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8)
一村民离开以后,村干部也想走,但乔燕把他们喊住了:“村两委干部和村民组长还留一留。”村、组干部听了这话,便住村委会办公室走。那时吴芙蓉还坐在地上号啕,脚蹭着地上的泥土,头发和衣服上都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尘。乔燕等村、组干部都进屋子以后,才过去拉她,对她道:“大婶,你这样更会被人看不起!你放心,你的事我不会不管!”吴芙蓉从地上爬了起来,拉了乔燕的手,一边流泪一边对乔燕道:“姑娘,你可要给我做主呀!”乔燕忙又道:“大婶,我这个第一书记到村上来,就是专门做扶贫这件事的,如果把真正的贫困户漏掉了,我这个第一书记就不称职,所以你放心,不管出自什么原因,我们都不会漏掉一个贫困户!”吴芙蓉向乔燕投来感激的一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拍打拍打衣服上的灰,回去了。乔燕回到村委会办公室,大伙儿都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乔燕便严肃了面孔,对大家说:“把你们留下来,主要是为吴芙蓉和贺勤没评上建档立卡贫困户的事。他两个排序都在前面,怎么都没评上……”话还没说完,贺文便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你都和他们都打过交道了,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性格?一个是泼妇,就像俗话所说的,张三恨一湾,一湾恨张三!一个好吃懒做,身强力壮的却不爱劳动,只想天上掉馅饼。这样的人,正经庄稼人最看不起!你再怎么扶,也把他扶不起……”话说到这儿,众人就急忙附和说:“是呀,是呀,这怪不得我们,群众不给他们打勾,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乔燕拿眼看着贺端阳,道:“贺书记你的意见呢?”贺端阳沉默了半晌,这才慢慢说道:“我能有什么意见?该做的工作我们也做了,群众不买账,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高明的办法了!要不,我们把他们两个的名字添到后面,给报上去吧!”乔燕道:“上级明明规定建档立卡贫困户必须要经过群众投票,我们就这样报上去,以后追责下来,谁负责任?”贺端阳便看着乔燕问:“那你说怎么办?”乔燕的目光从大家身上扫了一遍,突然道:“我想再开一次村民大会补评……”话没说完,众人一下像炸了锅,村民小组长贺庆道:“再补评也是瞎子打灯笼——白费蜡!”综合干部郑全智道:“一个是一湾人都被她得罪光了,一个是臭名远扬,谁会投他们的票?”村民小组长兴伟道:“要投早就投了,还等你开二次会来补评!你再开几次会,也是三加二减五——等于一个圈圈!”乔燕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抿着嘴唇没吭声,等众人说完了,才正了颜色道:“无论等于多少圈圈,这个会我都认为必须要开,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众人见乔燕态度坚决,都住了嘴,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昏暗,张芳便过去拉开了灯。灯一亮,乔燕的目光又朝大家掠了过去,见贺通良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又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在贺文和贺庆的头顶翻腾着,像是不肯离去的样子,过了好一阵,才慢慢飘散了。贺端阳抿着嘴唇,将双手抱在胸前,像是肚子有些不舒服一样。郑全智嘟着嘴,似乎在生闷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嘘出一口长气来。其余的人则都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落到灯管上,也不说话,闷闷的样子。乔燕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重了些,便放轻了语气,又对大家道:“我知道吴芙蓉大婶脾气不好,我也感谢各位在村两委讨论时,把她纳入了贫困户的提名中。其实吴芙蓉该不该纳入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村民心里一清二楚,可现在是因为她脾气不好,得罪了人,众人就把她排斥在了贫困户之外!至于贺勤,确实如大家所说,他有好吃懒做的脾性,可在这好吃懒做的表面背后,确实也有一些客观原因使他丧失了生活的信心。