什么?”老几几说:“烧呗!”小何吃惊地看着他道:“大爷,城里都是用天然气做饭,谁烧木柴呀?”老几几问:“烧那臭气不花钱呀?”小何反问他:“大爷,你说城里哪样不花钱?”老几几说:“别人花钱我不管,我儿子挣钱不容易,我们能节约一个是一个。从现在起,你就给我用木柴做饭……”小何听了哭笑不得,便笑着说:“大爷,别说不能烧木柴,就是能烧,我也没法给你烧!你看看这灶怎么烧木柴?”老几几到厨房里歪着头看了半天,没看见能烧木柴的灶,心里便想:“这城里人也真是,做灶也不挖一个灶膛!”但他又对小何说:“你年纪轻轻的,难道不会想办法?”小何说:“我能想什么办法?”老几几说:“你脚轻手快的,到外面搬点砖头回来,我在堂屋里垒个灶就是!”小何只以为他说的是糊涂话,便顺口答应道:“好,好,大爷,下次我看见砖头了,给你搬回来就是!”谁知老几几却认了真,更加勤奋地往屋子里抱木柴回来。没多久,屋子各个角落及阳台上全都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他又不断催问小何怎么还不把砖搬回来?言语间带着不满。小何没法,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哄他:“大爷,我没看到哪儿有砖头呀?”老几几说:“怎么没看见?到处都有砖块呢!”小何说:“那些砖块是建筑工地的,抓着了要罚款!”老几几说:“你就说讨两块砖堵家里的耗子洞,两块砖罚什么款?”小何说:“可是城里没耗子洞,别人怎么会相信?”老几几听了这话不吭声了,却自己从外面搬起砖块来。小何一见老头子认了真,一是觉得荒唐,在人家客厅里砌一个土灶像什么话?二见屋子里到处都是木柴,老头子又抽烟,要是引发了火灾怎么办?加上她早就不想在这里干了,于是便给小廖打了电话。
中午下了班,兴仁和小廖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见满屋子的木柴和客厅里的砖块,兴仁便对小何问:“这是怎么回事?”小何说:“你问贺爷爷好了!”兴仁便看着贺世龙问:“这又是你弄回来的?”说也奇怪,贺世龙一见儿子责备的眼光,就老实得像犯了错的孩子,这时规规矩矩地低着头不说话了。小何才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兴仁和小廖一听,又是气又是好笑。兴仁不由得沉了脸,对老几几大声说:“老汉,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烧点天然气花得到多少钱?你要把人家屋子熏黑了,我还要花多的!假如引起了火灾,不但你跑不掉,连我也会猫儿抓糍粑粑——脱不了爪爪!你看到城里哪个还在烧木柴?”贺世龙半天才像顶嘴似的轻轻回了一句:“好端端的木柴……”兴仁知道他要说什么,便又吼了他一句:“城里好东西多得很,你可惜得完?”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便回头对小何吩咐说:“小何你给我把这些柴和砖块都搬出去扔了……”
话还没说完,小何马上说:“贺叔叔,你找别人搬吧……”兴仁问:“怎么了?”小何说:“贺叔叔,我不干了!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来,我给你们说一声就走……”兴仁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问:“你嫌工资少了?”小何摇了摇头。兴仁又问:“嫌活儿重了?”小何又回答了一声:“不是!”兴仁便不明白了:“那究竟是为什么?”小何嘟了嘴,像是十分委屈地对兴仁回答了一句:“不瞒贺叔叔说,我都半个月没吃肉了,肚子里馋虫都长满了……”一听这话,兴仁立即大惊道:“我给你们的生活费呢?”小何对着贺世龙老几几努了努嘴又说:“你问贺爷爷……”兴仁没等她说完,便说:“你不要叫我问他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何才说:“你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是我负责开支的,我见他年纪这么大,贺叔叔你又再三交代我要把他照顾好,我就比着你给的钱开支,每天去给他买点好肉好蛋好菜好果子,可贺爷爷看见了,却说天天都吃肉,哪有那么大的家务?还说你们贺家湾过去有个大地主叫贺银庭,家里几百亩地,还不会天天吃肉呢!他要我隔几天才买一次肉,我没听,他便说钱不是我挣的,花起来不心疼!还说我买肉是为了我自己吃,照这样,再给我多少钱也不够我吃!这个月,小廖姐姐把钱一给我,贺爷爷便来要了过去,说他要吃什么自己去买。我就把钱给了他,可贺爷爷这个月只买了两次肉!不买肉也罢了,我炒菜油倒多了一点,他也要唠叨半天,说我不当家不知盐米贵,还说都是为我好……”说着停了一下,然后又嘟着嘴说,“这些都不说,你们看看他买的些什么菜?”说着走到厨房里抱出两把蔬菜出来,兴仁和小廖一看,果然菜叶又黄又老,像是别人扔掉不要的。小何接着说:“我说:‘爷爷你不能图相因买老牛,这菜怎么吃?’可爷爷说:‘怎么不能吃?总比六一、六二年闹大饥荒吃草根树叶好些!’贺叔叔和小廖姐姐听听,怎么光和过去比,不和现在比比?”一听这话,兴仁明白了,便又大声对贺世龙说:“老汉儿,你怎么能这样?钱我们是专门交给小何来安排生活的,你要去干什么?你把钱节约起是想背到棺材里去呀?我在外面吃一顿饭就花几千几千,你在家里吃黄菜叶子,传出去让我脸往哪儿放?”说完又去安慰小何。小何比代婷婷大不了多少,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正是嘴馋的时候,一听说这个月“老几几”只买了两回肉,将心比心,心里便疼得不行,于是便对小何说:“实在对不起,小何,让你受委屈了!从下个月起,钱还是由你开支!你能吃我多少……”可小何没等兴仁说完,就说:“贺叔叔,没有下个月了,你们把这个月的工资给我,还是另外去找人吧……”小廖听了,也忙过去拉着小何的手说:“小何妹妹,怎么耍小孩子脾气了?贺总都说了,从下个月起……”小何仍是说:“小廖姐姐,你也不要劝了,我是真不会在这里干了!也不是光为这一点,我妈说,宁服侍小,不服侍老!小的是越带越可爱,越带越亲,老的是越服侍越讨人嫌恶,因为人越老性情会越古怪,这是真的,我去给人家带小孩都行……”兴仁见小何真的要去,便说:“小何,你的话很对,人老了就越来越讨人嫌。