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9)
一建档立卡贫困户评选出来以后,乔燕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一边忙着做建档立卡贫困户的工作,一边在脑子里不断思考实行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这件事,现在基本思考成熟,觉得可以端到桌面上来和贺端阳商量了,于是便去找贺端阳。二十四个秋老虎一过,天气变得一天比一天凉爽,太阳虽仍然照在头顶,但阳光已不再那么炙人皮肤了。树上的叶片虽然还绿着,可细细一看,那叶片的边缘已经有些鹅黄的颜色点缀在绿色之间,使色彩显得比夏日丰富了些。乔燕也换下了前段日子经常穿在身上的连衣裙,上面穿了一件翠绿色的立领拉链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精致锁边的青色超大弹力抽带松紧裤,显得既随意大方又活力迸现。来到贺端阳家里,贺端阳却又不在。贺波的房屋改造工程正在抓紧施工,院子里到处堆着砖块、水泥和木料,砖工师傅们正在砌山墙两边的砖垛,准备在上面搁放跑马转角楼的水泥板。房顶上原来的人字形屋架也已经取了下来,两个木工师傅正在院子里重新做加长的撑拱长檐形的屋架,斧斫声、木锯声响成一片。贺波见乔燕来了,急忙顶着满头的灰从屋子里出来,笑着说道:“姐,不好意思,到处都是灰包尘天,连坐的地方也没有!”乔燕道:“现在灰包尘天,等改造好了,就是全村最漂亮的房子了!”贺波露出了不好意思的样子,道:“谢谢姐的夸奖,我想是这么想的,可光是我们一家,再漂亮也没多大意思,要是全村的房屋都这样,贺家湾就是神像背后的窟窿——妙(庙)透了!”乔燕听了贺波这句俏皮话,笑了起来,道:“慢慢来嘛,你别着急!你爸爸到哪儿去了?”贺波说:“不知道,一早就出去了,不过他说吃晌午饭的时候要回来!”乔燕便对贺波道:“那好,你爸回来过后,让他到村委会来一趟。”贺波说:“行,姐,回来我就告诉他!”乔燕听了这话,转身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贺波问:“你和郑琳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贺波立即红了脸,半晌才说:“她也没在家里,我们只是在qq上聊了几次天,还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乔燕听说,便对贺波叮嘱了一句:“你可要抓紧!”说完才走了。吃过午饭,乔燕正想休息一下,贺端阳果然来了,一见面,便对乔燕问:“乔书记,听说你找我?”乔燕给贺端阳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坐到他对面,这才说:“可不是!”也不等贺端阳问,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端了出来,“前次村里环境整治过后,我就想在村里实行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这样才能从根本上巩固环境治理的成果,可由于当时没考虑成熟,加上后来又对全村贫困户进行入户摸底调查,这事就搁下来了。现在全村建档立卡贫困户也评选出来了,我脑袋里的一些思路也清晰了起来,想听听你的意见,看行不行?”贺端阳看着乔燕道:“怎么个分类法?”乔燕道:“分类其实很简单,就是像城里一样,将垃圾分为有机垃圾和无机垃圾,由村里给每家发两个塑料垃圾桶,让他们把两种垃圾放在不同的桶里……”乔燕正想接着往下讲,贺端阳打断了她的话,问:“然后呢?”乔燕道:“垃圾分类以后,当然得往外清运,这清运工作当然也不能靠各家各户自己往外运,不然又会造成有的运,有的不运,最后的结果又还了原!所以我也想像城里那样,从村民中选一个责任心强的人,专门往外清运垃圾,每天清运一次,绝不能让垃圾留存在垃圾桶里……”说到这儿,贺端阳又看着她问:“清运垃圾的人工资从哪儿出?”乔燕道:“这个我也想好了,每家两个垃圾桶的钱,由村里统一买,免费发给大家,清运垃圾的钱,可从村民中收,每户每月八元,全年九十六元,全村三百多户人家,每年可收三万元左右,用于支付一个清运工的工资,完全够了……”可是贺端阳没等她说完,便道:“乔书记,你的想法很好,要是在城里,这些都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你别忘了,我们这儿是农村,垃圾分类,从盘古王开天辟地以来,都没听说过。农村人不管什么汤汤水水、烂纸烂布烂蔬菜叶子、死猪死猫死耗子、废铜废铁废电池,都习惯于往阳沟里一倒,哪管什么有机无机!还有,你说垃圾桶由村上统一买,我们村上又没有个企业,村上的钱都是上面发一分,我们用一分,村上哪有钱去给村民买几百个塑料桶?更重要的是,农民都养成了依赖国家和上级的习惯,你给他发几七几八,他高兴得嘴巴都笑岔了,但你想从他们口袋里掏出几七几八,会当要了他们的命,不信你试试看吧!”乔燕一听这话,心立即凉了半截,看着贺端阳道:“怎么会是这样?环境干净了,每个人都受益,每户交八元垃圾清运费,是给工人的工资,这叫环境赎买服务费,城里都是这样的!再说,现在几乎家家都有人在外面打工,每家每月八元钱环保服务费,并不是拿不出来,怎么就会行不通呢?”贺端阳道:“乔书记,我知道你是为贺家湾好,为大家好,其实我何尝不想把村里的环境从根本上治理好?