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7)
一这日,乔燕主持召开着村两委会,凑着三个入户调查组的摸底情况,将全村贫困户按贫困程度排列出来,大伙儿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会议室的门忽然“嘡”的一声被撞开了。众人急忙回头望去,只见吴芙蓉双手叉腰,脸黑得如雷雨前的天空,进屋来也不说什么,只两眼盯着乔燕,似乎想一口把她吃下去的样子。乔燕知道她是为什么事,便站起来道:“大婶……”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吴芙蓉便打断了她的话,没好气地质问道:“姓乔的,你是不是耗子吃灰面——只有白嘴一张呀?”乔燕脸倏地一下白了,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长这么大,还没人这样说过她呢!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却见贺端阳站了起来,也沉着脸对吴芙蓉不客气地道:“你来干什么?”原来为贺波的事,贺端阳对乔燕已经有了几分感激之情,见吴芙蓉一进屋便把矛头对准乔燕,又见她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就知道她今天是来者不善,便想助乔燕一臂之力。吴芙蓉哪是善茬,一听贺端阳的话,便马上回敬道:“这屋子里你买下的,我就来不得?”贺端阳道:“我们正在开会……”贺端阳还要说,吴芙蓉更朝前走了两步,冲贺端阳大声道:“开会我就不能来?我来了你敢把我咬两口……”贺端阳一见吴芙蓉这样,也气得煞白了脸,胸脯一起一伏,便指着吴芙蓉道:“你出去……”可话音未落,吴芙蓉便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并双手抱了怀,挑衅地看着贺端阳道:“我就不出去,看你怎么样?”贺端阳脸上的肌肉哆嗦了一阵,将衣袖往上一挽,便要去拉吴芙蓉。乔燕急忙过去拉住了贺端阳,回头对吴芙蓉道:“大婶,有什么事说就是,何必要这样……”吴芙蓉一听,马上便又把矛头转移到了乔燕身上,道:“有什么事你还不明白?你说了给我解决鸭子的事,过了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还不解决?”乔燕一听,果然是为这事,便道:“大婶,不是我不给你解决,这半个多月时间里,我们问遍了全村的人,都说没看见贺勤赶你的鸭子,无赃不定罪,一点证据都没有,我们凭什么给你解决?”吴芙蓉一听这话,突然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了乔燕道:“没有证据?我看你是得了贺勤这个挨刀杀的好处……”乔燕忽然满脸绯红,一直红到了发根,鼻孔也由于愤怒张大了,她盯着吴芙蓉,半天才哆哆嗦嗦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谁得了好处?”吴芙蓉却像是得理不饶人似的,马上又问乔燕道:“没得好处那天你为什么要放走贺勤这个挨刀杀的?没得好处为什么一直不给解决?”说完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继续道,“反正我们孤儿寡母是墙上挂团鱼——四脚无靠,姓乔的你不解决我就不走了!”贺端阳一见,又擂了一下桌子,道:“太不像话了!你这是秤砣掉进鸡窝里——有意捣蛋!冬瓜藤爬到葫芦架上——胡搅蛮缠!秃子打伞——无法(发)无天!吃杮子捡软的捏……”吴芙蓉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知道你们干部穿的都是连裆裤!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还来当什么第一书记,啊?