比如他女人的去世对他打击很大,还有,他女人生病和去世使他欠了信用社十多万元贷款,这些贷款我和张主任都到信用社一笔一笔查过。再说,我已跟他儿子贺峰联系了,下学期他便要回来复学,不把他纳入贫困户,贺峰今后的学费怎么办?所以,这两个人都是因个人成见,村民没投他们的票,而不是他们本身不够条件的问题!大家说是不是?”大家听了这话,又沉默了一阵,贺文才道:“如果不是,我们当初就不会同意把他们纳到名单中来了哟!”贺通良扔了烟,也道:“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可群众就是不投他们的票,你说怎么办?”乔燕没回答贺通良的话,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上面一再强调在这轮精准扶贫中,不能落下一人一户!退一步说,因为吴芙蓉和贺勤两个家庭脱不了贫而影响整个贺家湾、整个黄石岭乡甚至全县,不光是我这个第一书记向上级交不了账,就是在座各位,也不好向组织交账,大家想一想是不是这样?”众人一听这话都低下了头。乔燕继续说:“再说,这也是一次教育他们的机会。我和他们虽然接触不多,可通过几次接触,发觉他们两个人身上,都还有着一种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做人的尊严和自尊的思想并没有消失,要是通过这件事,他们都改了自己的脾气,回归到贺家湾的主流生活中来,不是更好吗?”乔燕说得很动情,见大家都默默地看着她,还想继续说,贺文看着她突然问:“要是他们不改呢?”乔燕说:“人心都是肉做的,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改?”贺通良听了这话就问:“补选还是通不过怎么办?”乔燕看了一眼贺端阳,便说:“我想了一想,现在只有靠我们去做群众工作!从明天起,我们组成几个群众工作小组,组长由村两委干部担任,各村民小组长配合,到全村六个村民组挨家挨户做村民的工作!我相信给村民讲清道理了,大家还是会通情达理的!你们说这样行不行?”大家却没吭声,乔燕便又看着贺端阳。贺端阳见乔燕看他,突然一巴掌拍在了桌上,道:“就这样干!”说完才对众人道,“你们都清楚乔书记的话了吧?是骡子是马,我们得到道上遛一遛!喊明叫现说,刚才我没吭声,不吭声不等于我不重视这个工作。乔书记刚才说了,别看是两户人,却关系到全村、全乡甚至全县的大局,我有言在先,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下去一定要给我把工作做通,做不通的我就拿你们是问。”听了这话,几个村民小组长才说:“做就做嘛,反正变了鳅鱼,还有怕糊眼睛的?”于是乔燕分了工,会便散了。乔燕十分感谢贺端阳在关键时刻支持她,临走的时候,特地和贺端阳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天晚上,乔燕因为落实了吴芙蓉和贺勤的事,心里高兴,睡到床上,没多久便沉沉入睡了。正做着梦,放到枕边的手机铃声把她从睡梦中一下惊醒。她抓起手机,从床上坐了起来,又摁亮床头的电灯,见屏幕上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便把手机贴到耳边问:“喂,你是谁?”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乔书记,你别管我是谁,现在我要给你反映一个情况!”说完也不等乔燕问,便说了起来,“贺世银的儿子贺兴坤在县城锦尚苑买了一套房子,还是电梯房……”还没听完,乔燕就惊得叫了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人道:“我拿性命担保,房子都装修得差不多了!”乔燕过了一会儿才问:“贺兴坤前几年做核桃生意,听说亏了本,还欠了很多账,怎么还能在城里买得起楼房?”匿名人道:“他做核桃生意亏了本倒不假,可他后来改做了小包工头,多少也赚了些钱!你要不相信,我还可以告诉你:房子买成56万,锦尚苑三单元15楼1号……”乔燕马上又问:“下午会议上你怎么不说?”匿名人道:“当着贺世银和那么多人说,我傻呀?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给你说了,你看着办吧!”话中带着一股威胁的语气。乔燕还想问点什么,那人已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乔燕才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慢慢将手放下来。她有些惶恐不安起来,握电话的手还微微颤抖着,睁着大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墙壁,好像那墙壁上有什么东西似的。看了一阵,果然发现屋顶的灯光洇在墙壁上像水波似的在一圈儿一圈儿往外漫,可细一看又没洇漫了。