但我说的也是真话……”乔燕望着他,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这样,贺书记你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让我们把村里环境整治的成果给巩固下来?”贺端阳道:“乔书记,说句心里话,再也没有什么办法比你的办法更好的了!如果真能按你的想法做,村里的环境卫生便会一劳永逸!”想了想又说,“不过我也说不准,如果大家不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鸡目眼——只看一寸那么远,而是腊月三十天的磨子——想转了,愿意交每个月八块钱的垃圾清运费,也说不定。那这样吧,上级要求凡是涉及向村民收钱的事,必须通过村民代表大会‘一事一议’,我今晚上把全村的村民代表都召集拢来,你给大家讲一讲,先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你看怎么样?”乔燕道:“行,就按你的意见办吧!”到了晚上,贺端阳果然召集了二十多个人来,乔燕一看,又全都是六十到七十多岁的老头。乔燕便又对贺端阳问:“怎么又全是老头?”贺端阳反问乔燕道:“你在村里一个多月了,除了我家里那个小子外,看见了几个年轻人?”乔燕道:“可村里不是还有比这些老头年轻得多的妇女么……”贺端阳没等乔燕说完,便不以为然地说:“女人能顶什么事?湾里的规矩,当家的都是男人!”乔燕却说:“不过我听说,现在不管哪个家里,都是女人管钱管物,是不是?”贺端阳说:“是倒是这样,可女人能办成什么大事?不是有句话,叫‘男主外,女主内’吗?办大事还得要男人!”又对乔燕解释说,“这些村民代表,都是上届村委会换届后,由各村民小组选出来的,尽管年纪大了,但我们也只能这样!”于是开会。贺端阳首先讲了会议的目的,便请乔燕给大家讲。乔燕便把上午给贺端阳说的话,又详细地给到会的村民代表讲了一遍。乔燕还没讲完,一个老头便像性急似的说开了,道:“从没听说过垃圾还要分类,这不是像脱了裤子打屁——多一道麻烦吗?”另一老头也马上说:“就是,既然叫垃圾,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分出来有什么用?”这边话还没完,那边又有人道:“哪家哪户没两个烂盆子、烂箢箕,还买什么垃圾桶?有那钱不如拿来打酒喝了!”又有人道:“找人专门清运,这事更不成!要是清运不好,大伙儿钱出了,找鬼大爷去呀……”那人话还没完,立即又有人接了腔:“就是,自己家里的垃圾,难道没有长手,不晓得提出去倒,要别人来清运呀?”这话一完,更多的声音便响起来了,道:“不成,这事不成,钱虽然不多,可事情道理不合!”乔燕便问:“怎么道理不合?”一人道:“人人都有手有脚,何必每个月还要掏钱来请人倒垃圾?如果连垃圾都请人来倒,那他家里擦窗户抹桌子扫地的事,还请不请人做?”乔燕对大家解释,说从村民中选一个人来专门清运垃圾,他才会有责任心,才能长期保持村里的干净,如果真像大家所说的,各人把各人家里的垃圾提出去倒,那不又很快就回到原来的脏乱差去了么?可老头们无论乔燕怎么说,只一口咬定从古到今,农村人都没听说过要请人来倒垃圾!乔燕见说了半天没有结果,只得宣布散会。可乔燕还是不死心,她觉得自己提出的办法,虽然是从城市学来的,却没有超越农村的实际,首先是经济上,每月几块钱,并不会增加农民负担,而垃圾分类,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却彻底解决了村里环境卫生的根本问题,本是件大好事,为什么这些村民代表就反对呢?想了半宿,觉得问题并不是出在钱身上,而是出在村民的观念和习惯上。包括贺端阳在内,她从他们口口声声都声称“自古以来,都没有对垃圾进行过分类”“自古以来,都没找人专门搬运过垃圾”的话里,便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症结在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看来,改变人们陈旧的观念和重新培养村民爱美的意识,似乎比垃圾分类和清运更加重要。可是,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了半天煎饼,终于又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早,乔燕便去了张芳家里,张芳头发还蓬松着,一见乔燕,便喊了起来:“乔书记,这么早,什么风把你吹到我家里来了?”乔燕便一把拉了张芳的手,道:“张姐,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拿拿主意……”张芳忙道:“你还有什么事让我拿主意的?”乔燕道:“我真的有事,张姐!”说完,便把自己想在村里实行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的事,详详细细告诉了张芳。张芳一听,马上叫了起来:“乔书记,你这办法好呀!村里环境虽然整治了,可要不实行你这办法,很快又会回到从前!你现在把村里的孩子都动员起来监督那些人别乱扔垃圾,可这也只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你说那些孩子能坚持多久?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得按你这个办法办!”乔燕却道:“可现在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反觉得我这办法不成呢!”说完,又把昨天晚上开村民代表会的情况给张芳说了。