我看就是下来混饭吃的……”贺端阳怕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便朝屋子里贺贤明、贺兴平、贺兴伟、郑泽龙等几个村民组长努了努嘴,这几个村民组长虽然都是贺家湾人,却和吴芙蓉不是一个村民组,因此不怕得罪了她,见贺端阳对他们努嘴,心下会意,立即过去抓住她的手,拉的拉,推的推,口里假意劝着“大妹子消消气”的话,把吴芙蓉拉出了会议室,然后“哐当”一声关上大门,任凭那吴芙蓉在外面又踢又打,又哭又闹,只是不管,闹了一阵,她也只得回去了。这儿乔燕也觉得十分委屈,她本想忍着眼泪不想让它们掉下来,可等吴芙蓉走后,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眼泪便不争气了,“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众人见了,急忙又劝她:“乔书记你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是全村出了名的泼妇,为她哭不值得!”乔燕从包里抽出纸巾,将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在桌子下扔了一大堆纸团,这才将眼泪止住了,然后才抽泣着对大家问:“她、她究竟想、想干什么?”贺端阳道:“还有什么?想钱!”众人也道:“可不是,如果贺勤赔她一笔钱,就什么都了了!”乔燕还是不解,又道:“村里这么多人,她为什么只说是贺勤赶了她的鸭子,难道她和贺勤有什么冤仇?”众人听了这话,都道:“冤仇?我们可没听说过!”乔燕听了,也不便再说什么了。散会以后,乔燕连午饭也没顾得上吃,便来到吴芙蓉家里。入户调查的时候,是贺文负责的这个组,因此这还是乔燕第一次来吴芙蓉家里。吴芙蓉家虽然是砖房,却只是一层平房,墙体也没粉刷,大约房顶漏雨,那天花板和墙面东一道西一道到处都有雨水流过的痕迹,有的地方发黑了,像是长了苔藓一般。但屋子里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不但地板干干净净,就是锄头箢箕等东西,该挂在墙上的挂在墙上,该放到墙角的放到墙角,一点不像乔燕看过的许多人家那样杂乱无章,给人一种清清爽爽的感觉。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正在桌上写作业,那大的十二三岁,上面穿一件粉色的学生运动t恤,下面一条牛仔短裤,额前整齐的刘海,把一张鸭蛋形的脸衬得十分好看;小的十岁左右,模样儿和姐姐差不多,上面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裙子。姐妹俩一见乔燕,便倏地抬起头,从两道弯眉下面的一双大眼里,射出一道既好奇、又热烈活泼同时还有几分早熟的光来。乔燕一看见两个姑娘对她微笑,顿时觉得屋子都明亮了许多。可吴芙蓉却似乎还在生乔燕的气,看见她,既没打招呼,也没让乔燕坐,却对着两个孩子吼道:“看啥子看?信不信我把你们眼珠子抠了?”两个女孩一听这话,急忙又把头埋下去了。乔燕没和吴芙蓉计较,仍像从前一样,对她笑着说:“大婶,吃饭没?”吴芙蓉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回答。乔燕又道:“大婶,可不可以参观参观你的屋子?”吴芙蓉听了这话,半天才气呼呼地道:“穷家小户,有啥参观的?”乔燕仍然笑着回答:“大婶,我下来就是专门看穷家小户的呢!”说完也不等吴芙蓉同意,便几步跨进了里面屋子,一看,不禁让乔燕更惊讶了:那床上的被褥虽旧,却是叠得整整齐齐,床前的柜子,虽然有些泛黄了,却擦得油光锃亮,像是新的一般,屋角的瓦缸和泡菜坛子,也是一尘不染,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正好射在瓦缸的大肚子上,那瓷釉便闪闪地放着光。这是乔燕在村子里第一次看见如此整洁和干净的家,深为惊讶,不由得对吴芙蓉升起一种好感,于是退出来便对吴芙蓉说道:“大婶,你这个家,都可以和城市里一些家庭媲美了!”吴芙蓉听了这话,虽然仍是板着脸,但话却和蔼了许多,道:“人又生得穷,要是再邋遢,更会被人踩到脚下了!”乔燕听了这话,知道吴芙蓉平时一定有什么委屈的事,可今天来,她只是想解决她鸭子的事,其他的事,她想等以后慢慢解决。