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40)
王茵的电子邮件那次你老叔到重庆来,我看出他有心事,但他当时没说,吃过午饭孩子上学以后,他才对我说:“我给你说件事,你看怎么办?”我见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便问他:“大事还是小事?大事你就说吧!”他红了红脸,然后才说:“我招聘的那个小女孩王颖,你见过面的,她爱上我了……”一听这话,我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下,心里升腾起一股又是恨,又是惊,又是妒忌的复杂感情来。但我仍然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带着嘲讽的口气对他冷冷地说:“交桃花运了,那好哇,我向你表示热烈祝贺……”一边说,我还一边干巴巴地拍了两下巴掌。可他打断了我的话,说:“你等我说完嘛!”接着便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对我说了一遍。听完他的话,我心里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他拒绝了那女孩,悲的是他对那女孩说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女人,这女人是谁?他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于是我两眼看着他,希望他能把这个女人告诉我,可是他的两只眼睛也望着我,似乎在等我说话。我想问他,又怕问出来使自己陷入失望的深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都在等对方说话,可两个人都没开口,像是都沉在了自己的心思里。屋子里十分安静,墙壁上的电子石英钟“嘀答嘀答”地走着,似乎在嘲笑我们。过了一阵,你老叔他大概是实在忍不住了,突然拿过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抽出两大捆钱放到桌上,然后才对我说:“这是公司两年的红利,你收下……”我马上说:“你就是专为我送钱来?”他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老老实实地说:“早就该给你送来了,可公司事多,所以现在才来。”我又冷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对我说自己的桃花运呢!”他又红了脸,讪笑了一下说:“既为告诉你王颖的事,也为送钱……”我没等他说下去,便把钱往他面前一推,说:“交桃花运的事,我刚才已经听了,这钱嘛,你带回去!”他忙问:“你是不是嫌少了?公司的利润当然不止这一点,但考虑到发展,眼下只能分到这一点……”
这个木头人,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此时,我觉得自己再不能矜持了,俗话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既然王颖能爱上他,那别的女孩,比如周颖、郑颖也同样能把自己手中的绣球向他抛去,这样的香馍馍,谁不想搂在怀里?我一定要掏出他心中那个女人是谁,如果他说的是假话,我可再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了。想到这里,我便对他说:“你就是把公司全部搬来,我也不要!”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问:“当初你不是说十五万元算入股吗?”我说:“我一句玩笑话,你就当了真,我还有其他的话,你怎么不认真想一想?”他立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问:“你没说什么呀……”一见他这样,我禁不住生气了,说:“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忙说:“我真记不起你还说了什么!”我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才说:“你不明白算了,眼下我们厂就要破产了,职工都要买断工龄,我将要成为下岗工人了。我还听别人说,上级已经把我们这片地区列入了旧城改造规划,我下了岗,既没有工作,又没有住的地方怎么办……”说到这儿,我眼圈突然红了,那是我工作了十多年的地方,我把青春都撒到了那儿,自然有些舍不得。可你老叔没等我说完,马上说:“下了岗好,你就到公司来,你当老板,我做你的助手!没住的地方,你就……”说到这儿,他马上住了口。我提高了声音说:“我不做老板……”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有些疑惑地问:“那你想……干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你老叔像是慌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我,似乎想过来安慰我,又没勇气的样子。过了半晌才呢喃似的对我问:“你、你到底怎么了?”我抽搐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泪眼蒙眬地看着他说:“我是女人,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找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靠一靠,你答应不答应?”你老叔像是吓住了,愣了半天,才嚅嗫着嘴唇说:“你、你……”我看见他这样子,便想穷追猛打,逼他表态,于是不等他说完,我又盯着他问:“贺世亮你老实告诉我,我让你蹲了十年监狱,你是不是还记恨着我?”他马上说:“没有,即使在监狱里,我想恨你也恨不起来,只是有些不明白……”我又追问:“那你说,你是不是曾经对我有意,才……”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才给我传纸条要我嫁给你?”他看着我,又像听话的孩子一样回答了一声:“是!”