你本身还是孩子,真的要去我们也不强求你,不过请你还留几天,等我们把新的保姆找着了以后你再走,行不行?”小何一听这话,便十分诚恳地说:“贺叔叔、廖姐姐,我看你们都是好人,可你们为什么还要去找保姆呢……”兴仁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小何又像是十分懂事地接着说:“城里这么多养老院,你们为什么不把爷爷送到那儿去呢?你们把租房子的钱、保姆工资和生活费加起来,让爷爷住多好的养老院都够了……”兴仁听到这里,眉毛一扬,拍了拍头突然叫出了声:“是呀,是呀,这倒是个办法!”小何像是得到了鼓励,又说:“我先前做了一家,也有一个像爷爷这样的老年人,儿女们再怎么照顾都不满意,后来几兄妹一商量,把他送到了仁爱养老堂。老头一到那儿,有专人照顾,又有老头老太婆摆龙门阵,也不觉得孤独了,生活得很好,儿女们也省了心,倒比在家里好多了!”兴仁听完,便拿眼去看小廖,似乎征求她的意见。小廖便说:“表姑爷,我看这行!”兴仁想了想便对她说:“我觉得小何这个建议很好,你去仁爱养老堂看看他们还有没有空床位?最好是一个人一间屋子那样的,我们多花点钱就是!如果有,我们就按小何说的办!”小廖答应了一声,果然去了。贺世龙一听要把他送到养老院,却叫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有儿有女,进什么养老院……”兴仁便对他说:“老汉儿,城里人老了都兴进养老院,又不是丢人的事……”可贺世龙还是说:“不去,不去,你们嫌我没用了,把我抱出去随便扔哪儿都行,我就是不去……”兴仁听到这儿也有些火了,便大声说:“你还要怎么折磨人,啊?在家里和儿媳妇搞不到一起,单独把房子给你租起了,你又和保姆搞不到一起,你想把我折磨死,是不是?”说完又坚决地说了一句,“你不去拖也要把你拖去!”贺世龙一听,突然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似乎还十分伤心,声音苍老粗哑,一边哭一边叫:“老婆子,你怎么丢下我走了呀?贺兴仁不孝,把我东弄西弄的,你怎么不来把我接走哟……”兴仁听了这话,又气又恨,又没有办法,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代婷婷
婷婷回到出租屋,一屋子的女孩子有的还在睡觉,有的已经起床离去了。婷婷说不清楚该怎样来形容现在栖身这个地方?说它是屋子,可她在这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才是属于自己的,说它不是屋子,它又是什么呢?城市幸福生活虽然美好,可它不为员工提供住宿。才到城市幸福生活上班的时候,婷婷还是只有去黄曦王朝国际大酒店的宿舍和黄曦挤在一起。可王朝国际大酒店在城东,城市幸福生活国际城在城西,隔了很远,坐公交车得要一个小时。更要命的是,公交车得早上六点半才发车,有一次,婷婷在公交站台上傍着站牌冰冷的不锈钢柱子睡着了。还有一次是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司机发现这女孩兜了一个大圈也没下车,才过来摇醒她。即使没坐过站,婷婷也觉得住在朋友这里很不方便,因为黄曦要九点钟才上班,七八点钟的时候睡得正香,可她在这时赶回来,十有九次都要把黄曦吵醒,黄曦虽然没说什么,可她觉得很对不起朋友。她想就在城市幸福生活一带找一间屋子,可那一带除她上班的城市幸福生活国际城外,还有许多大公司,白领多,不但房屋租金比别的地方高许多,而且根本没有房源。有一天,同班一个叫小荷的小姐妹告诉她,说离城市幸福生活不远的铜匠街,有人出租床位,五百块钱一个月。婷婷觉得新奇:“有租房的,可从没听说过租床的,这租床位是怎么回事?”小荷说:“我是在来上班的路上看到小广告,便把上面的电话给你抄了来,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去问吧!”说完便将一张纸条交给了婷婷。婷婷果然打电话去问,对方也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说:“对对对,有个床位出租,要租就快点过来,不然别人就租了!”婷婷还想问“租床位”是怎么回事,可对方已经挂了机。婷婷没法,只好向主管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循着小荷给的地址找了过去。远倒是不远,从城市幸福生活大门出来,走过升平街,出凤凰巷进入丽春北街,再往前走三百米左右便是铜匠街。婷婷找到了那家要出租床位的楼房,又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把电话打过去。还是刚才那个女孩,让她稍等等。婷婷便在楼下等了起来。没一时,果然有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圆脸庞姑娘,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红色西装外套,下面一条黑色铅笔裤,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婷婷一看,便知道她也是在附近公司或就是城市幸福生活的员工。她看见婷婷站在楼洞门口,便过来问:“是你要租床位?”婷婷“嗯”了一声,女孩便说:“跟我来!”说着带婷婷上了楼。打开房门,映入婷婷眼帘的,首先是客厅里一架架横七竖八摆着的高低床架,有的床空着,有的床上还有人蒙头大睡,窗帘都紧紧拉着,屋子里只有朦胧的光线。婷婷数了数,客厅里一共摆了八架床。婷婷正看着,忽然卫生间里“哗啦”一声水响,把婷婷吓了一跳。婷婷往水响的方向看去,只见卫生间门口立着两个等待的女孩。正迟疑间,卫生间的门开了,从卫生间出来一个头发蓬乱、身着睡衣的女孩,立在门边的一个女孩急忙抢了进去。出来的女孩路过婷婷和红衣女孩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像是和她们有仇似的,然后进了旁边卧室。红衣女孩把婷婷带到另一间卧室,婷婷一看,这大约是一间次卧,靠着三面墙壁摆了六张高低床,中间只有一条很窄的过道,窗帘也是严严地拉着。