在没开村民会前,她还以为自己的工作做得很细,组织也十分严密,一定不会出什么娄子。没想到,刚出了两个漏评的事,现在又出一个错评的事,这农村的事也真够复杂的!这么想着,一眼看见床那头睡着的贺小婷。这小姑娘天天晚上来给她打伴,现在,差不多都把这间小小的屋子当作她的第二个家了。乔燕看见小姑娘睡得很沉,两扇鼻孔微微翕动,嘴角向上,似乎在微笑的样子,便想:“也不知小姑娘知不知道她爸爸在城里买房子的事?按说,虽然她年纪不大,可毕竟是一家人,多多少少也应该知道一些,待我把她喊起来问一问!”这样想着,便去摇小女孩,嘴里喊着:“小婷醒醒!小婷醒醒!”摇了半天,才把她摇醒。小姑娘一骨碌坐起来,揉了半天眼睛,才睡眼惺忪地看着乔燕问:“姑姑你还没有睡?”乔燕正要问,一眼看见小女孩眼里明澈的目光,是那么单纯,对自己充满信任和尊敬,突然又觉得不好开口了。她觉得自己如果问她,就是给小女孩出了一道很不好回答的难题。因为不管小女孩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这对她来说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牵涉忠诚和背叛的问题,自己去问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而不该让一个小女孩过早地承担这样的人生难题。想到这里,她又将话咽了回去。可小女孩还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她心里一急,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便笑着对小女孩问:“小婷,村里有多少学生在乡中心校读书?”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道:“可多呢,有二三十个!”乔燕道:“太好了,小婷!我想把村里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环保小卫士队,你们不管是放学回来还是平时在村里,看见有人乱扔垃圾,你们就上去劝告,你看好不好?”小姑娘说:“怎么不好,可他们要是不听怎么办?”乔燕说:“他们要是不听劝告,你们就回来告诉我们!”小女孩说:“行,姑姑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乔燕道:“你来做这个环保小卫士队的队长,谁表现得好,我们还给谁奖励……”小姑娘忙说:“刘明不会让我做队长,他一定要做队长!”乔燕又想了想,道:“那就分成两个队,刘明做郑家塝那个队的队长,你做贺家湾这个队的队长,你们两个队互相比赛,看谁做得好!”小姑娘大声答应了一声:“好!”乔燕也高兴了,急忙抱了小姑娘一下,道:“那就这样定了,明天下午放了学,你就把大家召集到村委会,我给你们开个会,好不好!”小姑娘又答应了一声:“好!”小姑娘没一时便又睡过去了,可乔燕却没睡着,想起贺兴坤买房子的事虽然还没落实,可这事无疑让她左右为难。她在心里暗暗责怪这个匿名举报人,真是的,你举报什么人不好,怎么偏偏就举报到贺世银爷爷家?她第一次到贺家湾来,虽然贺世银爷爷把她当作骗子,可是她并不怪他,这只不过是一个上当受骗太多的老人的一种本能的反应,他没有坏心眼。但从她第二次进村开始,贺世银爷爷和田秀娥奶奶就把她当亲人一样。乔燕的眼睛盯着屋顶,眼前一会儿浮现出了那碗香喷喷、甜蜜蜜的“醪糟开水”,一会儿又晃动起老人双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动脉瘤,一会儿那些像小蛇似的动脉瘤忽然又幻化成他们那座低矮房屋墙壁上的裂缝……乔燕被这些不断出现的幻象弄得心烦意乱。她猛地翻了一个身,试图摆脱脑海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这一招竟然还很奏效,脑海里那些幻象被她用力地驱赶到爪哇国去了。可是耳畔又响起了贺世银爷爷有些苍老和哀求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这房子住了几十年,也破了旧了,到处都是缝儿,要不是我又挑了稀泥巴来糊住,冬天便不能住人了!”“我这腿儿呀,都变了形,别说干重活,就是干点家务活,也是硬撑着!小婷她婆婆,也是一副损坛子、破缸子样,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姑娘你可要多看承呀!”乔燕忽然叹了一口气,又将身子翻了过去。最后她在心里下决心地说:“不想了,不想了,明天把贺端阳叫来问问,如果他说没有,就算没有,反正是匿名举报!”这样想着,便慢慢睡着了。二第二天一早,乔燕便给贺端阳打电话,叫他吃过早饭到村办公室来一趟。早饭后,贺端阳果然来了,一进门就问:“乔书记,有什么事?”