见吴芙蓉态度和蔼了些,便开门见山地对她说:“大婶,前些日子我忙着入户调查,没来得及处理你鸭子的事,我给你赔礼了!”说完不等吴芙蓉回答,又马上接着说,“鸭子丢是丢了,你和贺勤大叔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你们双方都各退一步……”吴芙蓉立即打断了乔燕的话,盯着她问:“怎么退法?”乔燕便道:“贺勤大叔把家里的鸭子全卖了,他也没法还你鸭子了,我想让他适当赔你一点钱……”吴芙蓉听说钱,马上又道:“我那鸭子可贵,每只两百元……”乔燕吃了一惊:“大婶……”吴芙蓉似乎知道乔燕要说什么,因此不等她说出来,又立即道:“我那可是养了三年的老鸭子,还是土鸭,就值那个价,少一分也不行!”乔燕愣了一会儿,做出了狠心的样子,才对吴芙蓉道:“那好,我这就去给贺勤大叔商量商量吧!”乔燕却没往贺勤家里去,而是回到村委会,又泡了一桶方便面吃。现在,方便面已经成了乔燕的家常便饭,她到乡场上那家小超市买方便面时,一买就是几箱,摞在“小风悦”的后座上拉回来,搁在村委会办公室,什么时候来不及做饭或不想做饭的时候,就来上那么一桶,用开水那么一冲,既方便又快捷。有时她想,有人说方便面是垃圾食品,可她非常感谢这垃圾食品,要没有它,不知自己还要添多少麻烦呢!一桶方便面下了肚,她看了看时间还早,便又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刚眯上眼,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正在前面走,忽然后面跑出一个女人,冲她大叫:“女呀,我找了你一辈子,你原来还在这儿!”她看那女人十分陌生,便道:“谁是你女儿?你认错人了!”那女人却一边哭,一边说:“你就是我女儿……”说着便伸手来抓她,乔燕一下便惊醒了。醒来奇怪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揉了揉眼睛,又去洗了一个冷水脸,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数了二十张一百元的人民币放到一边,又向吴芙蓉家走去。到了吴芙蓉家,那两个小姑娘吃过饭,已经去睡午觉了,吴芙蓉还在厨房里洗碗。乔燕喊了一声,吴芙蓉走了出来,乔燕便将两千元钱掏出来,对吴芙蓉道:“大婶,这是贺勤大叔给你的鸭子钱,你可收好!”说完又补充了两句,“大婶,得饶人处且饶人,以后不要再提这事了,啊!”说完把钱递到吴芙蓉面前。吴芙蓉却并没有伸手来接那钱,却盯着乔燕,脸上带着怒气道:“这真是那挨刀的钱?”乔燕道:“不是他的钱,还有谁给你的钱?”吴芙蓉仿佛受了侮辱似的,突然大声道:“既是他的钱,他为什么不亲自来?”乔燕停了一会儿方才道:“大婶,也不是我批评你,他既然答应赔你的钱,就证明他知道错了,你还要怎么样?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你说是不是?”吴芙蓉却冷笑了两声,道:“我吴芙蓉穷归穷,却不是要饭的,不需要人来同情!真要是他的钱,你叫他亲自来给我!”说罢转身进了灶屋,又把厨房门“砰”地给关上了。乔燕没想到自己一番好心,倒没有得到应有的好报,不觉尴尬起来。她握着钱站了一会儿,见吴芙蓉这副决绝的样子,知道自己再怎么对她说,她也一定不会收这钱的。想到此,乔燕倒觉得吴芙蓉并不是像村干部在会上所说的,是一个“想钱”的人,而是一个有尊严、有志气的女人。她想了想,又转身出了屋子,朝贺勤家里走去。贺勤正躺在凉椅上呼呼大睡,一丝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胸前的衣服都洇湿了一大块,呼出的气中带着一股强烈的酒味。乔燕喊了半天,也没把他喊醒,没办法,只好用手去推他。推了半天,贺勤才醒来,觑着眼睛把乔燕看了半天,方一下坐直了,却对乔燕道:“我正和贺老三划拳,我赢了,才说端起酒要喝,你把我推醒了!”乔燕一听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便道:“你一天三顿都要喝酒呀?”