婷婷同样看见有的床上有人,有的床上没人,但床上都凌乱地放着东西。红衣女孩拍了拍靠门一张床的上铺对婷婷说:“就是这张床,现在给我五百块钱,床就是你的了!”婷婷马上问:“下个月呢?”红衣女孩说:“下个月就是房东来收,我不管了。”婷婷有点犹豫,红衣女孩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有什么犹豫的,不就是睡个觉吗?”婷婷一想也确是这样,正想回答,红衣女孩又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想租的人多得很!”婷婷听说,便说:“行,我要了……”话没说完,对面床上一个女孩忽然探出头来,看着婷婷想说什么却没说,婷婷看着她耳朵里插着耳塞,手里握着手机,正听着音乐,还以为她睡着了呢。婷婷对红衣女孩问:“现在就给钱?”红衣女孩说:“就是,你给了钱,我就把钥匙给你!”婷婷马上从包里掏出五百块给她,那女孩数了数,果然把手里的一把钥匙给了婷婷,然后对婷婷挥了挥手说:“床是你的了,我要回去上班了,拜拜!”说罢就像来时一样匆匆地下楼去了。她刚走,对面床上听音乐的女孩从耳朵里扯下耳塞,对婷婷说了一句:“她多要了你一百块钱!”因为屋子里光线暗,婷婷只能看见女孩脸上的大致轮廓,是一张瓜子脸,便对她问:“怎么多收了一百块?”女孩说:“房东租出来,每张床是四百块,她是转租出来的,不是多收了你一百吗?再说,房东每月一号来收当月的房租,现在十号都过了,这个月你实际上只租了二十天!”婷婷一听这话,才知道上了当,可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
婷婷轻轻推开门,因为天还没大亮,屋子里更昏暗,她想开灯,可是不敢,因为这会影响别人睡觉。曾经有些女孩回来因为开灯影响了别人睡觉,屋子里还曾发生过争吵。刚开始住进来时,婷婷很不习惯。尽管她上了一晚上的班已经困得不行,可她睡觉十分敏感,常常被其他姐妹上床、下床、开门、关门以及洗漱、沐浴和冲马桶的声音惊醒。可住了一段时间就慢慢适应了,不但能一倒头便睡着,而且一觉能睡到下午三四点钟,除非房子着了火,她基本不会醒来。在这屋子里住了两个多月,她还叫不出其他姐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们在哪儿上班。实际上,她也不需要知道她们的名字,因为大家都是错着上班的,有的上早班,有的上中班,有的和她一样上晚班。等她下班回来时,上早班的姐妹已经走了,上中班的姐妹正在蒙头大睡,等她下午三四点醒来的时候,上中班的姐妹已不在床上,上早班的姐妹这时虽然回来,却也沉入了梦乡,她自然不好去打扰人家,因此,就连睡在她下床的姐妹,她也只见过两次她睡着的样子。同样,别人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因为屋子里二十四小时都有女孩子睡觉,保护隐私就成了每个女孩子的当然责任,所以无论白天黑夜,屋子里的窗帘从没拉开过,昏暗模糊的光线适合上演一些情节恐怖的电视连续剧。
婷婷尽量把脚步放轻,想回到自己的床位上,可是当目光不自觉地从卫生间掠过时,不由得一阵惊喜——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哎呀,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三十多个女孩子,就一个卫生间蹲位,一个冲澡的莲蓬头,尽管姑娘们轮换着上班,可哪里够用?所以在这所屋子里,最繁忙的便是那个卫生间了。女孩子们之间的龉龃和矛盾,也大多是由争卫生间引发。现在见卫生间没人,婷婷便想抓住这个机会去洗个澡——她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一直想洗,却又一直没找着机会。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婷婷便觉得身上痒痒的不舒服起来。她急忙跑到自己的床位边,抓住扶梯,尽量轻手轻脚地爬上去,在床里边一堆衣服里找出一件睡衣,一根浴巾,又从一只小纸箱里拿出一瓶沐浴露,退下来,像打仗一样争分夺秒脱掉身上的衣服甩到床上,只穿了贴身的汗衫和短裤,将睡衣裹到身上,拿着沐浴露走了出去。可就在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有人已经抢占了卫生间。婷婷走出来一看卫生间的门又关上了,心里一边抱怨一边敲了敲门,里面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答道:“有人!”像是十分不满的样子,婷婷只好在门边等。她感到了一丝寒冷,急忙又把浴巾也裹在身上,可身子仍然禁不住发抖。她正想放弃,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一字领白色条纹t恤的女孩走了出来,婷婷急忙冲进去,关上门,把睡衣、浴巾挂在门后的铁钩上,把沐浴露放到莲蓬头下面墙壁的架子上,打燃热水器,迅速褪下了内衣和短裤,站到了莲蓬头下。热热的水流立即漫过皮肤,柔柔的,使她感到无比舒服。婷婷闭着眼睛不由得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像是从没有享受过这样惬意的时刻。她用手轻轻在自己皮肤上搓了一会儿,这才从瓶子里倒出沐浴露细细地抹了起来。沐浴露一抹到身上,她感觉到皮肤更加细腻滑润,并且散发出一股茉莉花的清香。她又用手在身上细细揉搓,手指掠过胸部、大腿,都使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产生一阵战栗,仿佛触电了一般。她想,要是就这样让温水浸泡着自己,洗上一两个钟头该多好呀……可是就要这时,卫生间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声音很急,敲门的人像是憋不住了的样子。婷婷猛然一惊,急忙回答了一句:“正在洗澡……”话还没完,门外有人不满地喊:“洗什么澡?快点!”婷婷急忙站在莲蓬头下,一边让清水冲着身子,一边回答:“就好!就好!”说着也不管冲没冲干净,急忙过去扯下浴巾一阵乱擦,然后将睡衣往身上一裹,一手抱着内衣内裤和沐浴露,一手拉开了门。还没等她走出去,门外的人便冲了进来。尽管这样,婷婷还是很高兴,好歹她洗了一次澡。她爬到床上,连内衣内裤也没穿,只裹着睡衣往被窝里一躺,很快便睡过去了。