张芳还没听完,便有些生气地道:“这些人,他们知道什么?”乔燕立即道:“所以张姐,我才来找你商量,我想换一种思路来解决这个问题!”张芳急忙问:“什么思路?”乔燕道:“你还记得上次我给你说过的,我们女人比男人爱干净,女人是一个家庭的灵魂这话吗?”张芳道:“怎么不记得?回来我越想越觉得你这话句句是真,句句都说到我心坎上了!”乔燕便道:“我想从村里的女人们入手,发动她们来实行垃圾分类,再由她们来影响男人,最后实现垃圾统一清运。一则,女人爱干净,这是她们的天性;二则,家里的清洁卫生,大多是女人做,垃圾分类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她们容易做到;三则,女人最懂得女人的心思,不像男人那样钻牛角尖,工作容易做!更重要的,村里留守的女人比男人多,虽然她们表面没有当家,可实际上她们都是管家婆,既管着家里的钱财物,又管着男人,她们通了,男人没有不通的,你说是不是这样?”那张芳一听,便拉着乔燕的手叫了起来,道:“天啦,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学问?这些话真像老太婆纳鞋底——千也真(针)万也真(针),没一句不在理,我算服你了!”乔燕道:“你是村上的妇女主任,要做女人的工作,少不了你这个大主任,所以你要多帮我……”话没完,张芳便道:“怎么说帮你?这话你没说对,你又是为谁?乔书记,你看得起我,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直接说就是!你说吧,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乔燕为张芳的爽快感到非常高兴,便道:“现在上面要求每个村都要把农民夜校办起来,我想趁这个机会,先把女人们集中起来学习学习,把她们的观念转变过来后,才说垃圾分类的事,等她们同意垃圾分类了,才说统一清运的事,一步一步来,你看怎么样?”张芳道:“没问题,我保证要不了两个晚上,女人们都会同意的,不过这事情,还是得给贺书记说说!”乔燕道:“这是自然的!我来找你,就是想约你一起去找贺书记,因为毕竟你是妇女主任,办妇女夜校的事由你提出来最好!”张芳道:“没问题,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找他!”说罢,进屋梳了一下头,便随乔燕去了。二正当乔燕和张芳紧锣密鼓地筹办贺家湾村妇女夜校的时候,贺波忽然兴冲冲地跑了来,对乔燕道:“姐,我到处找你,原来你还在张芳嫂子这里!”乔燕见小伙子白白的四方脸上泛着红晕,眉梢和眼角因为含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而露出了许多平时难以察觉的非常细小的纹路,便看着他问:“是不是郑琳回来了?”小伙子羞涩地笑了一下,急忙说:“不是!”乔燕又问:“那什么事把你高兴得这样?”小伙子故意卖关子地说:“你猜!”乔燕道:“我怎么猜得着?”张芳便和他开玩笑:“除了猪八戒梦里娶媳妇,你还有啥子高兴的事?要不就是有人重新给你介绍对象了,说的是甩得圆的女,瓜子脸,梅花脚,一表人才……”张芳话还完,贺波却正经地道:“都不是,我告诉你们吧,县武装部赵科长刚才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帮忙给我联系到了县上一位女企业家,这位女企业家十分热心于扶危济困,答应给我无偿提供鸡苗和塑料网子,帮我办生态养鸡场!这还不说,县武装部首长也答应给我提供两万元生态养鸡场的启动资金,叫我尽快到县上去,一是去和女企业家对接,二是到武装部办理资金手续……”贺波还没说完,乔燕也高兴地拍了一下手,道:“这太好了,那你就到县上去呀!”话刚说完,贺波却望着她,有些迟疑的样子,道:“姐,我……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乔燕有点不明白:“我去做什么?”贺波红着脸:“我、我没和企业家打过交道,何况她又是个女的……”乔燕一下明白了,想了想,便道:“行,你这是大事,姐陪你走一趟!”说完便对张芳道,“张姐,夜校的事,就麻烦你在姐妹们中间,先给她们通通气了!”张芳道:“通气没问题,但平时村里开个村民会什么的,只要男人在家,都是男人参加,女人很少抛头露面,所以我担心晚上召集她们开会,人到不到得齐?如果人来得七零八落,也达不到我们预想的效果!”乔燕想了一想,才道:“别着急,先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吧!”说完便和贺波一起去了。到了县城,他们径直去了县武装部,赵科长一见他们,便拉了贺波的手,连声道:“祝贺!祝贺!”说完又过来和乔燕握手,也同样这样说。乔燕便道:“祝贺我什么?”赵科长道:“当然要祝贺你!你想,如果贺波同志的生态养鸡场成功了,对他来说,当然是如虎添翼,对村上来说,不是多了一项产业吗,怎么不该祝贺?”乔燕道:“所有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武装部首长!”赵科长道:“首先得归功于你这个第一书记,要是没有你,我们怎么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典型呢?”说完又对贺波道,“首长非常重视你办生态养鸡场的事,说如果你再办起生态养鸡场,推荐你参加全省复员退伍军人建功立业表彰大会,就更有说服力了,说不定还会被树立为全省的一个典型呢!这事还是首长亲自出面联系的呢!”说着便对贺波和乔燕讲了女企业家的故事。