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41）

江国宪访谈一天，我正在“凯瑞电器商城”库房里安排给一家客户发货，突然接到你老叔的电话，他用很高兴的口吻对我说：“老同学，你在干什么？”我说：“你是不是在大街上捡到钱包了？”他说：“中午我请你喝酒！”我说：“你真的捡到钱包了哇？捡到钱包可要归还失主哟！”他说：“我遇到贵人了！中午我请他吃饭，你知道我喝酒不行，特地请你江大侠来陪他喝几杯！”我忙问：“什么贵人那么重要？”他说：“来了你就知道了！”接着又特地叮嘱了一句，“一定要来，早点！”

听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发完货，便颠颠地跑去了。到了他的茵美日化公司，果然看见你老叔正陪着一个人，在平时谈生意的茶几边坐着喝茶。那人四十多岁，穿一套藏青色西装，头发往脑后梳着，戴一副茶色眼镜，啤酒肚高高地往外挺着，不过脸上的笑容十分平和。你老叔把我拉到他面前，说：“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牟总，牟安，我六七年前就认识的朋友！”又把我介绍给那人，说，“这是江国宪，我高中时的同学，也是我多年的铁哥们儿！”牟安听了你老叔的介绍，笑嘻嘻地从沙发上伸过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感觉他的手虽然肥厚细腻，却没什么力量。

坐下来后，我才问他：“牟总在哪儿发财？”他淡淡一笑，露出了有些自豪的神情，说：“发财说不上，混口饭吃……”我话还没说完，你老叔突然从货架上拿出一盒化妆品来，指了上面的生产厂家对我问：“知道这家公司吧？”我说：“‘白美姿’，国内赫赫有名的日化生产公司，怎么不知道？”又补了一句，“你嫂子用的化妆品，就是这个公司的产品！”你老叔听我说完，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骄傲的神情，好像那公司就是他开的一样，马上指了牟安对我说：“知道他是谁吗？就是白美姿日化生产公司的老总！”我吓了一跳，立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问：“真的？”牟安见我这样，挥了挥手，十分大度地说：“别信他的话，我只不过是个副总……”你老叔说：“管全国市场销售的老总！”

牟安说：“什么总不总的，今天我们是弟兄相见！当年要不是你老弟见义勇为，帮我从劫匪手里抢回了那个包，我哪有今天？”你老叔道：“都过去六七年了，今天不看见你，我几乎忘了！”牟总说：“你忘了，我可不能忘！”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我搞糊涂了，于是我看着你老叔问：“你们说的什么呀？什么包，什么见义勇为？”他们两人禁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完，牟安才对我说：“你不知道？那就请老同学给你说说！”我一听，把目光投到了你老叔身上。可他却说：“有什么可说的，算了吧！”我说：“我有什么事可从来没瞒过你，看你吧？”他一听这话，才把当年到重庆进货，从小偷手里抢回牟安钱包的事对我说了一遍。我一听完，突然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说：“哟，这样的事，你今天不说，我还不知道呢！你也太不够哥们了吧？”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说：“就这么一点小事，有什么值得说的！”

我又问牟安：“牟总这次来，是考察生意，还是专门来看朋友？”他说：“既为考察生意，也为看望朋友，都是一回事嘛……”我又有些糊涂了，怎么是一回事？你老叔看出了我的疑惑，马上对我说：“老同学你不知道，牟总这次是专为帮我来的！”我更糊涂了，忙问：“帮你销售公司里的日化品？”他忙纠正说：“不是他帮我销售，而是我帮他销售他们公司的产品？”我一听摇了摇头，说：“搞不懂！”你老叔这才不慌不忙地对我讲了起来。

原来，他们“白美姿”成为全国赫赫有名的日化生产公司以后，随着产品的不断增加，为了稳定西南地区的客户，公司决定在重庆物色一个产品总代理人，做西南地区的一级批发商。而牟总是负责公司产品销售的副总，物色代理人的任务自然落到他的身上。他告诉你老叔，公司做出这个决定后，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那个曾经为他追回过钱包，并且不受他一分酬谢的人，但就是不知道你老叔现在怎么样了？到了重庆，他才从一个代理商那儿打听到，你老叔还在做日化生意，而且成了县城的“日化王”。他不知真假，便赶过来亲眼看看。