乔燕故意把语气放松,显出没什么要紧的样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昨晚上有人向我反映,说贺世银的儿子贺兴坤在城里买得有商品房……”一边说,一边看着贺端阳,心里竟有些盼着他断然否认。可贺端阳却没这样说,只盯着乔燕问:“什么人反映的?”乔燕又有些紧张地说:“匿名电话,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有没有这事?”说完,乔燕再次眼巴巴盯地着贺端阳看。可贺端阳又没有立即回答乔燕,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晓得啥?只听说他两口子做核桃生意欠了一屁股债,在外面躲债连家都不敢回来,没想到竟悄悄地把房子买上了!”乔燕听了这话,知道贺端阳在耍滑头,又径直问:“贺书记,你就打开窗子说亮话,他家里究竟买房没有?”此时,她好期望能从贺端阳嘴里说出“没有”两个字呀!可是贺端阳却又说:“他买他的房子,也没向我们报告,我们怎么知道?”乔燕见贺端阳没有直接否认贺兴坤买房的事,况且他说话的底气也有些不足,便明白了八九分,心里不由得为贺世银爷爷叹息一声,说:“既然你们也不知道,举报人又是匿名,那这事就等等再看吧!”说完,便让贺端阳回去了。乔燕想把这事拖一拖,如果再没人举报,说不定就过去了。可这个匿名举报人像是和贺世银有仇似的,第二天晚上又打电话了,而且还带着恐吓的口气:“乔书记,昨晚上我说的事你们查了没有?你们不查,我可要向上面举报了!”乔燕听了这话,知道这事是无法拖过去的,便说:“我们正要查,你放心,如果他确实在城里买了房,贫困户的资格该取消就一定取消!”说完放下电话,又坐在床上发起呆来。过了一会儿,才在心里默默地道:“世银爷爷,秀娥奶奶,请你们原谅,我本想帮助你们一下,可政策在这里摆着,我只有让你们失望了!”说毕,又给贺端阳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吃过早饭,贺端阳又来了,乔燕把昨天晚上匿名举报人再次举报的事告诉了他。然后像是为贺端阳开脱似的说:“你昨天说得也是,隔了这么远,他只要不说,村干部又没长千里眼,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贺端阳听后,看着乔燕问:“那你说怎么办?”过了半天,乔燕才像是商量似的对贺端阳说:“我们一起到贺世银老大爷家里问一问,你看怎么样?”乔燕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很没力气,这不符合她平时的工作作风,可现在而今眼目下,她只能这样了。贺端阳听了这话,露出了迟疑的样子,道:“这样不好吧?我们又没有什么证据,要是他不承认,我们又怎么办?”乔燕知道贺端阳的顾虑是什么,便大包大揽地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打不下来这个黑脸,我是外人,过两年就走,你放心,今天这个黑脸我来唱!”说完就往外走,贺端阳只好跟了上来。走出来,阳光遍地,微风轻拂,老黄葛树上的树叶“簌簌”有声,似乎在诉说什么。乔燕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便问贺端阳:“听贺波说,你同意他改造你们家房子了?”贺端阳一听这话,来了兴趣,立即道:“这小子等不及,已经进城买材料去了!”乔燕做出了惊讶的表情,道:“好哇,贺书记!我可要提前祝贺你,你那房子改造出来,一定会非常漂亮!”贺端阳道:“这小子东搞西搞,我只以为他是不务正业,没想到他还有点狗屎运!昨天晚上乡上熊委员给我打电话,说县武装部通知他,让写贺波的先进材料,他们要推荐这小子参加省上的退伍军人建功立业表彰大会呢!”乔燕一听,真的高兴起来:“这是好事呀,贺书记!”你可不要小看了贺波,他是乌龟有肉在肚子里,以后你可要多培养他!”贺端阳道:“我是他老子,怎么培养?你是上面派下来的第一书记,不怕别人说闲话,有机会了,还要你多关心他呢!”乔燕忙道:“没问题!我正想让他参与一些村上的事呢,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贺端阳道:“我的儿子,我会有什么意见?”乔燕便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这样定了!”又问道,“听说有人把郑兴全的女儿郑琳介绍给他,定下来没有?”贺端阳道:“那女娃儿没在家里,郑兴全两口子倒是答应了,可一切还得等女娃儿回来了才定得下来!”乔燕便道:“那好,喝定亲酒那天,贺书记可别忘了告诉我!”贺端阳道:“我能忘了任何人,也不敢忘了你,你是贺波这小子的大恩人嘛!”说着话,就到了贺世银院子里,贺世银正在大门口的阶沿上编着一只背篓,院子里到处都是凌乱的黄篾片和竹丝。看见乔燕和贺端阳来了,贺世银急忙道:“两位书记慢点,我把黄篾条挽一挽你们再过来!”说着便站起来,一拐一拐地要过来收拾院子里的竹丝。