原来这女企业家叫陈仁凤,是全国道德模范和“三八”红旗手。过去和丈夫都是县玻璃厂的工人,在20世纪90年代初,工厂破产了,夫妻俩双双下了岗。两口子没法,便拉着板车在城里收破烂。那时女企业家刚生了小孩不久,收好一车破烂后,丈夫在前面拉,女企业家便一手抱孩子,一手在后面推。城里那时的路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遇到爬坡上坎的时候,板车推不动了,一些过路的好心人帮着推一把,她都感动得想掉泪,就这样在心里播下了感恩的种子。收了几年破烂,他们发现收啤酒瓶比收破烂赚钱,便专门收啤酒瓶。后来又发现把啤酒瓶直接卖给啤酒厂,又比卖给回收啤酒瓶的门市强,便把收来的啤酒瓶用麻袋打包,乘坐火车直接扛到啤酒厂卖。卖了两年啤酒瓶,啤酒厂领导见两口子勤劳肯干,人又忠厚老实,便把县城的啤酒批发业务给他们干。他们就从啤酒批发业务中赚到第一桶金,在城里买了房子,开了旅馆,像滚雪球一样一步步地将生意做大。现在光是她手下的公司、商场、酒店、幼儿园,就有几十家,资产已经过亿。可她富了不忘回报社会,先后拿出了一千多万的资金,在贫困地区建学校,建图书室,资助贫困户发展产业。赵科长讲完,贺波和乔燕都惊讶不已,急忙道:“哎呀,真是了不得,那我们快去拜访拜访她吧!”赵科长却说:“别忙,别忙,先填了这张表再说!”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递给贺波。贺波接过来一看,正是一份《复员退伍军人创业扶持申请表》。贺波急忙填了,赵科长收了表,又给女企业家打了一个电话,这才带着两人走了出来,坐了武装部的车,赵科长亲自驾驶,便往外开去了。过了两条街,汽车开上了跨江大桥,原来这城分作东西两半,东城是这些年随着城市化才建起来的新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城市规划设计很合理,所以并不拥挤嘈杂。而西城则是过去的老城,街道狭窄,人口稠密,比东城杂乱了许多。过了大桥,汽车又在水泥森林中开了一会儿,才在一所建筑前停下来。乔燕下车一看,却是一幢七八层楼的建筑,在两边高楼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别致。门口挂着许多铭牌,有一二十个之多,乔燕正想细看,却见赵科长也已经下了车,对他们道:“这就是陈总的公司!”说完便带了贺波和乔燕往里面走去。赵科长带着贺波和乔燕来到三楼一间办公室门前。乔燕见那门上也没挂什么牌子。门是虚掩着的,赵科长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接着喊了一声:“陈总!”乔燕和贺波也立即跟了过去。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套间,十分宽敞,但屋子里布置得十分简陋,外间只有两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饮水机。他们还没在沙发上坐下,从里间屋子便走出一个四十六七岁的中年女人来,蓄着短发,上穿一件咖啡色的印花衬衣,下着一条白色的阔腿休闲裤,面色红润,脸庞上已爬上了几条不深不浅的皱纹,耳朵、脖子、手指和手腕上,没有一样能表示她是亿万富婆的标志。乔燕一看,只觉得她和贺家湾任何一个中年女人都没有区别,只是她脸上的笑容,比贺家湾女人更有魅力。赵科长急忙过去和她握了手,又把贺波和乔燕向她介绍了,她又过来和贺波、乔燕握了手,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们对面,这才对贺波问:“小伙子,你为什么要办生态养鸡场?”贺波愣了一下,便把自己对乔燕和赵科长说过的话,对女企业家说了一遍。那陈总一听,十分高兴,便道:“你有想在农村创业的决心,我非常高兴!现在的年轻人,都想往城里跑,可城里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再说,大家都往城里跑,农村怎么办?农村总得有人建设呀!所以我决定支持你办生态养鸡场……”贺波急忙站起来对陈总鞠了一躬,道:“谢谢陈总……”可女人没等他说完,挥了挥手让他重新坐下,“你先别谢我,我话还没说完!我支持你办生态养鸡场,还是有条件的……”一听这话,贺波和乔燕都有些紧张了,忙看着她问:“什么条件,陈总?”陈总说:“这条件很简单,我支持你把养鸡场办起来了,但你成功以后,对周围的贫困群众,你该帮助的就要帮助,该扶持的就要扶持,让爱心一个一个地传递开来,扩大开去,这样我的支持才有意义!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贺波又立即站起来答应了一句:“陈总放心,我一定能做到这一点!”说罢,怕陈总还不相信,又道,“我让乔书记给我作证!”陈总听了这话,才不慌不忙地说:“既然这样,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因为你还没有养过鸡,我还不敢把鸡苗给你多了,这一次,我只能给你三千只鸡苗,二十筒塑料网子,先把鸡场建起来,等积累了经验,再慢慢扩大,我再根据情况支持你……”贺波听到这儿,又想站起来对陈总表示感谢,但陈总又挥手制止住了他,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你是第一次养鸡,又是在林中自然环境中饲养,所以我不准备给你出壳鸡苗,而全给脱温鸡苗……”听到这儿,乔燕急忙问:“陈总,什么叫脱温鸡苗?”