你老叔告诉我说，刚才我没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谈过一会儿了。你老叔说牟安刚进门的时候，他还没认出他，还是他先喊你老叔。你老叔认出他后，过去抓住了他的手，也不知他是来干什么的？寒暄了几句，牟安便在你老叔的公司里四下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在嘴里说：“不错，不错，看来你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材料！”又看着你老叔说，“我听说重庆那些日化品代理商和县城的人都叫你‘日化王’，你给我说说是怎样成为这个‘日化王’的？”你老叔以为这个仅一面之交的老朋友只是好奇，便把自己的生意经对他说了一遍。没想到牟安听完却大叫：“难得！难得！”然后突然对你老叔问道，“你难道仅仅满足做一个县城的‘日化王’？你想没想过有朝一日，做整个山城、整个西南地区甚至整个中国的日化大王？”

你老叔听了这话，半天才说：“想是想过，可是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只能是有多大的碗，才吃多大的饭！”牟安便说：“现在机会来了，你想不想……”你老叔忙问什么机会？牟安这才把自己的身份和这次来县城见你老叔的目的，对他说了一遍。说完又一边微笑，一边看着你老叔问：“你说是不是机会来了？”

你老叔一听，激动地一把抓住了牟安的手，问：“你真的愿意让我做你们公司西南地区的代理人？我这不是做梦吧？”牟安见你老叔高兴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在心中应允了，便也紧紧握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对他说：“大恩未报，这些年我一直寝食难安，现在有了机会，我岂有不报答的道理？何况你的人品和能力，我是完全相信的呀!”你老叔连说了几声“谢谢”后，便到一边给我打电话，想让我过来给他参谋参谋。我听他说完事情的经过，便在他胸口擂了一拳，说：“这事还有什么参谋的，干就是了！”他听我这么说，高兴起来，马上回头对牟安说：“牟总放心，我一定干好！”

说话间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一起来到“五福大酒店”的“999”雅间。牟安不愧是一个管销售的主儿，真是能喝，我和你老叔两人，左一杯，右一杯，先是长城干红，后是五粮液，再是罐装青岛黑啤，可他来者不拒，一副千杯不倒的样子。看见他喝酒的样儿，我突然想起一个谣儿里的两句话：“能喝半桶喝一桶，提拔老兄当副总！”看来这老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吃完饭，牟安忙着要回重庆，你老叔留了一阵，只得把他送走了。临分别前牟安又抓住你老叔的手，再三叮嘱他抓紧，尽快到重庆找他。

牟安一走，我又在他肩上打了一拳，说：“贺世亮你是财神爷叫门，就要大发了！”他知道我指的什么，却说：“发什么呀？”我说：“‘白美姿’西南地区总代理，是个什么概念，还不算大发算什么？”他听了这话，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不瞒老同学说，我做了几年日化批发和零售生意，多少了解他们‘白美姿’公司在全国日化品行业的地位，他来请我做这个西南地区的总代理，好事倒是好事，可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难处……”我急忙问：“什么难处？”他说：“钱！需要一大笔钱，光是向牟安他们总公司交担保金，就要100万元，我为这事发愁呢！”一听这话，我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便对他说：“这怎么办？这样的好事可不能放弃……”他立即说：“我绝不放弃！刚才我也和牟安谈到了这事，牟安说，如果我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他可以用副总的身份向公司担保，让我分期缴纳公司的担保金，如果还有困难，他可以支持我一些资金，可我怎么能要他的钱？当务之急是马上到重庆去物色一个大门市，再租一个堆放货物的仓库，至少得买两三部送货的汽车，雇两个司机，还得雇十来个推销员和工作人员，光这些，前期投入至少也得六七十万元！这还不包括给总公司交的担保金，人熟理不熟，即使总公司同意牟安担保，我也得先交一部分才过得去呀……”我问：“那你手里有多少钱？”他说：“流动资金不多，钱都压在了货上，回去清点了才知道！”说完我们便分手了。