乔燕忙几步跨过去按住了他,道:“爷爷,你别动,一点黄篾条和竹丝,怎么会把我们绊倒?”贺世银老头又要去给乔燕和贺端阳端凳子,也被乔燕制止了,自己从屋子里端出一根板凳,和贺端阳坐了。乔燕看着贺世银,好半天,才像下定决心似的,开口对贺世银道:“爷爷,你这背篓编得可真好!”贺世银忙道:“好啥?老了,手艺不在了……”还要说什么,乔燕马上转移了话题,突然问贺世银道:“爷爷,兴坤叔最近可给你打过电话?”贺世银两只眼睛露出了警觉的神情,看了乔燕一眼,半天才道:“打啥电话?都是白眼狼,娶了婆娘忘了娘……”乔燕又没等他说下去,紧接着又说:“爷爷,你把叔的电话告诉我,我要了解了解村里在外务工人员的情况!”贺世银听了这话,又看了看乔燕,见乔燕脸上十分平静,似乎放心了,便说:“那可好,我给你说,你记电话号码吧!”乔燕急忙拿出手机,贺世银老头说了儿子的电话,乔燕立即就拨通了贺兴坤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电话响了几声,贺兴坤接电话了,刚“喂”了一声,乔燕便说:“兴坤叔吗?我是贺家湾村第一书记,姓乔……”还没自我介绍完毕,那边贺兴坤便在电话里高兴地叫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乔书记,我爸爸妈妈一直念叨你是好人……”乔燕也没等他说完,就道:“可是你和刘玉婶子一直没回过村里,什么时候也该回来看看呀!”那贺兴坤道:“人虽然没回来,可心里一直记着你的!感谢你一上任就来看望我爸,昨晚上我爸又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也把他们纳入到贫困户里……”听到这儿,乔燕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突然猝不及防地问:“叔,房子装得怎么样了?”那边贺兴坤大约没有防备,突然脱口而出:“装得差不多了……”可一句话还没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又将话改过来了,道:“什么房子?乔书记,你可千万别听人胡说,没有的事,根本就没有的事!”听到这里,乔燕放缓了语气,道:“叔,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不是批评你,你有十万八万块钱,想藏倒藏得住,一套房子,明明摆在那里,你怎么隐藏得住?把房子装漂亮一些,过几天我回城了,不管你欢迎不欢迎,我都要专门来看看你的新房,啊!”乔燕挂了电话,发现贺世银老人的脸像是僵住了,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了似的。过了很久,他脸上的皱纹才像蚯蚓似的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眼里露出了一点光来,接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跟乔燕说什么,却又讲不出来的样子。乔燕立即过去坐在了老人身边,把他满是青筋的手拉了起来,一面在他手背上摩挲,一边像是赔罪似的说:“爷爷,实在对不起,你这么大的年龄了,我不该撒谎诈你!但政策规定有房有车的不能进贫困户名单,我想帮你,全村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要原谅我……”老人嘴唇哆嗦着,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乔燕有些心疼起来,又对他说:“爷爷,我十分理解你和奶奶的心情,这么大的年纪了,兴坤叔做生意又曾经亏过本,怕老来没依靠,希望政府能给你兜一些底,并且还想把这土坯房给改造了。请你放心,你虽然享受不了易地扶贫搬迁政策,但我们正在想法引进业主,将村委会周围的土地流转出来发展产业。土坯房改造县上要给一定的补助,你的房屋如果愿意拆迁,还可以享受农地整理项目补助!你和奶奶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定不会不管!”贺世银老汉嘴唇颤抖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了:“你说的可是真的?”乔燕道:“如果爷爷信不过我,贺支书在这儿,你可以相信他吧!”说完就拿眼看着贺端阳。贺端阳于是接口道:“老叔,乔书记说的都是真的!扶贫的优惠政策很多,不一定非要贫困户才能享受!”乔燕见老人仍有顾虑的样子,便又说:“爷爷,我听贺支书和村里干部说,你和奶奶年轻的时候,可都是勤劳人,也是有志气的人!那时干一天农活只有几分钱,生活那么困难,你们又要抚养孩子,又要缴纳农业税,都没有叫过一声苦。人穷志不穷,值得现在很多人学习!现在虽然穷一点,再怎么说也比过去好,农有农保,医有医保,国家惠农政策这么多,相信我们,一定会让你晚年生活得很幸福!”