贺兴琼
黄姐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走进屋里便对兴琼问:“贺姐,吃没有?”兴琼从厨房里走出来,回答说:“还没有!”随后又反问黄姐,“黄姐吃没?我好炒菜……”话没说完,黄姐急忙说:“不用炒菜了,不用炒菜了,菜我带回来了!”一边说,一边将袋子里的塑料饭盒一一取出来放在桌子上。兴琼一见,立即夸张地叫了起来:“黄姐买这么多菜做什么?”黄姐说:“也不是专门给你们买的,我今天请县上领导吃饭,这都是剩下的,我打包回来了。趁还是热的,贺姐快来吃!”兴琼说:“那我先给你爸喂了再吃吧……”黄姐却说:“先拿些菜在锅里给他热着,你吃了再给他喂!”说完选了两盒菜交给兴琼,然后又从塑料口袋里掏出大半瓶葡萄酒来,对兴琼说:“还有红酒呢,贺姐!这可是从外国进口的洋酒,你今中午一定得喝两杯!”兴琼把黄姐给老头子挑选的菜拿到厨房放到锅里后,才出来说:“黄姐,你知道的,我可不会喝酒……”黄姐马上露出有些不满意的样子打断了她的话:“不会喝也得喝点,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了!拿杯子来,贺姐,我再陪贺姐喝两杯!”说完看着兴琼仍有些疑惑不解的样子,这才说:“我今天高兴,贺姐!不哄你说,我们怡海商城两边的住户马上就要拆迁了,县上领导已经正式决定,拆迁后的土地就给我们怡海商城。我们怡海商城将建成全县最大的集商贸、饮食、娱乐为一体的商业中心,要不我今天怎么会请领导吃饭呢!哈哈,到时候我们怡海商城就鸟枪换大炮了,你说我值不值得多喝两杯?”兴琼听了这话,仔细往黄姐身上一瞧,这才发现她今天不但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清澈得像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而且声音里也充满了柔情和喜悦。平时回到家里只要一说到父亲,她不是唉声叹气,就是蹙额皱眉,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可现在她一句一个哈哈,露出白白的牙齿,像个快乐的小女孩。再看她的穿戴,好像也在衬托她的喜事,全身上下一片橘黄色:橘黄色的阔腿裤,橘黄色的针织羊毛长外套,橘黄色的紧身加厚毛衣,胸前挂着一串深绿色的翡翠项链,显得高雅、富贵又年轻了许多。兴琼看见黄姐喜气洋洋的样子,自然不愿扫她的兴,便马上说:“怎么不该喝,黄姐?那我今天也舍命陪君子,和黄姐喝两杯!”说着果然进厨房拿出两只杯子和碗筷。
黄姐接过杯子,倒了满满两杯红葡萄酒,兴琼打开那些塑料饭盒,认不出里面是些什么东西,黄姐便对她一一介绍:“这是芦笋鸡八块,这是酸梅竹节虾,这是黑椒猪排骨,这是花雕鸡油蟹,这是红烧大乌参,这是香菇八大鸭,这是腰果炒西芹……”兴琼见有的菜连筷子也没动过,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里说:“这些菜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幸好黄姐打包回来了,不然浪费了多可惜!”兴琼叹息之间,黄姐把一杯酒递了过来,说:“来,贺姐,我敬你……”兴琼忙说:“黄姐,我该敬你才是!来,来,黄姐,我祝怡海商城早日改建成功,祝黄姐发大财,当更大的老板!”说着先把一杯酒喝了。这酒虽然不像白酒那样刺喉,可有股酸酸的、怪怪的味道,兴琼有些喝不惯,皱了皱眉。黄姐急忙给兴琼夹了几只竹节虾在碗里,说:“吃点菜,贺姐,这些都是平时很难吃到的!”说着,又将两只杯子斟满了,然后举起杯子对兴琼说:“贺姐,这杯酒我诚心诚意敬你,感谢你对我工作和事业的支持……”兴琼说:“黄姐,我可没支持到你啥……”黄姐说:“你把我父亲照顾好了,使我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上,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兴琼说:“这都是应该的,黄姐!”黄姐说:“虽说是应该的,可经过了这么多保姆,你是让我最放心的,所以这杯酒无论如何你都要喝!”兴琼听黄姐这么说,也只得喝了,然后兴琼说:“黄姐,不喝了……”黄姐却说:“怎么能不喝了呢?我还有重要的话没给贺姐说呢!”兴琼说:“有什么话黄姐你尽管说!”说完又对黄姐问,“黄姐刚才也肯定喝了不少酒吧?”兴琼已经看出来了,黄姐今天的话特别多,像是已经带了些酒意。可黄姐却说:“放心,贺姐,这点酒我还能对付!”说完又给自己和兴琼斟上了,接着拈了两颗腰果在嘴里嚼了嚼,才对兴琼说:“贺姐,我今天回来,就是特地拜托你这件事的,从现在起,我一定会非常忙了,要操心的事特别特别多,你一定要把我父亲照顾好,免除我的后顾之忧!”说着眼睛落到兴琼脸上,似乎等着兴琼答复,兴琼却没有回答。黄姐等了一会儿才又说:“我一定不会忘记你!”说完突然看着兴琼问,“上次你对我说,你还有个女儿在外面打工,是不是?”兴琼说:“可不是……”黄姐急忙说:“一个女孩子,到外面打什么工?等我怡海商城建好了,叫她到我这儿来,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娘俩吃的,我一定不会亏待她!”兴琼一听这话,忙说:“那就多谢黄姐了,可这鬼丫头脾气倔,还不知她愿不愿意回来?”
黄姐见兴琼仍有些冷淡,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对兴琼小声问:“我老爹那毛病又、又犯过没有……”兴琼一听红了脸,过了半晌才说:“黄姐,你不问,我倒真没脸再说了!你想让他改掉那坏毛病,怕是三十晚上望月亮——没指望……”黄姐听兴琼这么说,做出了惊讶的样子说:“怎么,他还在对你动手动脚?”兴琼说:“怎么不是?上次我给他擦身子,他要把我往床上拉,我挣脱了。昨天我给他换衣服,他又突然抓住我的衣领,又要把我往床上拉,我挣不掉,在他手背上狠狠拧了一下,他才放开我。”说完,兴琼又补了一句,“都那么大的年龄了,想起来都让人恶心!”