第二天，你老叔便去了重庆，回来后告诉我，他对你王茵老婶说了牟安请他做“白美姿”公司西南地区代理人的事。那时，王茵已经被公司买断工龄，下了岗，四处找工作，可她们那个年龄和文化，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正闲得慌呢，所以一听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会不高兴呢？更重要的是，你老叔到重庆做了那个代理人，他们两口子就能天天守在一起，比起现在这种牛郎织女的生活，又不知好到哪儿去了。不过一听你老叔说起资金上的困难，王茵也马上蹙起眉毛，犯愁了。不过没过多久，她的眉毛又舒展开了，甚至对你老叔笑了笑，说：“资金有什么难的？我有办法！”你老叔愣住了，说：“你又不是银行，有什么办法？”王茵说：“你别管！”大作家你猜是怎么回事？猜不着是不是？那还是我来告诉你吧：原来王茵他们那片旧城区，嚷嚷了几年说要改造都没见动静，有关部门在半个月前突然雷厉风行地启动了。因为拆迁补偿和安置都是有一定标准的，或者以房换房，称为置换房，或者直接补偿现金。为了不影响你老叔的生意，所以你王茵老婶也没告诉他，便选了江边两套二居室的小户型公寓楼，作为置换房。打算一套今后给儿子小亮住，一套自己和你老叔老两口儿养老住。选好后，刚和区里草签了协议。现在一听你老叔资金有些困难，便想去区里把草签的协议改过来，换成现金投入到你老叔的生意中去。你老叔一听是这么回事，忙说：“你去把协议改过来了，你和小亮住什么地方？我怎么忍心为了自己，使你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呢？这万万不行……”可没等你老叔说完，你老婶过去把了他的肩说：“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俗话说，舍得宝，宝调宝，舍得金弹子，才打得下凤凰鸟。人家牟总是看在你救了他一次的面上，才请你做这个西南地区总代理人的。这样的机会对于你只有一次，可房屋什么时候都有，等赚了钱，别说两套小户型公寓楼，就是两座别墅，也是买得到的。只不过眼下我们苦一下罢了！”你老叔说，他听了王茵这番话，紧紧抱着她，半天才说：“这辈子每到关键和困难的时候，都是你在帮助我，有你这样一个老婆，我这辈子什么都满足了！就冲你刚才的话，这辈子我不给你买上别墅，我就誓不为人！”后来你老叔成为西南日化大王后，果然在重庆渝中区买了一幢独立的欧式别墅，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哈哈，我扯远了，还是回到当时，你老婶听了你老叔的话，情意绵绵地捶打了你老叔一下，说：“既然是两口子，那还分什么你和我？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你王茵老婶果然跑到区上，把置换房的协议换成了现金补偿，并且很快就领到了六十多万元现金。

资金问题解决后，你老叔回到县城，就四处张贴“茵美日化批发零售公司”转让的广告。那天，我突然心里一动，急忙拉了二建司搞装修那个朋友往他那儿跑去，一见到你老叔，我便说：“贺世亮，你真的下决心要把公司转出去？”他说：“事情你都知道，怎么又怀疑起来了？”于是我说：“那就转给我！”这下轮到他诧异了，说：“你不做电器生意了？”我说：“早就想改行了！”你猜我为什么不想做电器生意了？原来，这几年随着国美、苏宁、通用几家大型电器企业进入县城，电器行业竞争可以说是非常激烈。尽管我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良好的售后服务，但那几家大型企业凭借雄厚的资本和技术力量，还是远远地把我们这些小企业甩到了后面。加上互联网的普及，不少年轻人开始转向价格更优惠、服务更周到的电子商务去了，比如去京东、淘宝等网上购买电器，又方便又便宜，我们更不是它们的竞争对手。所以我早就萌生了改行的想法，只是一时没想到做什么好。现在突然想到了你老叔的公司，觉得这真是天助我也！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爱美的人越来越多，日化品行业虽说也有竞争，可前途比家电行业要光明得多，何况如果你老叔做了“白美姿”的西南代理人，他难道不帮助我吗？所以我便做出了买下他“茵美”公司的决定。我把自己的打算对他说了，接着又补充说：“就怕你不相信，我把二建司给你做装修的朋友特地拉来做个见证！”你老叔一听这话，非常高兴，说：“如果国宪你真要接手‘茵美’，我一定给你最优惠的价格！”我知道他现在正需要钱，便认真地说：“那不行！亲弟兄还得明算账，我们再是好朋友，也得一是一，二是二……”