陈总道:“脱温鸡苗就是指小鸡从蛋壳中出来后,又在保温室中度过了至少半个月到一个月的鸡苗,有的甚至达到了三个月,每只体重差不多都在半斤到一斤左右了。为了保证你饲养成功,我尽量给你买脱温最长的鸡苗!这种鸡苗不但成活率高,而且拿回去,不需要保温,把它们放到自然环境中,它们便可以自由生长,会省了很多事,成长也快!当然这种鸡苗比才出壳的鸡苗,价钱要贵了许多!”一听这话,贺波更高兴了,也不顾陈总同意不同意,站起来就对她行了一个礼,又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陈总等贺波说完并又在沙发上坐好以后,又才接着说:“过两天我便会安排人,先把二十筒塑料网子拉来,并派技术人员来协助你把养殖场建起来,你回去抓紧做好准备吧!以后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然后又再三叮嘱了贺波,“小伙子,一定不要忘了自己的话,成功后可要帮助你身边还没脱贫的人,啊!”一边说,一边给贺波递过一张名片来。贺波急忙站起来,一边毕恭毕敬地接了名片,一边又接连对陈总说了几个“是”!旁边赵科长见陈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便站起来对贺波说:“陈总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既然她已经表了态,就一定会实现自己的诺言的!你也不要辜负了陈总的希望!”又道,“陈总很忙,我们不再打搅陈总了!”说罢一边和陈总握手告别,一边也对她说了一番感谢对武装部工作支持的话。乔燕和贺波虽然还有些恋恋不舍,但也只得告别,随赵科长下楼。三从武装部出来,贺波便对乔燕说:“姐,你回家去吧,我一个人先回去!”乔燕一听,忙道:“我回家做什么?”贺波道:“你都回到县城了,难道不回家看看?”乔燕道:“我们走的时候,你难道没看见我和张主任正在研究办夜校的事吗?”贺波道:“夜校早一天办,迟一天办,不碍事的,可你都回到家门口了,可不能学古人三过家门而不入呀!”乔燕道:“哪儿那么多废话,走!”贺波道:“你真的不回去?”乔燕道:“我发觉你有点婆婆妈妈的了!”贺波道:“你要不回家,那你就在这儿等等我,我去去就来!”乔燕问:“你干什么去?”贺波道:“我去买本书就回来!”说罢便朝前边跑去了。原来离县武装部不远,就有一家新华书店,贺波跑进去不久,果然抱了两本书回来。乔燕接过一看,一本书是《怎样养鸡》,另一本是《鸡病防治手册》。乔燕便道:“好哇,这才像是建功立业的架势嘛!等你成了养鸡专业户后,也好指导全村人养鸡,到时贺家湾,就成个养鸡专业村好了!”贺波道:“我真成功了,那没问题!”说着把书放进了电动车后座的工具箱里,然后才对乔燕说,“姐,你想吃点什么?我请客!”乔燕一听这话,这才感到肚子真的饿了,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原来已经过了中午12点,便说道:“怎么要你请客?回到城里我就是东道主,你说,想吃什么?”贺波道:“姐,你今天是专门为我的事来的,这个客我请定了!”乔燕道:“真是废话多,好像你现在就成了大款似的!”在大街上绕了好几个圈子,都没有找到停放摩托车的位置,最后乔燕突然想起一个地方,便让贺波把车开到县政府旁边,找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县政府离步行街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停好车,两人便朝步行街走来。走到街口,贺波朝两边一看,果然全是食店,上面挂着各种不同的招牌。贺波一见,便对乔燕问:“姐,你说吃点什么?”乔燕道:“随便!”贺波抬头一看,对面就有一家店,招牌上写着什么“野鱼庄”,玻璃橱窗里,霓虹灯映着画在玻璃上的几条鱼,像是活的一般。贺波便道:“姐,你看那上面写的是‘野鱼庄’,要不我们就吃鱼好了!”乔燕本想说:“现在哪儿还有野鱼?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罢了!”但又不想扫贺波的兴,便道:“行,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两个人便走进店去。店里此时人不多,店老板立即安排他们在一个火车座的小桌子上坐了,拿了菜谱过来道:“两位吃点什么?”贺波问:“有些什么鱼?”店老板道:“红烧鱼、黄焖鱼、粉蒸鱼、酸菜鱼、水煮鱼、糖醋鱼、番茄鱼、酥炸小黄花鱼……”老板还要往下说,贺波道:“姐,你喜欢吃辣的还是清淡一点的?”乔燕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贺波便道:“那就来一份粉蒸鱼,一份水煮鱼,一份糖醋鱼,一份番茄鱼……”贺波还要说,乔燕道:“你想胀死猪呀?”贺波一听,忙道:“那就这样,先吃了再说吧!”老板听了这话,转身要走,乔燕马上喊住他道:“将水煮鱼去掉,有三个鱼完全够了!”那店主“嗯”了一声,这才去了。店主走后,乔燕朝店里打量起来。原来这店面虽然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却布置得很雅致。墙壁上的匾牌上,记着许多古代名人食鱼的典故。一张匾牌上记道:“齐人冯谖为孟尝君门客,弹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冯谖每顿饭都有鱼吃之后,便不再发牢骚。”下面有一句批注,道:“今天已经有鱼吃了,你为什么还要拿起筷子吃鱼,放下筷子骂娘?”另一匾牌上记着:“孔子喜得贵子后,一国之君的鲁昭公送给他鲤鱼一尾,以表示祝贺。