黄姐听兴琼说完,像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将一杯酒倒进喉咙里,然后又将杯子斟上。兴琼见黄姐这样,以为她听了自己的话心里难受,便忙说:“黄姐,你别这样喝了,你们虽然是父女,可父亲是父亲,你是你,这也不关你的事……”黄姐瞥了兴琼一眼,突然推心置腹地说:“贺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你真的很保守……”兴琼听黄姐说她“保守”,便不解地问:“黄姐,我怎么保守了?”黄姐看着兴琼笑了一笑,才说:“贺姐,我们都这把年纪了,男人那点事也不是没经历过!你说老头这把年纪了,还能干什么?不过就是想找点感觉吗?他要摸一摸你,你就让他摸一摸,何必那么在意……”兴琼一听黄姐这话,立即像是不认识地瞪着她,说:“黄姐,你是不是喝醉了?”黄姐说:“我没醉,贺姐,即使我醉了,我心里也十分明白,我和你说的是开诚布公的话!”兴琼立即像是受了侮辱地红着脸说:“黄姐,你这话我不喜欢听!你说我保守,我确实保守。我在农村长大,父母从小就管得很严,结了婚以后,除了自己的丈夫,我没被任何男人摸过,所以你说的话我做不到……”黄姐听到这儿,马上挥手打断了兴琼的话,说:“贺姐,话不要说得那么满嘛!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吗?你只要顺了老头的意,让我能够全身心投到怡海商城的改建中,我自然会感谢你!”说完便看着兴琼问,“要什么样的感谢,贺姐你现在就开个条件……”兴琼说:“我什么条件也没有!”黄姐见兴琼不愿讲,便自作主张地说了起来:“那就这样,你如果顺了老头的意,等老头死了后,这套房子就归你!口说无凭,现在我就和你签协议……”兴琼突然冷笑一声,问:“协议怎么签?我做你父亲的二奶还是小三……”黄姐说:“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贺姐!老头还活得到多少年?这房子少说也值五六十万,这生意难道还不能做?”兴琼看着黄姐,突然觉得她十分可怜,想了想才说:“黄姐,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给老头子正正经经找个老伴,让他们住在一起,不是更好吗?”黄姐听了兴琼的话,也突然笑出了声:“贺姐,你当我傻呀?他现在这样子了,别说没女人肯嫁给他,就是有,给他找个年纪大的老孃子吧,我恐怕还要多服侍一个老年人;找个年轻一点的吧,我不但现在要供她吃、供她喝,以后说不定还要给她养老送终,我寻只虱子在头上咬呀?”
一听这话,兴琼明白了,原来黄姐的“孝顺”是这么回事,到底是做生意的,算盘打得多精呀!和给老头子光明正大找个老伴比起来,只花很少的钱请一个既是保姆又能顺便履行一下“继母”义务的女人,那当然合算得多!兴琼又看了看黄姐,发现黄姐无论是身架子还是脸蛋皮肤,都继承了老头子的所有优点,现在四十六七了还这么漂亮,二十、三十岁的时候,还不知有多少男人被她迷得神颠魂倒!一想到这里,黄姐刚才那句“我们女人不就那么回事”的话马上在耳边响了起来。兴琼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个疑问:黄姐的成功是不是也靠了“女人不就那么回事”?要不,老头子当初只是一个发配到边远学校教书的教师,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怎么会把事业做到现在这么大?就说怡海商城两边的地,那可是整个县城的黄金地段呀,背后要没有权有势的男人,怎么就能轻易拿到?再说,俗话说有其父就必有其子,老头子在男女关系上都是那么一个随便的人,黄姐她就没有受到一点影响么?兴琼又想起黄姐过去对她说的话,顿时觉得黄姐既虚伪无耻又十分丑陋,便有些看不起她了。可她又想,“万一是我想错了,黄姐不是那样的人呢?”但不管怎么样,兴琼自然不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想了半天才看着黄姐说:“黄姐,不瞒你说,我原来打算做到年底,过了年和女儿一起到她爸爸那儿去。可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觉得比你爸爸的骚扰更让我难受,因此我打算从明天起,就不在你们家干了……”黄姐十分惊讶地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贺姐,难道我说错了?”兴琼说:“你说得没错,黄姐,可这话对我不合适!你即使把房屋给我,可我老公和女儿问我,你只给别人当了几年保姆,人家就把几十万的房子给你,是怎么回事?你说我怎么对他们解释……”黄姐说:“那有什么?你就说我喜欢你,我们结拜成了干姐妹……”兴琼说:“那更不行!如果我们结拜成了干姐妹,我又去满足你父亲的‘感觉’,那不是乱伦了……”兴琼说到这儿,见黄姐又要插话,马上又接着说:“黄姐,我不是小姐,要不你去给他找个小姐好了!”黄姐听了这话,用不解的眼光看着兴琼,半天才说:“贺姐,你难道不是劳务市场的人吗……”兴琼突然沉下了脸问:“黄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劳务市场的人又怎么了?”黄姐见兴琼动了气,知道说漏了嘴,马上说:“对不起,对不起,贺姐!我以前都是从职业介绍所找的保姆,没干多久就走了,后来我听说劳务市场的女人在男女关系上随便些……”兴琼不等她说完,便说:“黄姐,你没说错,劳务市场里确实有这样的女人,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至少我不是这样的人!”说完又对黄姐说,“就这样了,黄姐,我明天就走!”黄姐一见兴琼真要走,又马上给兴琼赔礼道歉,说:“贺姐,我错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再干一段时间行不行?”兴琼说:“不行,黄姐,我明天一定得走!”黄姐一听这话,脸也黑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又一饮而尽。喝完又要去倒,兴琼却一把抓住了酒瓶,说:“黄姐,你不能再喝了!你去歇歇,我去给老头子喂饭,站好最后一班岗!”说罢,兴琼收了酒瓶、酒杯,从厨房锅里端起饭进了老头子的房间。
贺兴仁