我的身子哆嗦起来,突然像爆发似的,盯着他大声问:“那我现在是寡妇,我要嫁给你,你还答应不答应?”他张着嘴,木木地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许久,上下嘴唇才开始颤动,接着眼睛也闪出了晶莹的泪光。他的嘴唇抖动了半天,突然过来搂住我的肩膀,看着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王颖吗?我就是在等你这句话……”可我却做出了生气的样子,甩开了他的手,说:“那你为什么不先说出来?”他突然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才说:“我怕你不答应!”我听了这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一边对他骂着:“傻瓜!笨蛋!”一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怕老侄笑话,那天下午我们像年轻人一样在床上滚做一团,恨不得把自己都融化到对方身子里。也在那天我才对你老叔说:“那次,就是十多年前在你们院子里乘凉那天晚上,我其实是醒着的……”他说:“我知道。”我又说:“我是愿意的……”他又说:“我也知道。”我再说:“后来你递纸条说想和我结婚,我很想答应,可没办法,但我心里一直都是爱着你的,即使你蹲监狱时都是如此……”他还是照刚才那句话回答我。我一听他老是说那三个字,不觉又有些生气了,便说:“知道知道,你知道个什么?小亮他爸死后,别人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其中一个还是当官的,局长,我都没答应,你知道是为什么?”他仍是说:“我也知道,是因为我……”听他这么说,我便恨恨地对他说:“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能先说出爱我的话,害得我白白地想你……”他马上说:“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遭到你拒绝。”一听这话,我突然心软了,是的,这都怪我,是我给他带来的阴影,如果我不主动,他怎么能从阴影中走出来呢?于是我紧紧地抱着他,对他说:“现在你不用再怕了,来吧,我还能为你生个孩子,你抓紧吧!”你老叔却说:“别着急,我们才三十多岁,还不老,一定能像年轻人一样创造美好的生活!”听了这话,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可是,上帝像是故意要捉弄我们一样。那天下午,我一点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可是晚上我却发现一只乳房很痛,而且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似乎还在移动。你老叔问我:“你平时没有感觉到?”我说:“有时我洗澡或换衣服,碰到这只乳房了,也会有痛的感觉,但没注意。”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明天我陪你到医院检查一下……”没等他说完,我急忙问:“检查什么?”他说:“我从《健康报》上看过一篇文章,怀疑是乳腺癌……”刚说到这里,他又马上把口捂住了。我像吓住了一样,立即挺身坐了起来,看着他说:“你可别吓我!”他说:“我只是怀疑,不过去检查检查总归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去了西南医院。医生先询问了一下我的病史,接着也用手在我乳房上摸。她摸得很仔细,触痛了乳房好几个地方,然后什么也没说,便给我开了一张x线检查单。检查结果出来后,她对着光片看了一阵,皱起了眉毛,突然又对我说:“明天再来做一个mri检查!”我忙叫了起来:“还要检查呀?”医生看了看我,没吭声。你老叔忙问:“医生,什么叫mri?”医生看了他一眼,口气十分冷淡地说:“就是磁振造影!”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叫磁振造影,见医生有些不耐烦了,便走了出来。
第二天我们又去,医生先往我静脉里注射了一管什么药,然后给我一副耳机戴上,让我躺进一个密封的金属窄筒中。我感觉很不舒服,尽管耳机里播放着音乐,可我仍然能听见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和“咔嗒咔嗒”的声音。我在那个窄筒里大约躺了一个小时,检查才算完毕。出来上了一趟厕所,回到医生那儿,只见医生面色有些凝重,又对我说:“明天再来做一个切片活检!”一听这话,我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急忙对医生问:“医生,你就明告诉我,我这病是不是很严重?”医生见我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对我说:“根据x线和磁振造影来看,我们确实怀疑你患了乳腺癌。不过最终确认和制定治疗方案,还得靠明天的活检。”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活检”?当时只觉得头脑里“嗡嗡”地响成一片,人完全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医生见我愣怔的样子,像是要安慰我,又说:“你不要这样紧张,根据两次检查和我的经验判断,即使确诊是乳腺癌,也是早期,我们完全可以治疗的!”听了这话,我的心才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我们又去了医院,医生先在我胸部打了一支麻醉剂,然后将一支比缝纫针粗得多的针头,扎进我乳房里肿块的位置,抽出了几块脓不像脓、血不像血的圆柱状组织。抽完以后,医生对我们说:“明天来看结果。”听了这话,我和你老叔便都回去了。次日一早,我们便赶到医院,医生刚进诊室,我们便拦住她问:“医生,怎么样?”医生看了看我们,让我们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才从一个病历里抽出一份写着各种符号和指标的打印纸,推到我们面前,用了一种近似凭吊的口吻对我说,“非常不幸,根据活检报告,我们可以确认你患了乳腺癌!”然后不等我说话,又马上说,“正如我前天告诉你们的,幸好发现得早,治疗起来没有多大问题……”你老叔马上问:“怎么治疗,医生?”医生说:“有两种治疗方案:一种治疗方案是切除乳房肿块和周围部分正常组织,这种方法的好处是能够保留乳房的功能和外观形象,不好的地方是在手术后需要进行数周的放射治疗,更严重的是如果手术做得不好或癌细胞已经扩散,仍会给病人留下严重后患……”你老叔听到这里,又马上问:“另一种呢?”医生说:“另一种是根治治疗,就是把整个乳房组织甚至包括胸肌、小肌等一同切除……”
一听要把乳房全部切除,我立即叫了起来:“不,不,我不要把乳房全部切除……”我是女人,怎么能没有乳房呢?何况我又刚刚和你老叔好上了?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没有乳房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我不等医生答复,又疯了一般看着她问:“医生,你给我说说,假如我不切除,也不治,能活多久?”当时我想的是,只要能和你老叔幸幸福福地生活哪怕一年,我宁愿死也不要把乳房切除了。可是医生并不回答我的话,只看着我怜惜地说:“你还这么年轻,就想死呀?”一句话把我问蒙了。你老叔在一旁看见,知道我一时不能接受完全切除的治疗方案,便对医生说:“医生,我们回去商量商量再来回答你,怎么样?”医生说:“商量商量是可以的,但一定要尽快地来接受治疗!”