贺端阳听了乔燕后面这句话,又道:“你放心,我和乔书记商量了好几个晚上,一个地方要发展起来,一定要有产业支撑,村委会周围的土地,迟早要集中流转!你最好不要在这儿建房子了,只要你愿意搬出去,我们一定帮你把新房子盖起来!”过了半晌,贺世银终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那我听你们的,这个贫困户,我不当了!”随后才把实情告诉乔燕,“我们也不想瞒你的,姑娘,可你兴坤叔说,上面的文件说了,家庭有在城市购买商品房、门市房并在国土部门有不动产登记的,才不能纳入贫困户。我们那房,虽然在装修了,可最起码也要等一两年才拿得到产权证,即使有人举报,你们去房产部门查不到房产证,打个囫囵眼就过去了,没想到姑娘你一句话就把这事诈出来了。”乔燕听了这话,想笑却没有笑出声,最后才说:“兴坤叔想得太天真了,虽然房产部门还没发不动产证,可买房明明有购房合同,怎么会查不到证据呢!”说完又反复安慰了老人一通,这才离去。从贺世银家走出来,贺端阳十分真诚地对乔燕道:“乔书记,我以前把你小看了,没想到你才是乌龟有肉在肚子里,短短几句话,便把事情弄清楚了!”乔燕却低着头只顾走路,一句话也没有说。贺端阳见了又道:“乔书记,这里没有多的人,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我们早就知道贺兴坤在城里买了房子……”乔燕这才猛地抬起头问贺端阳:“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贺端阳诡秘地笑了笑,半晌才说:“明给你说吧,大家都知道你在贺世银老头家吃了十多天饭,贺小婷又天天晚上给你打伴,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会徇私情……”乔燕一听这话,突然觉得一股冷风从背脊“飕飕”地窜了上来。她怔怔地看着贺端阳,仿佛傻了一般,半晌才回过神,然后什么也没说,只顾大步大步地往前走了。事后乔燕才想:“幸好经住了这场考验,那个打电话的匿名人,说不定就是村里的干部呢!”三过了两天,乔燕又召开村、组干部会,问大家工作做得怎么样了。贺文道:“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村民小组长也说:“就是,该跑的路我们都跑了,该说的话我们都说了!”乔燕听他们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又问:“说具体一点,你们是怎样做的工作?”几个村干部不吭声了,组长们过了一会儿才道:“还能怎样做?求爹爹告奶奶,磕头作揖说好话呗!”乔燕听了“扑哧”一笑,说:“辛苦大家了,真要这样也不错!”又对他们道,“该跑的路都跑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可关键是要看效果!你们觉得再开村民大会,大家是不是都愿意投吴芙蓉和贺勤的票了?”这一说,会场立即沉默了。过了半天,贺文才道:“这很难说,人心隔肚皮,我们怎么知道他们心里是怎样想的?”小组长们也说:“就是,反正他们当到我们的面,说愿意投他们两个的票,那就不知道他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不是一个样!”乔燕听了这话,有些作难了,便看着贺端阳,贺端阳抿着两片厚嘴唇,像是深思熟虑的样子,过了半天,才突然说道:“娃娃们下棋——见一步走一步,你们的工作做没做到家,今下午再开一个村民大会,不行又重新来!”于是下午又开了一个村民大会,乔燕还是有些不放心,投票以前,她又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对村民发表了一通演讲,道:“爷爷奶奶、大叔大婶们,吴芙蓉大婶脾气是不好,但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千万不能就把个人恩怨带到这次扶贫中来。贺勤大叔虽然也有很多毛病,可看人看本质,我听说他过去可不错,有份手艺,四邻八里有个什么事,也爱帮忙,因为家里大婶没了后,又欠了很多账,才变得这样的!我年轻,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从小爷爷和爸爸妈妈就告诉我,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公平、公正!这公平、公正,都是城里人爱说的话,我们农村人常说的,就是要讲天理良心。我到贺家湾来,还学到了一句俗语,叫‘人凭良心斗凭梁!’大家想一想吧,啊……”有人听见这话,便对乔燕喊道:“行,行,我们投他们一票就是,可他们两个人,今后也得把坏脾气改一改!”乔燕去看吴芙蓉和贺勤,发现他们一边角落里坐一个,都把头埋在胸前,像是不好意思见人的样子。乔燕想叫他们起来给众人表个态,可一想,人活一张脸,都这把年龄了,何必要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在众目睽睽下来承认错误呢?