贺勤道:“我喝我自己的,别人管不着!”乔燕也不想和他废话,便掏出刚才给吴芙蓉那沓钱来。贺勤眼睛倏忽闪过一道光芒,两手便伸了过来,道:“原来你是来给我送钱的,我有眼不识泰山,谢谢,谢谢!”乔燕急忙将手又缩了回来,道:“这钱可不是给你的!”贺勤便十分惊诧了,立即瞪圆了小眼睛道:“是给谁的?”乔燕道:“你和吴芙蓉的事也该了了吧?你跟着我去,就说你赶了她的鸭子,对不起她,可鸭子已经卖了,现在赔她的钱……”可话还没说完,贺勤一下跳了起来,叫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没赶她的鸭子,凭什么赔她的钱……”乔燕道:“这钱不要你出,我出……”贺勤却紫涨着脸,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圆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道:“不管哪个出都不行,我这一去,就证明我是贼了!我一辈子都背上贼名声了!”乔燕又没办法了,半天才道:“大叔,你和吴芙蓉大婶两个,究竟有什么冤孽解不开?就这么一点小事,你们想闹到什么时候才了结?”贺勤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才像咕哝似的说:“了结我也不能背个贼名呀!”说着便对乔燕下了逐客令,“你走吧,今天我也是看到你是一片好心的分上,才嘴下留情,要是另一个人来,我的话便不是这些了!”说完又余怒未息地补了一句,“凭什么想给我栽个贼名声?”说完,又一下躺在凉椅上,闭上眼,做出一副再不想理睬乔燕的样子来。乔燕又站了半晌,只好走出来,走过院子,到了一处僻静没人的地方,才突然像是一个受委屈的小姑娘,两行热泪又倏地从眼眶中滚落出来。二正应了好人必有天佑这句古话,就在乔燕珠泪涟涟,拿着两千块钱如俗话所说“端起供品却找不到庙门”,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在她眼皮底下,三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却帮了她的大忙。这三个小东西是谁?原来是郑家塝罗婆婆家的刘明、刘亮、刘全三个小子!这三个小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正是捣蛋调皮的年纪。现在放暑假,三个小子在家里,不是上房掏鸟,便是下地摸瓜,要不就是在家里打打闹闹,一会儿是老三撕了老二的作业本,老二把老三打得杀猪般叫,一会儿是老大和老二又打了起来,哪有个安分的时候?早上,住在旁边的郑兴全见茅坑里没多少水了,便铲了一条小沟,想把屋后的一股泉水引到茅坑里,晌午时候却找到了罗婆婆告状,说刘明、刘亮、刘全把屎拉到了他的水沟里,拉了屎不算,还捧了泥巴把屎盖住。刚才他路过时,见三坨新鲜泥巴将水沟堵住了,下去想把泥土捡起来,却抓了满手的黄屎!罗老太婆一听,便问刘明、刘亮、刘全是不是他们干的,三个小子却只顾扯长脸皮嘻嘻地笑。罗老太婆要去打他们,三个小东西一溜烟早跑了,罗老太婆只好干瞪眼。吃过午饭,罗老太婆怕他们又出去作孽,便令他们上床睡觉,刘明却道:“我要做作业!”老二也道:“我也要做作业……”还没等老三说什么,罗老太婆便对刘明、刘亮吼道:“一大上午都不做作业,这阵做什么作业?睡觉!”说着把他们堵在了屋里。那刘明眼睛一眨,道:“好嘛,睡就睡嘛!”说着爬到了床上。老二、老三一见,也跟着爬到床上,眯上了眼睛。不一时,刘明故意从鼻子里发出扯噗鼾的“哼哼”声,紧接着,老二、老三也有样学样,都一齐从鼻子里发出假装睡着了的鼾声。罗老太婆知道三个小子想诈她,便拉了一条板凳在大门口,又从瓦缸里倒出一簸箕做种用的胡豆,坐在板凳上将那些有虫眼的种子择出来。你三个小子纵然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从我身边飞过去不成?没承想大约只过了一袋烟工夫,老太婆肚子一阵叫唤,想上茅厕,又见这三个小子此时已没了鼾声,以为睡着了,放了心,便放下簸箕,往茅厕跑去。可等她蹲完茅厕,回来一看,床上哪还有三个小子的身影?