孔子不敢怠慢,便给儿子起名为‘孔鲤’。”下面也有一句批注,道:“原来圣人也拍马屁”!再一张匾牌上记着:“孟子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叫人难以取舍,给后人出了一道著名的选择题。”下面批注是:“诸位能解开这道千古难题么?”再一匾牌上又写着:“有次庄子感叹鱼的快乐,一个人就和他抬杠,道:‘你又不是鱼,怎知鱼之乐?’庄子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鱼之乐?’”下面批注是:“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是最难沟通了解的。”乔燕看到这里,突然“扑哧”一笑,贺波见了,急忙问:“姐,你笑什么?”乔燕便指了指那些匾牌,道:“这店小是小,还有点文化氛围,你看匾牌上那些话,是不是很有点意思?”贺波果然朝那些匾牌看了一遍,却道:“姐,我看没意思呀,不就是说古人吃鱼的故事吗?”乔燕道:“你没看出来就算了,慢慢去想,就会品出意思了!”又问他,“你家里的房屋还没改造出来,现在又要忙办养鸡场,你怎么忙得过来?”贺波道:“这有什么?房屋改造我把总的思路给工人说了,工人知道怎么做。再说,我老汉知道县武装部和女企业家都在无偿支援我办养鸡场,他还有不支持的?他对我说,这段日子他就留在家里,帮我把养鸡场建起来!”乔燕听了这话,才道:“这还差不多,我还担心只有你一个人呢!”贺波道:“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如果我遇到困难,我还会来找你,难道你不支持我吗?”说到这里,贺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两只眼睛落到乔燕身上,看着她问:“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却不知道该问不该问。”乔燕道:“什么问题?”贺波道:“姐,你有男朋友了吗?”听了这话,乔燕忽然又“扑哧”一笑,道:“我以为是什么问题呢,原来是问这话!”便看着贺波反问,“你看呢?”贺波道:“我看不出!若说像你这样优秀的姐姐,现在还没男朋友,别说别人不相信,就是我也不相信!可要说有呢,为什么回到城里,也不去约会呢?”乔燕听了,便笑着道:“没去约会就没男朋友了?要是我男朋友离我很远呢?”贺波一听这话,便认真地道:“你们真的隔得很远?”乔燕这才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男朋友就在城里,我们国庆节就要结婚了……”话还没说完,贺波就又惊又喜地叫了起来:“真的,姐?那我可一定要来庆贺庆贺!姐,你男朋友一定非常帅,是不是?”乔燕又笑着道:“你看我都这样丑,男朋友有什么帅的?一般吧!”贺波却道:“姐你还丑呀?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最漂亮的了!”一句话把乔燕说红了脸,贺波也似乎觉察出了自己的话有些唐突,便故意把话题岔了开去,道:“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乔燕本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了,可一看贺波认真的样子,便道:“我们的认识没有一点传奇性,也一点不浪漫。那年大学放了寒假回家,火车票紧张,我只买到了一张站票,挤上车后,站在过道里。火车开出一个多小时后,旁边座位上一个小伙子突然拍了我一下,我还以为他耍流氓呢!我问:‘你想干什么?’”他站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对我说:‘同学,你来坐!’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他说:‘你戴着校徽呀!’我开初还很矜持,不愿过去坐,他说:‘你放心,我也是学生!’我问:‘你是哪个学校的?’他回答了,我才知道我们都在一个城市上学,他上的是警校,巧合的是,我们都是一个县的人。于是我们就换着坐,聊着天,回到了县城。这样我们就认识了。他比我早毕业两年,毕业后就考到了我们县公安局。我每年寒、暑假回来,都要去看他,在一起聊天。我发觉他很善良,乐于助人,说话也投机,就慢慢好上了!”贺波又道:“他父母一定都是当官的吧?”乔燕道:“恰恰相反,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是家里唯一靠读书读出来的一个!”说完这话又问贺波,“你怎么关心起他父母是不是当官的来了……”正说着,菜上来了,乔燕便打住了话,说:“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快吃饭,吃了我们好早点回去!”贺波这才闭了嘴,两个人吃起饭来。吃完饭,贺波要去结账,被乔燕一把拉开了,道:“今天算我请客,祝贺你生态养鸡场终于要开办了!等你成了陈总这样的大款后,你不请客,到时我就来兴师问罪!”贺波只好让她去结了账,然后出来,骑上各自的“电马儿”,往城外去了。两个人穿过西门十字岗隧道,来到后溪路,那后溪路是县城的小商品批发一条街,两边尽是大大小小的门市,货都摆到人行道上来了。走了没多远,乔燕像想起什么了似的,突然对贺波喊道:“停下!停下!”贺波果然踩住刹车,回头对乔燕道:“怎么了,姐?”乔燕追了上来,对贺波说:“我想买点东西。”贺波道:“姐要买点什么东西?”乔燕朝两边门市指了指,道:“买点庄稼人用得着的东西。”