便大包大揽地替他们回答了:“你们放心,他们一定会改正自己身上的错误和缺点的!”众人就喊:“那就投票吧,别为他们两个人的事,老耽搁活儿哟!”可投票结果,还是出乎乔燕意料之外——虽然他们两个的票数都比上次增加了,可离上级要求的最低得有超过半数以上的村民通过才能有效的规定,每个人都还各差几十票。一句话,吴芙蓉和贺勤还是没法纳入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散会以后,乔燕又把村上干部和小组长都留了下来。她也不说话,也像贺端阳一样,只抿着嘴看着大家。村上干部和小组长都知道乔燕的心思,没等她说话,贺通良便道:“乔书记,这可不能怪我们了!”贺庆道:“就是,我们就像巫师捉鬼,该使的办法都使了,群众还是不投他们的票,我们再也没办法了!”郑全智道:“要叫我说,这政策定得就有些不合理,为什么非要半数以上村民通过才行?这村民素质低,有吃不到葡萄喊酸的,什么样的都有,他一味不投票,你拿他有什么办法?”贺文听了这话,便看着乔燕,有点小心翼翼地道:“乔书记,全智说的都是实在话,你也算尽力了,实在不行,我看这事就算了……”还想说下去,却见乔燕脸色不对,便住了嘴。乔燕等大家说完,这才说:“不行!只要他们够得上贫困户的标准,就一定得想办法纳进去!再说,你们今天看到吴芙蓉的表情没有?那天大伙儿没画她的票,是又哭又闹,今天却不吵不闹,散了会埋着头就走了,这说明她思想上真的受到触动,我们不能就这样让她边缘化,贺勤也是一样!”又看了贺端阳一眼,才接着道,“从明天起,我和贺书记亲自到各个组来,一个组一个组地开会,白天不行就晚上开,晚上不行就到他们田边地头开,直到把他们思想工作做通了才走!你们小组长的任务,就是负责把每个村民都通知到,缺一个人也不行!”说完便看着贺端阳,问,“贺书记的意见呢?”贺端阳见乔燕点他名了,突然对乔燕微微一笑,做出十分关怀和体贴的样子,道:“乔书记,你一个女娃儿,这样一个组一个组地走,一个家一个家地做工作,要做到什么时候?”突然脸色一变,手掌在桌子上拍了一下,目光盯着几个小组长,严肃地道,“什么大不了的事,非得要乔书记一个组一个组地来跑?本来你们几个村民组长,年龄都比我大,有的我该叫哥,有的我该叫叔,可现在我一根眉毛扯下来也要把眼睛盖住了!喊明叫现说,这点小事,我不得到你们组上来,乔书记我也不会让她到组上来,更不会让她一家一户去跑,村上任何一个干部,都不参与这件事,我打酒只问提壶人,责任就全在你们身上!不管你们这两天做了什么工作,现在我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后天我再和乔书记到你们组上来,直接召开村民小组会画票,哪个小组投票超不过70%,说明你没有能力当小组长,下面的话你们就各人去想!”说完也不征求乔燕意见,便大声宣布,“散会!”众人什么也没说,“呼啦”一声就出去了。众人走后,贺端阳却主动留了下来,对乔燕道:“对不起,乔书记,我没征得你的同意,就这样决定了。”乔燕心中正对贺端阳的决定疑惑不已,听了这话便道:“贺书记,我们真的不到组上去做工作了?”贺端阳道:“你去干什么?如果事事都要你去,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做不完!再说,他们几爷子不使劲,即使是你亲自去做工作,同样会费力不讨好……”听到这里,乔燕有些不明白了,又问:“这是怎么说?”贺端阳笑了一笑,道:“我现在给你说不清楚,以后你自己就会明白的!这农村的事,看似复杂,却又简单,看似简单,却又复杂!”乔燕更加糊涂了,但不答话,只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贺端阳却不说了,只问乔燕:“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工作方法太简单粗暴了?”乔燕听他这话,正中她的心意,便点了点头。贺端阳又笑了笑,道:“你放心,这次肯定能成!”乔燕见他说得这么坚定,更纳闷了,便问:“为什么肯定能行?”贺端阳道:“你别小看了那几个村民组长,都是老名堂颗颗了!要说他们这两天没做工作,那是冤枉了他们,要说他们做了工作,可又没有尽心尽力给你做,反正就是那种表表皮皮给你说一下……”听到这里,乔燕马上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没认认真真做工作?”贺端阳道:“你不知道,这些人能够做村民组长,都是各组的大社员,家族里三兄四弟,不然做不了组长!三兄四弟下面,又像树发枝丫一样,下面侄儿侄孙一大帮!那三兄四弟和侄儿侄孙又各有一帮人,这样牵扯起来,几乎就占了这个组的一半人以上。他们不去做别的人的工作,只把他们这帮‘内伙子’的工作做通了,那吴芙蓉和贺勤的事还有通不过的?现在我给他们加了楔子,说到组里去开会,要是他们再像这次只做点蜻蜓点水的工作,就要现篾篓子。所以你放心,过两天你再开会,保证没问题了!”