却说刘明、刘亮、刘全三个小子,在床上假装睡着,听见婆婆上茅厕去后,刘明一骨碌坐起来,用脚蹬了蹬刘亮和刘全,这两个家伙也立即像听到号令一般,也腾地坐了起来。紧接着,三个家伙便跳下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赤脚便往外跑。出了大门,顺着墙边往外面溜去。到了旁边竹林里,刘亮才对刘明问:“哥,干啥去?”刘明道:“捉螃蟹!”刘亮又紧接着问:“到哪儿捉螃蟹?”刘明道:“昨天下午放学回来,我看见石拱桥旁边有道这么长的石罅,里面有只这么大的螃蟹,大脚脚都有这么粗,背壳壳上的毛都有这么厚,我估计它一定是只螃蟹精了!它在那石罅边对我吐泡泡,我一去它就跑到石罅里面去了!”刘全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是一对灯笼,张着嘴巴,像是惊住了。刘亮则说:“哥,怎么捉得出来?”刘明道:“我们去想办法嘛!”说完转身就走,那刘亮、刘全把裤子往上一提,也便跟了过去。到了石拱桥边,三个家伙像做贼似的放慢了脚步,过了桥,悄悄蹲下来一看,果然见离石拱桥桥墩不远,有一道石壁,石壁靠近水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石罅,那石罅虽然有两三尺宽,却只有一个人的手掌那么厚,石罅缝里,果然有一只背壳金黄的大螃蟹,此时也正在石罅缝边,往外翘着两只眼睛,嘴里不断吐着泡泡,似乎在逗弄他们一样。三个家伙喜不自禁,刘亮就要马上往下跳,被刘明一下拦住了。刘明自己在前,踮着脚尖不声不响地走了过去,刘亮、刘全也学着他的样,走过离石罅两丈远的地方,他们才停住脚,从那儿下了河,又悄无声息地顺着河堤往回走。到了石罅跟前,那螃蟹还在那儿吐泡泡,三个家伙高兴极了,可等他们正在过去时,螃蟹的八只爪子一动,迅速地退到石罅里边去了。刘明一见,便对刘全道:“你手掌薄些,伸进里面去摸!”刘全一听,急忙往后退,道:“我不去摸,我怕夹!”刘明又对刘亮道:“你去摸!”刘亮也道:“你整治我,我晓得,把我手指夹到了你才高兴,要摸你去摸!”刘明道:“你以为我不敢去摸?你们都是怕死鬼,看我的!”说罢,果然挽起衣袖,要去石罅里摸,可刚把手伸到石罅边,又改了主意,对刘亮、刘全道:“你们哪个去折根树枝来,我们把它赶出来!”刘亮便自告奋勇地道:“我去!”说罢往四周一看,只见离拱桥两丈远小河拐弯的地方,那儿又有一道石壁,石壁离水面一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筛子那么大的石洞,石洞的上面有一棵朝河道斜长着的油桐树,便几步跑过去,想从油桐树上折下枝条来。可正要踩着洞口往上爬的时候,忽然听见从洞里传出了“嘎嘎”的鸭子的叫声。刘亮也忘了往上面爬,把耳朵贴进洞口再认真一听,便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鸭子,鸭子,洞里有野鸭子!”刘明和刘全马上跑过去,头碰着头地把耳朵贴到洞口,果然是鸭子叫声无疑。三个小子也顾不上那只螃蟹了,刘明立即道:“我们回去拿东西来捉!”说罢,三个小子便跳上岸,一齐往家里飞跑而去。原来那贺家湾的石洞,分阳洞和阴洞。阳洞就是地面上的洞,又称明洞,阴洞就是地下的洞,又称暗洞。这暗洞又分两种,一种是与阴河相连的洞,贺家湾人又把它称作“活洞”,那洞里的水是可以流走的。有人试过,往这种洞里倒一背秕壳,过了两天,秕壳流在了三十里外的圆渡沱。还有一种暗洞,没和阴河相连,这种洞贺家湾人又把它叫作“死洞”。一个月前,吴芙蓉家那群鸭子正“嘎嘎”叫着,在贺家湾小河沟的清水潭内觅食,刚才老天爷还是一副笑嘻嘻的脸,却突然间黑了下来,天地间像张开了一层厚厚的帐幔,顿时昏蒙蒙一片,紧接着便是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瞬间便下起了暴雨来。没一时,山洪裹挟着泥土和垃圾滚滚而下。那在河里觅食的鸭子来不及上岸,被洪水冲到石拱桥前边的洄水沱里,那里水势平缓了些,一些鸭子爬上了岸,可还有十只鸭子被洪水冲进了那个暗洞里。那洞虽是活洞,却又和其他活洞不同,和阴河没有直接的洞口,只是洞壁和洞底有或宽或窄的罅隙。