贺兴仁眼看就要出城了,却又把车头掉过来重新开了回去。昨天晚上他梦见牛牛满身满脸都是血,一边哭一边追着他“爸爸、爸爸”地喊,他张开手去抱他,牛牛却突然不见了。他四处大喊:“儿子!儿子——”正要去找,范春兰摇醒了他,问:“你发什么梦忡呀?”他这才知道是个梦。但牛牛的样子和喊声还犹在眼前和耳旁,心口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不知怎么会做这样一个噩梦,心理学上有个词叫“感应”,莫非牛牛真出了什么事?想到这儿,兴仁有点紧张了。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这个孩子,过了年他就满五岁,可他还没有见过他几次,也没像当年带华彦那样,把他抱在怀里,骑在肩上,亲不够、爱不够,更没有亲自给他买过一块糖、一个玩具、一件衣服,这一切都是丽丽的母亲在办,可他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呀!刚才走出门外,他想打电话问丽丽牛牛是不是病了或真出了什么事?可一看手机又没电了。坐在车上,兴仁还是有些不放心,一想起牛牛梦中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心慌意乱,于是走着走着,便又返回来了。他决定亲自去丽丽那儿问问,再约一个时间,让丽丽回去把儿子带来让他看看。
兴仁以前到丽丽这儿来,一般都是下午或傍晚,很少在上午尤其是这么一大早来和丽丽幽会。一是因为这个时候丽丽还在睡懒觉,她很不喜欢兴仁在这时去看见她蓬头垢面、衣着不整,像个乡下邋遢妇人的样子。二是因为公司里上午的事特别多,他既要安排一天的活儿,也需要耐心听取下级和员工的汇报并及时答复他们,即使想去她那儿也没时间。今天要不是昨晚那个梦,他也不会去。
来到芝兰小区,兴仁把车停在丽丽楼下,上了楼,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走进屋去,他发觉门后多了一双奥康男式皮鞋,而自己那双露趾牛皮拖鞋没见了。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头,几步冲到卧室,果然见丽丽和上次他在楼梯上看见的那个留日本武士头、穿棒球运动服的小伙子互相搂抱着睡在一起。也许昨晚折腾累了,连兴仁开门和进来的脚步声也没把他们惊醒。兴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全涌到头上来了,他眼睛冒着火,鼓突起腮帮,“咯吱咯吱”咬着牙齿,右手五指紧紧地攥拢来,左手猛地掀开被子。两人身上都只穿着一条短裤和一件内衣,“呀”地叫了一声便惊慌失措地坐了起来。兴仁没等小伙子回过神,“咚”的一拳打在了他身上。小伙子身子比兴仁结实,他一下跳下床,却没和兴仁对打,兴仁又一拳打在他胸脯上,嘴里叫道:“哪里的野杂种,敢睡我的女人?”那小伙子愣了一会儿,像是才回过神,突然冲兴仁挑衅地叫道:“你是谁……”兴仁又将拳头举起来,说:“老子来告诉你我是谁……”小伙子这次躲开了,兴仁还要打,丽丽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他,并对小伙子说:“你还不快走!”小伙子一下明白过来,果然从床上抱起衣服就往外面冲。兴仁要去追,却被丽丽死死地箍住了。兴仁拖着丽丽往外面走,拖到卧室门口,丽丽用脚抵住墙根,兴仁拖不动了。那小伙子在客厅里胡乱套上衣服,开了门,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兴仁见小伙子跑了,不禁怒从心上起,突然返过身子,抓住丽丽的头发,便把她往床边拖。然后把她重重地掼在床上,抡开巴掌,先在丽丽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接着也像刚才揍小伙子一样,攥起拳头,也不问什么地方,就像打沙袋一样在丽丽身上揍了起来。丽丽也不哭,也不喊,也不还手,打了一阵,兴仁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这才住了手,站在一旁从鼻孔里“呼呼”地往外扇着粗气。丽丽这才爬起来,理了理身上那只宝蓝色的镂空蕾丝文胸,抓起衣服往身上穿。兴仁看见丽丽洁白细嫩的皮肤上现出了一道道青紫的颜色。丽丽穿好了衣服,回头看着兴仁,突然鼻子一抽,这才哭了起来。她又扑过去抱住了兴仁,兴仁又将她推开了,可她没有气馁,又向兴仁扑了过去,哽咽着说了一句:“他是、是我丈夫,我们结婚都七八年了……”兴仁的头脑“轰”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爆炸了,接着便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说,我都告诉你,我以前骗了你,实在对不起!我曾经给你说过,我老家那儿很穷,家里除了种点粮食没别的经济来源。可粮食又卖不起钱,爸爸出去打了几年工,没挣到钱,我和姐姐五六岁时就开始干农活,我们家里养了一头牛,爸爸妈妈指望靠这头牛生小牛来赚钱。我和姐姐的主要任务就是喂这头牛。姐姐比我大,她主要负责割牛草,我则是放牛。早上大约五六点钟的时候,我们两姐妹便被父母叫起来,父母说早晨的露水草最养牛。我们便把牛往山上赶,到了山上,因为太困,有时就倒在石板或大树底下睡着了。睡到吃早饭的时候醒来,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姐姐比我辛苦,因为她要割草,所以没法睡觉。除了放牛以外,我和姐姐还有一个任务——放鸭子。我们家养了一群鸭子,大约有十多只,那也是我们家的钱罐子。我们每天把鸭子赶到水田里,然后去山坡上寻山螺蛳,也就是城里人说的蜗牛,蜗牛是鸭子最喜欢吃的食物。我和姐姐从小就背背抬抬,譬如抬水桶,背猪草,背柴火,抬水桶的时候,姐姐那头长些,我这头短些。有时猪草、柴火背不动了,我们就把背篼放到地上,拴一根绳子在上面,我们两姊妹就像纤夫拉船一样将绳子搭在肩上往前拉。我念书念到初二就不想念了,觉得念书没有用,就想出去打工,哪怕就是帮别人洗洗碗、扫扫地都行,只要有钱挣,挣到钱好买新衣服。那时见到别人穿新衣服就特别羡慕。