话还没说完，二建司那位做装修的朋友忽然看着我问：“江国宪，你改行做日化生意了，电器商行怎么办？”我说：“我也转让出去就是呀……”他说：“那好，你买贺总的公司，我租你电器商行的门市……”我和你老叔忙盯着他，过了一会儿，你老叔才问：“国宪都嫌做家电生意前途不大，你还去做？”那位朋友说：“我不做家电生意，我卖家居装饰材料！”他说完，才慢慢告诉我和你老叔。他说现在家装行业本身就竞争激烈，可公司老板反提高了上缴的比例，除去工人工资、材料费用，基本上没有多少赚头，如果遇上一些不讲理的房主，鸡蛋里面挑骨头，拖欠工程款不付，就更麻烦了。因此他也早不想在装修这个行业里混了。相反，这些年他经常和那些家装行业的材料商打交道，已基本摸清了那些地砖、墙砖、管材、板材、腻子粉、墙面漆的进货渠道和价格，觉得转到这个行业比现在做装修强。

我和你老叔听了，觉得真是隔行如隔山，如果真是这样，倒不如转行。但那个朋友说完，却发愁地看着我，说：“我想是想租你的门市，可我没有那么多钱把你店里的电器买下来……”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再说，他把那些电器接过去，也一时难以卖出去，于是我说：“你放心，我只把门市租给你，那些电器，明天我就安排人按进价把它们处理出去！”那个朋友高兴了，看着我问：“真的，国宪？”我知道他是怕我反悔，便把手按在桌子上，说：“来！”那朋友果然把手掌按在我的手背上。你老叔一见，也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按在我那位朋友的手背上，大声说：“好，一言为定！”我和那位朋友听了，也像喊口号似的大声说：“一言为定！”说完正要松手，你老叔突然又喊出两句话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两句话是毛主席一首诗词里的句子，我和那位二建司的朋友都读过，因此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去，便如春雷爆发般，和着你老叔的声音大声地念了出来：“从头越——”念完，我们才大笑着松开了手。后来我们都觉得，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过了两天，你老叔清理了公司的货物，列了长长的几大张清单，和我签了合同，又陪我去工商局更改了营业执照。我那边，也安排处理完了自己的那些家用电器，和二建司那个朋友签了门市转让协议。你老叔原来聘请的李燕、张英、吴强，我全部留了下来。第二天你老叔就要离开县城到重庆开辟新的人生航道，我知道，商场如战场，他这一去，我们在各自的江湖上打拼，见面的时间就会少了。于是这天晚上，我约他和二建司那个朋友，一起到县城最好的“皇冠酒楼”喝酒。你老叔的酒量不行，这我是知道的，可是那天晚上他像是特别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和我们干杯。喝着喝着，他就醉了，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喜极而泣，突然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忽然大笑起来。我和二建司那个朋友见他这样，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哭着笑着，三个人又搂成一团，然后又东倒西歪地争着去付钱。酒楼老板见我们醉了，连钱也不忙收，就叫车把我们送了回去。第二天一早，我说好要去送你老叔的，可一觉醒来，赶到他那儿一看，他却早就走了。

他到重庆后如鱼得水，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他不但是“白美姿”日化公司西南地区的总代理，手下管着一两百个销售商，而且还是另外两家日化生产公司重庆市的总销售代表，每年的销售总值都在几个亿以上。每天二十辆车子在他仓库里出出进进，源源不断地把那些日化商品送到云、贵、川等地去，成了响当当的“西南日化大王”。真没想到，是不是？所以他值得你们这些笔杆子好好写一写！我给你说了这么多，书出来后，大作家可不要忘记了请客……叫贺世亮请也行，他这个土豪不出点血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