鸭子被冲进洞里以后,见外面不断有水往洞里涌,便纷纷朝里面挤。没一会儿,雨停风止,鸭子又不知道及时出来,还呆头呆脑地挤在洞壁边,随着那洞里的水往下降。没一时,满洞的水便没了,只留下遍地的小鱼小虾在洞里活蹦乱跳,喜得鸭子们“嘎嘎”地饱餐了一顿,但从此却没法出来了。好在那洞随着阴河的潮汐,不断有水从罅隙漫进来,每漫一次水,那洞里便留下一些小鱼小虾,鸭们倒生活得无忧无虑。却说刘明、刘亮、刘全三个小子,像后面有人追赶一样,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回到了屋子里,罗婆婆正手持了一把笊篱,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正等他们回来。一见他们,举手便要打去,刘明急忙抓了罗婆婆手里的笊篱,带着兴奋而又有几分神秘的语气对老太婆道:“婆婆,有鸭子……”那老太婆道:“哪儿来的鸭子?我打你们这些不听话的三脚猫,我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说完一笊篱就打将下来,几个小子一跳,早跳开了。刘明又急赤白脸地对老太婆道:“真的,婆婆,在石拱桥下面的洞里,不信你问刘亮和刘全!”刘亮和刘全也忙说:“真的,婆婆,我们去给你捉回来!”说着,三个小子进了屋,刘明找了几根绳子,刘亮将一支手电筒拿在手里,刘明将一只背篼叫刘全背上,刘全不背,刘明只好叫刘亮把手电筒交给刘全,让刘亮背背篼。三个小子正要跑,罗老太婆回过了神,一把拦住了他们道:“真的有鸭子?”三个小子道:“可不是真的,我们听到鸭子‘嘎嘎’叫!”罗婆婆道:“一定是吴芙蓉丢了的鸭子,那是别人家的,你们去捉什么?给我就在屋里……”刘明不等婆婆说完,便道:“不啦!是我们发现的,就是我们的,我们就要去捡回来!”说完,从婆婆身边一溜烟跑了出去。三个小子跑到洞边,刘亮先爬进洞口,用手电筒一照,果然看见了鸭子,便朝洞外高声叫道:“真的有鸭子!”刘明急忙将带来的绳子接上,一头拴在腰上,一头拴在洞口上面的油桐树上,让刘全在外面等着接鸭子。叮嘱完毕,爬进洞口,只见那洞壁上到处都是赭黑色的石头和一道道巴掌厚的石缝,洞底果然紧紧地挤着一群鸭子。刘明一见,哪有不高兴的?便叫刘亮不要息了电筒,用手攀着绳子,脚蹬着石缝,一步一步下到了洞底。那洞大约只有一丈来深,却是冷飕飕的,像是四壁都在向中间吹凉气。刘明只顾着抓鸭子,哪顾得凉气不凉气?鸭子见有人来,立即“嘎嘎”地叫着向四面扑去,早被刘明捉住一只,却没法递给刘亮。便解了一段绳子拆开,用细麻缚了鸭子的脚,再绑到绳子上,让刘亮提了上去,再解开递给了外面的刘全。三个小子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将洞里十只鸭子全捉住了,刘明和刘亮从洞里爬出来,背了鸭子便要走,却不防一伙人拥来,把三个小子拦住了。原来,贺家湾不大,那刘家三个小子发现鸭子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别人听了犹可,吴芙蓉一听,急急忙忙朝石拱桥跑了来,一看刘家三个小子背了鸭子要走,便一把抓住刘明肩上的背篼,道:“这是我的鸭子,哪里走?”那三个小子也不示弱,刘亮、刘全一边一个,急忙去抱住了吴芙蓉的两只胳膊,道:“是我们看见的,捡的就当是银子钱买的!”吴芙蓉两只胳膊被刘亮、刘全紧紧吊住,动弹不得,刘明乘机挣脱,背起背篼又向前跑去,急得吴芙蓉直骂:“短命鬼儿,你是哪里捡的?你再去捡几只来给我看看!”说罢一用力,将刘亮、刘全甩在地上,又跑过去抓住刘明的背篼。刘亮、刘全见自己不是吴芙蓉的对手,便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大叫:“吴芙蓉打人了!吴芙蓉打人了——”一时闹得个鸡飞狗跳。正在这时,乔燕赶了过来,一见这场面,便先去把刘亮和刘全扶了起来,把他们哄住不哭了,接着又过来叫吴芙蓉放开手,然后对刘明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先把背篼放下,让姑姑来解决!”刘明果然把背篼放下了。