乔燕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贺端阳脸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道:“所以我说农村的事,说复杂就复杂,说简单就简单!”又道,“我还告诉你,如果他们不和你一条心,要整你的冤枉,也是容易得很的!”乔燕一听这话,不由得背脊上“飕飕”地往上冒起了一股寒气,觉得真不能小看了这些农民。过了一会儿又问贺端阳:“可他们又没报酬,真要撂担子怎么办?”贺端阳道:“你以为他们真会撂担子是不是?上回我不是给你说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撂了担子想出去打工,还有哪个会要他们?在家里只守着那点土地,几天农活儿一完,又没事干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儿干。别看这小组长,多少也有点实惠的……”乔燕马上问道:“有些什么实惠?”贺端阳说:“你才下来,我还没给你汇报,就是到了年底,村上都要想方设法,给每个组长补助那么两千来块钱,这是第一。第二,组上总还要做些事的,只要做事,组长多少可以占点便宜。这哄得到别人,哄不到我!当然,更重要的是当组长有面子,村民家有个红白喜事,不是把组长请去做支客师,就是把他安排坐上席,庄稼人稀罕的就是这个面子!”乔燕听完贺端阳一席话,心里明白了,便对贺端阳说:“谢谢你,贺书记,我又从你的话里学到了从书本里学不到的知识!”又过了两天,乔燕再召开村民大会投票,果然那吴芙蓉和贺勤两个建档立卡贫困户的资格,不但顺利通过,而且票数特高。乔燕十分高兴,晚上,她便去看吴芙蓉和贺勤。先去了吴芙蓉家里,吴芙蓉正在厨房做饭,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趴在桌子上做作业,一见乔燕,便喊了起来:“妈妈,乔姑姑来了!”躺在门后的黄狗也认出了乔燕,现在,这条大黄狗和乔燕也不陌生了,马上跳起来一边在她身边跳,一边嗅着她脚。乔燕径直去了灶房,喊了一声:“大婶!”吴芙蓉马上从灶膛前的板凳上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抓住了乔燕,道:“姑娘,谢谢你,要不是你……”说着便拉乔燕在灶膛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乔燕知道她要说什么,拍着她的手背说:“婶,你应该感谢村民,是他们投的你的票……”话还没完,吴芙蓉红了脸,然后才吞吞吐吐地道:“姑娘,我、我过去得罪了你,你不记仇,还这样帮我,你是个好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姑娘,其实我这个人,就是个炮仗脾气,刀子嘴,豆腐心……”乔燕道:“我知道,婶,你其实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可说完过后却又说,“不过通过这件事,大婶,你真的应该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大家先前不投你的票……”说到这里,乔燕便把话及时打住了,却拿眼看着吴芙蓉。只见吴芙蓉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口里吞吞吐吐道:“我……”乔燕不知她想说什么,但看见她难为情的样子,也便没有追问下去,只对她安慰道:“婶,大叔去世以后,我知道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所以时时处处都想给人强硬的形象,以免被人欺负,可这样恰恰适得其反,反给人留下一个不讲道理、处处耍赖的印象。现在好了,贫困户评上了,国家有很多政策来兜底。这房子,以后你想在原地改造也行,想易地搬迁也行,都是国家给钱,自己只负担很少很少一部分,两个妹妹读书,在乡上学校寄宿,到了高中国家还给补助!如果生病,先住院,后结账,国家承担90%的医药费,你看多好哇!过不了几年,两个妹妹长大了,你的苦日子就出头了……”话没说完,吴芙蓉突然用双手掩了面,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乔燕还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她伤了心,急忙去拍打她的背,一边拍,一边说:“婶,你怎么了?即使我说错了,你也不必这么伤心呀!”吴芙蓉哭了一阵,才止住泪,然后抽抽搭搭地说:“姑娘,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听到你这样暖心窝子的话了……”乔燕这才明白了,又安慰了她一阵,才往贺勤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