我老公家里比我们更穷,他父亲得了食道癌,我们那儿把这种病叫作“梗食症”,得这种病的人很多。他父亲到省城医院去动手术,花了二十多万块钱,人没治好,拉下了一屁股账。他原先有女朋友,一见他家拉了那么多债,便退了婚,我和他是一个村的,别人又把他介绍给我,我们也是穷人家,看见他人好,我便答应了。结婚以后,我和他一起出去打工,先在一家火锅店干,但挣不了钱,我们得赶紧挣钱还账呀!他后来到了一家建筑工地,我就提出到夜总会去干,他先不答应,我说我绝不去做坐台小姐,只做服务员,他这才同意了。起初我也拒绝陪任何男人睡,可那是一口大染缸,既然到了那儿,哪由得我?渐渐地我就开始坐台了。我早就从小姐妹们那儿知道了你是这个城里的大老板,做我们这行的,每个人都想傍住一个大树,既能挣到更多的钱又能保证不被人欺负。那天晚上你陪秃头局长到“凰冠”来,我很高兴你点了我,可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嘀嘀”地叫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天啦,是我丈夫发来的短信,说他已经从市上的建筑工地回来,现在正在凰冠的大门口。我一看,心里慌乱起来,我得先把他安顿下来才行呀!要不,他如果闯进来看见多不好?于是我也没有给你打招呼,便跑出去了。我先打了一辆的士,把他带到了我的出租屋里,对他说:“你先在这儿坐着,我一会儿就回来!”说完我才赶回来。我知道你会生气,所以我不等你发作,就假装赔礼的样子抓起桌子上的啤酒就喝,然后我就装醉,其实我是很能喝的,我一方面想引起你的同情,另一方面,我想起丈夫还一个人在家里,我很想赶回去和他团聚,毕竟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更重要的,我知道像你们这种年龄的男人,都喜欢单纯、质朴一些的女孩,觉得这样的女孩可靠,所以我就尽量做出清纯、不懂事的样子,你果然上当了。不但不断用餐巾纸给我擦汗,还让妈咪叫人把我送回去休息。这样,我就及时回到了丈夫身边。第二次你想和我发生性关系,我又故意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自己从没有和人做过,更把你胃口吊起来了。然后你就要包我,我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我们这些做小姐的,有人包养,自然比到夜总会坐台好得多,一是钱不会缺,第二也安全得多。不哄你说,起初我确是图你有钱,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你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没有把我这个做过小姐的女人当玩物,你对我真的很好,渐渐地,我在心里爱上了你。那段时间,我心里十分矛盾,我想和他离婚,可又不忍心。你不知道,我和他结婚以后,他和他们家里的人只差没把我像先人一样供起来了。再说,即使我和他离了婚,你也不可能公开娶我,因为你有老婆。但我丈夫在市里的活儿完了工,我让他又到别处去找活儿,可是他不去,他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不放心,他在这个城市里找了一个保安的活儿。后来我把你包我的事告诉了他,他起初也像你刚才一样打了我,骂我不要脸,是婊子,可等他冷静后,我把你的为人告诉了他,又把家里欠的账,我们以后的生活等事情对他说了一遍,他慢慢地也想通了。可都在一个城里,我又是他合法的妻子,他不可能不来和我过性生活。不过我慢慢地摸到了你来我这儿的规律,他们保安也是三班倒,他上的是中班,刚好上午和晚上都有空,这样,我就在你们中间走起钢丝绳,在上午和晚上的时间里,要么我去他那儿,要么他来我这儿,其余时间才是你的,没想到你今天上午……兴仁没等丽丽再说下去,便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咆哮着对丽丽吼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说着又在丽丽脸上扇了一巴掌,然后才黑着一张脸,胸脯一鼓一鼓地转身走了。
贺兴琼
贺兴琼肩上又挎着那只购物袋来到劳务市场。这时的劳务市场比春天、秋天和夏天冷清了许多,主要是天气越来越冷,除了万不得已,一般人不会来这儿找冻受。特别是那些下苦力的“棒棒”,他们的活儿都是临时性的,兴琼走进蓝色彩涂钢板棚下,没看到那个平时喜欢和她开玩笑的孙猴子,也没看见那些东一堆、西一伙,把扁担垫在屁股底下大呼小叫打牌的人,她知道现在这些人又不顾城管的劝阻,重新回到了大街上游走,虽然找不到多少活儿,但起码可以通过不断走动来使身子产生热量,比干坐在这儿好得多。钢板棚下大约有几十个人,面前摆放着吃饭的工具,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缩头耸肩地蹲在地上,一个个全像电视里播放的企鹅一样。兴琼知道这些都是想揽长期活儿的人。她瞧了瞧妇女堆,没看见赵姐和上次在这儿认识的那个姓张的“表姐”。她朝人堆走了过去,有人认出了她,便叫道:“贺姐,你又来了?”贺兴琼也认出了她,姓伍,便说:“伍姐,这地方好嘛,我们哪个一年不来几次?”大家一听她的话都笑了起来。兴琼又对伍姐问:“怎么没见赵姐和张姐?”伍姐回答:“好久都没见她们了,怕是在家里准备过年货了!”兴琼说:“这么早就准备过年货?”伍姐说:“说早也不早,一晃就到了……”
正说着,一男一女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前面管理处旁边的斜坡走了下来,车上堆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黑色的罗纹领羽绒服,女的明显比男的年龄小,只穿了一件灰色的人造海马毛高领加厚套衫,戴着蓝色袖套,肩上斜挂了一只小包,头发拢在脑后,显得十分利落和精干的样子。一走进钢板棚,女的便用清脆的嗓音喊:“买衣服,买衣服,怡海商城促销商品,跳楼大甩卖,买一送一……”一听这话,一群女人立即围了过去。兴琼一听怡海商城四个字,像是有什么触动了她的神经,于是也跟着大伙过去,看见车上的衣服不但颜色十分陈旧,而且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完全是些经过洗涤和重新染色后的二手货,便看着卖衣服的女人问:“大妹子,你们真是怡海商城的?”那女人说:“不是怡海商城的,你说我们是哪儿的?”兴琼又问:“你们怡海商城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卖衣服的女人一下噎住了,又看了看兴琼才说:“我们是帮怡海商城搞促销的,老板叫什么关我们什么事?大家都是找口饭吃,大姐你要买就买,可不要盘摊哟!”说完又像刚才一样大声喊了起来。兴琼一听卖衣服女人的话,便知他们不是怡海商城的,卖的也不是怡海商城的货。过去也有许多小贩到劳务市场来兜售各种货物,大多以次充好,以假冒真,农民工图便宜,买回去才大呼上当。