乔燕看了看背篼里的鸭子,对吴芙蓉问:“大婶,你可看清楚了,这真是你家的鸭子吗?”吴芙蓉说:“化成灰我都认得,不信你数数,不多不少十只!”乔燕听了,又对刘明道:“你是少先队员,捡到东西要归还失主,才是好孩子,知不知道?”刘明虽然红了脸,却道:“不啦,我就不还她,她一凶二恶的!”吴芙蓉听了这话,又道:“短命鬼儿,我哪儿一凶二恶了?你捡到东西不还,明天我就告你老师去!”刘明仍道:“你去告,我才不怕呢!”吴芙蓉还要说什么,却被乔燕又拦开了,回头对刘明道:“我知道刘明是好孩子,刘亮和刘全也是好孩子,这样,你们把鸭子还给吴大婶,姑姑给你们五百块钱,作为对你们的奖励,你们看怎么样?”一边说,一边掏出刚才那两千块钱,从中数了五张,递到了刘明面前。那刘明眼里闪着迟疑的光彩,犹豫了一阵,正想伸手来接,吴芙蓉却一把按住了乔燕的手,道:“给他这么多做什么?我这鸭子卖还卖不到五百块钱呢!”乔燕看了吴芙蓉一眼,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半晌才对吴芙蓉说:“大婶,你不要管,鸭子找回来就好了!”说完又把钱递到刘明面前,道:“这是姑姑奖励你们拾金不昧的钱,不是鸭子钱!”那刘明这才“呼”地一下接过钱,转身要把背篼里的鸭子倒出来,乔燕又忙道:“背篼就借给吴大婶用一用,明天她就给你们还过来,行不行?”三个孩子听了,果然转身跑了。吴芙蓉背起背篼正要走,却忽然又过来一个人,一把抓住吴芙蓉的背篼道:“想就这样走,没那么容易,先给我搁下哟!”众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贺勤。那贺勤此时涨红了脸,一双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吴芙蓉。吴芙蓉便道:“你想怎么样?”贺勤道:“不怎么样,先给我把贼名声洗干净了,我便放你走……”吴芙蓉一听这话,也立起了眉毛,对贺勤没好气地问:“我要是不给你洗干净呢?”贺勤正要答,乔燕见他们又要针尖对麦芒地吵起来,忙横在他们中间,对贺勤道:“大叔,天天开门都相见,你这是何必呢?”贺勤道:“我背了一个多月的贼名声,就这样白背了?”乔燕道:“事情不是都弄清楚了,清者自清,谁还会认为你是贼了?”一句话说得贺勤找不着话回答,吴芙蓉趁机背着鸭子离开了。三乔燕又一连开了两天村、组干部会,将三个入户调查组调查来的数据,一一摆到桌面上来,逐户逐户地进行评议。几个村民小组长嫌耽误了活儿,有点不高兴,便对乔燕道:“乔书记,这贫困户又不是拿戥子秤称,针过得、线过得就算了,哪里评得那么准!”乔燕听了,便对他们道:“不能仅仅满足针过得、线过得,上级一再强调必须得精准呢!”组长们道:“怎么个精准法?你家里人均可支配收入2736元,便是贫困户,我家里人均可支配收入2738元,就不是贫困户,你说我们两家有多大区别?拿戥子秤也称不到那么准!”乔燕仍旧道:“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谨慎又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组长们更不满了,道:“你们谨慎十天八天都没关系,反正国家给你们拿了钱的,我们可是椒(焦)盐板鸭——干绷,干绷一天半天可以,长期干绷可不行,老婆孩子还要吃饭呢!”乔燕明白了,原来国家转移支付,村上只补助了村支书、村主任和村文书三个主要干部的工资,其余都没工资。贺家湾村支书和村主任是贺端阳“一肩挑”,可工作可以“一肩挑”,工资不能也“一肩挑”了,贺端阳便把村主任这份工资拿出来,一分为二,补助了村综合干部郑全智和妇女主任张芳,至于几个村民组长,则什么都没有,全凭他们的觉悟在干工作。乔燕明白这点后,便笑着对几位组长说:“各位大爷,我知道你们辛苦了,等这个事情过后,我请客,慰劳慰劳几位!”几个组长便不说什么了。把全村的贫困户按贫困程度排出来后,乔燕还不放心,她又召开了一个村民大会,发给每个参会人员一张纸,让大家在纸上写上自己心目中的贫困户,自己不会写的,找人代写也行。结果写出来的名字让乔燕啼笑皆非——除了身体有残疾、家庭确实非常贫困的几户外,大多数写的都是自己的名字或与自己沾亲带故的人,有人甚至把贺家湾在外的房地产大老板贺世海、贺兴仁的名字也写上了。