回到家里,我往床上一躺,蒙着被子就放声大哭起来,任你老叔怎么来安慰我,都不能让我止住哭声和眼泪。我一边哭一边在被窝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似的喊着:“不,不,我不切除乳房,不切除乳房!”你老叔一边轻轻拍着被子,一边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说:“不切除就不切除,何必这样伤心呢?”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又“呼”地一下坐起来,用力把他往外面推,并泪水涟涟地对他吼道:“你走,你走吧……”他不解地问:“我往哪儿走?”我说:“你回去找王颖吧,我不想连累你,我知道我完了……”话没说完,我又倒在床上恸哭起来。你老叔过来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把我的手拉进他的手里细细地抚摸起来。哭了一阵,我慢慢止住了哭声。
晚上,你老叔突然对我说:“我明天回去一趟。”我以为他出来这么几天了,要回去料理一下生意,便对他说:“你回去吧!”接着又说,“回去就别来了……”他忙问:“为什么?”我说:“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他说:“说些空话!医生怎么对你说的?要你豁达、乐观一些,保持良好的心态,这是战胜疾病最重要的法宝……”我说:“你别给我说这些!你们男人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我是真心劝你离开我,你还年轻,完全有理由和条件找个像王颖那样的好姑娘!即使你离开了我,我也不会责怪你,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说完我又哭了起来。他又急忙把我紧紧搂到胸前,说:“你放心,今生今世,我绝不会离开你!”劝了半夜,才把我劝住。
第二天一早,你老叔回去了。我以为他真的会像俗话说的“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他从此和我“拜拜”,我真的不会恨他。可没想到只隔了一天,他又匆匆忙忙地赶来了。见到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往桌子上“啪”的一放,便对我说:“下午我们去登记吧!”我问:“登记什么?”他说:“登记结婚呀!”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纸片递到我面前。我一看,原来是一张他们村、社、乡联合开的《婚姻登记证明书》。我忽然愣住了,原来他忙忙地跑回去,是为开这张证明。我一阵感动,可我仍然冷冷地说:“晚了!”他一听,睁大了眼睛盯着我问:“为什么?”我说:“我已经决定不结婚了……”他没等我说完,突然冲我吼叫了起来:“你敢……”可是话音一落,又马上冷静了下来,看着我有些可怜地说:“你欠我的还没兑现,就敢说不和我结婚了?”我说:“我欠你什么?”他说:“那天下午你不是说过,要给我生个孩子吗?怎么说话不算话了?”一听是这事,我心里感动得不行,但我仍然说:“我乳房都没有了,怎么给你养孩子?”他说:“不是还有一只吗?”说完不等我说什么,又一口气往下说,“我知道,你是怕切除一只乳房后,失去了女人的魅力,得不到我的爱。我今天当着老天爷发誓,别说你失去一只乳房,就是两只乳房全切除了,变成了一个丑八怪,我也一样爱你,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即使你不为我想,也要为小亮想想,是你保留乳房的外观重要呢,还是你自己的生命和小亮重要?”一番话让我再无法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又对他问了一句:“你真的不会后悔?”他说:“你还要不要我把刚才的誓再发一遍?”我的胸脯起伏着,心里涌着大海的潮汐,突然扑过去抱着他又“呜呜”地哭了。不过这次是感动的泪水。
下午,我也去街道开了婚姻证明,然后我们一起去区民政局办了结婚登记证。办了证的第二天,你老叔便陪着我去了医院,做了乳房切除手术。在我住院期间,你老叔始终陪着我,我几次催他回公司看看,他说不要紧,他已经布置好了,即使回去,也是下午回,第二天又赶来了。说实在话,要不是你老叔给我的爱情和力量,我乳腺癌不会好得这么彻底。手术几年来,我感觉状况特别好,到医院复查过几次,医生都说没什么问题了。这真应该感谢你老叔呀!
我们虽然办理了结婚登记,可是我还住在重庆,因为要照顾小亮上学,你老叔只好来回跑。直到白美姿日化生产公司的牟安出现,才结束了我们两地分居的生活。牟安是怎么出现的,江国宪比我更清楚,老侄问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