兴琼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说完后,便站在一旁静静观看。那男人看见一群女人只顾在衣服堆里翻来翻去,便不高兴地大喊起来:“要买就买,不买就不要乱翻,看把我衣服翻成啥样了?”可话音刚落,卖衣服的女人便瞪着他斥责起来:“人家不挑怎么知道合适不合适?”说完又对女人们说:“翻,随便你们翻!”那男人一听立即不吭声了。兴琼一看,便知这家里是女人说了算。刚才和兴琼说话的伍姐挑了一件红黑相间的条纹毛衣在胸前比画着,卖衣服的女人忙说:“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特好看!”伍姐说:“我穿小了一点,颜色也旧了一些……”卖衣服的女人马上说:“大姐,你好好看看,这可是恒源祥的,牌子货,在商场里至少五六百元!”说完又把毛衣从伍姐手中接过来,拉了拉对她说:“大姐,你再看看,哪儿小呀?再说,现在时兴穿小的,紧身才保暖,是不是?你看有些女人大冬天里只穿一条丝袜,为什么?就因为丝袜紧,贴身嘛!”这么一忽悠,伍姐像是动摇了,又把毛衣接过来反复看了看,说:“倒不是我穿,我想给我女儿买回去!”说完便对卖衣服的女人问:“多少钱?”卖衣服的女人说:“两百块,一口价!”伍姐说:“太贵了,不要!”说着又把毛衣丢到了板车上。旁边男人马上对伍姐问:“大姐你给多少钱?”伍姐想了想,说:“说齐天,杵齐地,最多一百块钱!”卖衣服的女人马上叫起来:“大姐,你是想让我们把裤儿都卖掉呀。”说完不等伍姐回答,又马上说,“算了,算了,头回生二回熟,我们交个朋友,两头往中间走,一百五十块钱,你拿走!”可伍姐没拿,说:“我再添二十块钱,你卖就卖,不卖拉倒!”说着做出往外走的样子。卖衣服的女人急忙把毛衣塞到伍姐手里,说:“成交,成交,大姐,我今天的本可是亏大了!”兴琼急忙对伍姐眨眼睛,可伍姐没看见,掏出一百二十块钱给了卖衣服的女人。卖衣服的女人把钱放在胸前的小包里,又开始扯起喉咙叫起来:“来来来,怡海商城商品大处理……”
一语未了,兴琼忽然瞥见黄姐上穿一件红色的大码宽松长袖风衣,扣着扣子,下着一条灰白色直筒休闲裤,肩上挂着一只黑色鳄鱼包出现在通往管理处的斜坡上,兴琼忙轻轻捅了卖衣服的女人一下,说:“别喊了,怡海商城的老板来了!”女人一惊,马上问:“在哪儿?”兴琼朝斜坡方向努了努嘴,卖衣服的女人还像是不相信的样子,问:“真的?”兴琼说:“你要不相信就喊嘛!”卖衣服的女人脸上立即浮现出一种慌乱的神色。幸好黄姐像是没有听见,急急忙忙又进了市场管理处的门。兴琼知道黄姐准又是来市场找护工的,心里顿时涌出一股十分复杂的感情,她既希望黄姐能在这群姐妹中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又希望她的愿望落空。她不想让黄姐看见她,便把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将面孔遮住,但她心里还是有种对黄姐隐隐的同情。
果然没一会儿,市场管理人员又像上次一样,手里提着一只电动喇叭出来大声叫道:“保姆,保姆,怡海商城大老板招保姆一名,男的不要,男的不要……”一听这话,围在平板车前翻衣服的女人们立即丢了手里的衣服,呼啦啦的便跑了过去。兴琼却没有动,她退到旁边一把椅面坏了半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卖衣服的男女见人都跑光了,也推着平板车走了。市场上一时显得十分安静,只偶尔从管理处办公室传来一两句声音,但因为隔得远,她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她心里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没过多久,一些人退了出来,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她才看见黄姐从办公室走出来,身后跟着喜气洋洋的伍姐。兴琼知道伍姐被黄姐选中了,心里一方面祝贺伍姐好运,一方面又替伍姐惋惜,不知道伍姐去了以后又会出现什么情况。她看见黄姐和伍姐朝这边走了过来,急忙把身子背了过去。
兴琼又坐了半关,也没见有人再来劳务市场招人,女人们冷得在地上跺脚。兴琼见时间不早了,上午恐怕不会有老板来了,便想回去吃了午饭再来,反正离家也不远。刚站起身来,忽然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青色西装,也没打领带,一件有些发黄的白衬衣衣领翻到深灰色的毛衣外面,胳肢窝下夹着一只皮包,挺胸凸肚地从右边码头的石梯上往这儿走来了。他个子不高,加上肥胖,走起路来有点像鸭子摇摆。一走进钢板棚里,便扯起嗓子喊道:“招一个洗菜的女工,谁愿意来?”女人们一听,马上又像听到冲锋号似的跑过来把他围住了,兴琼也跑了过去,然后女人们七嘴八舌地问:“洗什么菜?”男人挥了一下胖手,说:“饭店里洗菜都不知道呀?”女人们又问:“哪个饭店?”男人显示出不耐烦的神气,说:“哪个饭店你别管,反正给你钱……”女人们听了这话,又紧接着追问:“多少钱一个月?”男人说:“一千五百块!”女人们一听,立即像是泄了气,说:“这么冷的天气,一千五百块钱,把手冻伤了,买冻疮药都不够!”男人立即说:“人又不是豆腐渣做的,哪就那么容易冻伤了?再说,洗菜的活儿也不重……”女人们还是纷纷说:“再不重,可那要花那么多时间,老板你太抠,这活儿干不得!”女人们一边说,一边退开了。兴琼觉得姐妹们说得有道理,可她没有走开。男人见兴琼没有走,便看着她问:“大姐你愿不愿干?”兴琼也本想走,见男人问她,便想再和他谈谈,于是便问:“包不包食宿?”男人说:“怎么不包,我们店里专门有职工住宿的房间,不过挤一点。包两餐饭,中午和晚上,早上你自己解决!”兴琼又问:“工资怎么结法?是做一天结一天还是一个月结一次?”男人说:“哪有做一天结一天的?肯定是一个月结一次!”说完又看着兴琼问:“你究竟想干还是不想干?”兴琼说:“干是想干,可不瞒你说,我只是打短工,最多春节后就不干了!”那男人听了这话,马上说:“你和我想到一起了!你知道的,从现在起到春节,是饭店生意最好的时期,所以我来雇一个短工,你要不主动说出来,我还不好说!”兴琼听了这话,便说:“既然是雇短工,你那点工资不行,起码得两千块,你干就干,不干就另去找人!”那男人想了想,突然说:“行,我看大姐也是个实诚人,就依你的,两千!”兴琼听男人这么说,又十分后悔把价钱叫低了。但转念又一想,两千就两千吧,总比在家里耍了强。这么一想,就和男人去市场管理办公室签协议去了。
贺兴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