村两委会把全村贫困户的名单初步确定出来后,按照上面的要求,建档立卡的贫困户必须要经过村民大会评议和投票,才算有效。第二天下午,乔燕便正式召开村民大会。因为牵涉自己的利益,这天开会的人到得很齐整。在正式投票以前,乔燕对大家说:“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按照上级对贫困户认定的要求,我们经过半个多月的调查走访和算账比对,提出了一份贺家湾村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初步名单,现在要请各位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对初步候选人进行评议和投票表决。在评议和画票之前,我再强调一遍上级文件中‘六个不纳入建档立卡贫困户’的规定!”接着便把上面的规定对大家读了一遍。诸如家庭成员中有在国家机关或企事业单位工作且有稳定工资收入的;家庭成员中有任村支部书记或村委会主任的;家庭有在城里购买商品房、门市房并在国土部门有不动产登记的;家庭成员中拥有小轿车的;家庭成员中有作为企业法人或股东的;举家长年在外一年以上,不在当地居住、生产和生活失联的,均不能纳入贫困户,等等。乔燕还没讲完,底下便有人叫道:“你念一下贫困户的名单吧,看你们摸得准不准?”乔燕便叫贺通良将村两委初步确定的名单念了一遍。念完,一些没念到名字的人便站起来怒气冲冲地道:“你们评得不准!反正莫得我们,我们在这里陪什么杀场?”说罢便纷纷往会场外面走。乔燕一见,忙唤住众人道:“各位大叔大爷,请你们听我一句话……”那些人站住了,乔燕便急忙道:“评得不准,大家可以提意见,不是专门叫大家来评议的么?可要是一句意见也不提便要走,说轻点,这叫无政府主义,说严重点,这叫胡搅蛮缠!我听说贺家湾人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难道是这个样子的?再说,这贫困户也不是今日被评为贫困户,就一辈子都是贫困户,都要享受国家的优惠和照顾。而是动态的,明年脱了贫,就不是贫困户了!而各位要走的大叔大爷,你们今天不是贫困户,可人一辈子,谁能保证不遇到个天灾人祸?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幸,你们还要不要别人给你们捧个场?”那些人一听这话,知道自己不在理,便又在人群里坐下了。有人便叫:“知道了,人凭良心斗凭梁,三人对六面,谁也不好说什么,就不评议了,把票发给我们画吧!”这话一完,一些人也跟着叫:“就是,家中有金银,隔壁有戥秤,乔书记你放心!”乔燕听后,看了贺端阳和贺文一眼,果然就叫大家推选监票员和计票员,众人又叫:“又不是选村主任,要啥监票员和计票员?”乔燕道:“虽然不是选村主任,可这事并不亚于选村主任!”众人便推了李红、贺长明、梅英、贺老三做监票员和计票员,他们四个人都不在村上确定的贫困户名单之内。李红和贺长明把票发给了大家,梅英和贺老三则站在会场两边,看大家埋头画票。画完票的,把票叠好,投到前面的票箱里。等众人投完票后,李红、贺长明、梅英和贺老三便抱着票箱,到一旁清理票去了。没一时,那贺长明便过来报告,道:“其他人都通过了,只有贺勤和吴芙蓉,一个只有30票,一个只有45票,没有通过!”说着将一份名单递给乔燕。乔燕一听这话,有点像是不相信,便对贺长明道:“没统计错吧?”贺长明道:“百分之百正确,错了我负责……”乔燕正要答话,忽听得吴芙蓉在人群中,忽然呼天抢地地大叫起来:“天啦,这是一笼鸡啄我一个人,欺负我孤儿寡母,叫我怎么活呀……”一边叫喊,一边拍打着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那贺勤也面红筋涨地冲到前面来,挥舞着拳头对乔燕大叫:“这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我当不成贫困户,我要到上面去告状……”众人一听这话,忽然“哄”地一下,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