贺波忙道:“那姐去买吧,我在这儿等你!”乔燕道:“我要买很多!”贺波有点糊涂了,道:“什么东西姐需要那么多?”乔燕道:“不是我用,我想买回去给村里的人!”见贺波不明白,乔燕又道,“我们今早上走的时候,你没听张主任说吗?她最担心的是晚上夜校人到不齐,东来西不来,达不到我们预期的效果。但假如我们搞点物质刺激,凡是晚上到夜校来听课的人,我们都给她们发个礼物,你说她们是不是就有热情了?”贺波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便马上道:“那还有什么说的?村民都爱贪点小便宜,听说开会还发礼物,哪有不来的?”贺波就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和乔燕一起进了旁边一家较大的批发店。进去一看,除了吃的以外,那居家用的商品,果然是应有尽有。乔燕便问贺波:“你说买什么?”贺波朝堆在地上的商品看了一眼,便道:“给每人买包洗衣粉吧,一包才两块钱,家家又用得着……”话没说完,乔燕便道:“家家倒用得着,可才两块钱的东西,也不好拿出手吧?”贺波说:“一包虽然才两块钱,可你不是买一点点,加起来也是上百块的了!”乔燕没回答他,眼睛却落在了几摞不锈钢洗脸盆上,问老板价钱,老板回说十五元一个。贺波一听,马上叫了起来,道:“姐,你买那样贵的盆子做什么?要不你买塑料盆子也行,几块钱一个,也就差不多了!”乔燕道:“塑料盆子容易老化,要买就给大家买好的,她们的积极性也容易调动起来!”贺波道:“积极性倒是容易调动起来,可你半个月工资就没了!”乔燕道:“只要大家都能来听课,半个月工资没了也值!”说罢像是坚定了信心一样,对老板说,“老板,我买得多,能不能便宜一点?”老板问:“你买好多?”乔燕便又回头问贺波:“你说买多少够了?”贺波反问乔燕:“只是村里的女人,是不是?”乔燕说:“暂时只算女人吧!”贺波便道:“一户算一个来开会,大概有七八十个吧!”乔燕道:“还得留一点余地!”便对老板道,“一百个吧!”那老板马上道:“一百个?我每个少你两块钱!”乔燕一听,又问:“还能不能少点?”老板道:“一口价,再少我就裤儿都要卖掉了!”乔燕问老板他们只有两辆车,一百个盆子怎么运得回去?老板说:“你放心,我给你们捆好,绑到车两边,保证运回去!”这老板做成了一个大买卖,心里高兴,一边说,一边便颠儿颠儿地找东西来捆盆子了。四回到村里,乔燕让贺波帮她把盆子搬到村委会办公室,然后对他说:“你回去的时候,看见村里的女人就对她们说,晚上到村委会来开会,来了的有奖励!”贺波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喉咙大,到各个村民小组去帮你吼一声,保证聋子都能知道!”说完就要走,乔燕又急忙喊住他:“别忙,我还有一件事求你!”贺波立即转过身子问:“什么事,姐?”乔燕道:“明天晚上,你能不能也来给村里的女人讲一课?”贺波的脸一下红了:“姐,你知道我读书时成绩就不好,嘴又笨,我能讲什么呢?”乔燕道:“这跟读书成绩好不好没多大关系,你就给大家讲一讲当兵演练时,看见那个村子实行垃圾分类使环境变得干净整洁,最后引来游客参观富起来的事就行了!”贺波道:“我怕讲不好。”乔燕道:“这有什么难的?你看见什么就讲什么,我又不要你讲大道理。”贺波想了想,这才道:“那行,姐!今晚上我也来听一听,看你是怎么讲的,行不行?”乔燕道:“怎么不行?正好散会时帮我和张芳主任发发盆子!”贺波走后,乔燕又去找张芳,想和她商量一下晚上夜校的事。张芳一听她掏钱买了一百个不锈钢盆子回来,准备发给晚上来参加会议的人,便道:“你闯祸了!”乔燕吃了一惊,问道:“我闯什么祸了?”张芳道:“那晚上来的人还不把学校那间教室挤爆?”乔燕道:“来的人越多,越是好事呀!”张芳道:“好事是好事,可你今天晚上发了,明天晚上怎么办?明天晚上发了,后天晚上又怎么办?这人啦,就有这么一个坏德行,你发得到两次,他就会认为开会发东西是天经地义,一旦你不发了,他反倒会觉得你就对不住他们了!”乔燕一听这话,有些明白了,便道:“哎呀,当时我只想到怎么把人吸引来,没想到这一层,可买都买回来了,你说怎么办?”张芳道:“你喊都喊出去了,还能怎么办?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要不然,你那点工资,也搞不到两次物质刺激,到最后反倒得罪了人!”又对乔燕说,“我私底下已经把你的意思给王娟姐妹、程素静、朱琴、孙碧芳、任朝杰,还有吴芙蓉、梅娟说了,可她们也好像信心不足,说我们女人能办成什么事?再说,什么垃圾分类,我们也不懂!”乔燕听后,便说:“别着急,慢慢来,只要她们能到夜校来,事情就好办!”说完,商量了一些具体事情,两人便散了。到了晚上,果然如张芳所说,村里的女人一听说晚上开会,要给每个人发个不锈钢盆子,还不到天黑,便早早地往村委会赶来了,有的家里来了两个,还有的家里连正在上学的小姑娘,也被大人拉着来了,那情景让乔燕想起了“扶老携幼”这句成语。每个人一来便对她问:“乔书记,真的要给大家发一个盆子呀?”张芳听见人们这样问,便在一旁道:“你们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乔书记?”众人听见这话,便又道:“什么样的盆子,能不能让我们先看看?”乔燕笑着道:“别急,到时发下来,你们便知道了,先找位置坐下吧!”众人果真就去找座位坐下了。没一时,那会议室便坐得密密匝匝,许多人没有座位,便只有靠着墙壁站着或蹲着。张芳一见,便对乔燕悄悄道:“村上开会,从来没有来这么多人呢!”乔燕道:“人多好,大家都来听一听,多少总要受点教育!”张芳道:“人多好是好,我担心你盆子不够呢!”乔燕想了想道:“不要紧,如果不够,明天再找人到城里买些回来补发就是!”张芳便轻轻叫了起来:“你还要买呀?”乔燕道:“不买怎么办?总不能让人说我厚此薄彼吧?”张芳道:“要不然你等会儿宣布一下,一家只能领一个盆子,这就完全够了!”乔燕道:“可下午通知的时候,没说一家只能来一个人,既然来了,怎么能够不一视同仁?”又说,“算了,张姐,如果不够,还是明天安排人到城里买……”正说着,突然听见外面一个男人喊:“往里挤一下,往里挤一下,让我也进来!”一听这话,人群果然动了动,一个男人便侧着身子挤到了屋子里。众人回头一看,却是贺勤。王娟、程素静、朱琴、孙碧芳等几个嘴有些尖酸的女人立即道:“开妇女会,你来做什么?”贺勤道:“这儿又不是女儿国,我为什么不能来?”王娟道:“你来,你就先变成女人吧?”贺勤道:“我下辈子就变女人!”说罢一眼看见了贺波,又道,“你们说只有女人才能来,可贺波为什么又来了?”贺波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便道:“我是来为会议服务的!”贺勤也马上道:“我也是来服务的……”话还没说完,众女人便道:“你怕是为那个盆子服务的吧?”贺勤一听红了脸,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乔燕急忙道:“来了好,不管什么人来听,我们都欢迎!”便说,“各位奶奶、婶婶、大嫂大姐们,我们开会了!”众人一听这话,便都安静下来。乔燕朝会场扫了一眼,转过身子,用粉笔在原来学生上课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安”字,然后指着黑板对众人说:“大家认一认,这是个什么字?”话音才落,下面便有人大声叫了起来:“安!”乔燕笑了一笑,说:“对了,这是一个安字!我为什么要写这个字让大家认?因为今晚上参加会议的,除了贺波和贺勤大叔外,全是女人!你们看这个安,上面一个宝盖头,代表房屋,下面这个女字,便代表我们女人。这是什么意思呢?便是说家中有女为安,这说明我们女人的重要!没有比方不说话,在这里我给大家举个例子,比如说吴芙蓉大婶……”说到这里,乔燕朝吴芙蓉看了看,继续道,“贺大叔去世好几年了,家里虽然困难了一点,但我第一次到她家里去,却发现她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连床上的被褥也叠得有棱有角,两个孩子也穿得整整洁洁,一看就给人一种整洁和美观的感觉。可一个家庭要是没了女人,情况就会不一样了,不仅家里搞得邋里邋遢的,还说不定会破罐子破摔,搞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人,我就不举例了!”虽然没指名道姓,却也故意向贺勤瞥了一眼。众女人一见,便都像兴奋起来了的样子,怂恿乔燕道:“乔书记,你就举个例子我们听听,怕什么?”说着便把目光投到贺勤身上,贺勤的脸立即红得像是喝了酒似的。乔燕一见贺勤尴尬得低了头,立即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女人就是一个家庭的灵魂,如果一个家里连灵魂都没有了,还会像一个家么?”说到这里,乔燕又向会场扫了一眼,见大家听得十分认真,略微停了一下,才接着说:“为什么说我们女人是一个家庭的魂?上次我还和张芳主任说,我们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们女生的寝室总比男生干净、漂亮,因为我们女人天生就有对美的热爱和追求。大家想一想,在家里是不是我们女人最爱干净……”说到这里,她故意看着王娟问,“王娟大婶,你说是不是?”王娟听到乔燕点到她的名字,先是愣了一愣,然后道:“怎么不是!我家里那个人,屋龌龊了不叫他扫,他不得扫,连他身上的衣服不叫他换,他都不得换!”众女人一听,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男人都一样,我们家里那个还不是那样!”“是呀,家里的地我不扫,也没人扫……”乔燕笑了一笑,不等大家说完,又道:“远的不说,就说今晚上大家来开会,我看起码有一半的人,是在家里梳了头、换了衣服才来的,不信,你们举手让我看看有多少人是在家里梳过头、换过衣服的?”话音刚落,众女人便像不甘落后地齐刷刷地将手举了起来。乔燕一看,又笑了,道:“这正说明我们女人是爱美的!”紧接着说道,“我们女人不光爱美,还有更重要的天职,那就是养育后代!我们有句俗话,叫作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人一出生,首先是从母亲那儿传承文化,传承家族修养,如果母亲不行,那子女得到的传承也就不行!所以一个母亲的健康、对美的追求和热爱,不但对母亲自身重要,对子女更重要,因此各位奶奶婶婶、大嫂大姐,你们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正说到这里,忽听得贺勤在人群里叫道:“女人重要,难道男人就不重要了?”乔燕一听,便道:“男人也重要!如果说女人是一个家庭的灵魂,男人则是一个家庭的脊梁!但男人要做好脊梁,首先必须勤劳,必须勇于承担责任,才能挺起脊梁做人!”贺勤听了这话,还想说什么,女人们却一齐叫了起来:“莫打岔,听乔书记继续给我们说!”贺勤只好闭了口。乔燕见大家兴致这么高,便又把话题引到村庄环境整治上来了。她首先表扬了在环境整治中,女人们做出的贡献,譬如打扫房前屋后的卫生,没再乱扔垃圾了等。再接着说:“各位奶奶婶婶、大嫂大姐,我们虽然是农村女人,但我们住的地方,你们发现没有,多美呀!不但有山有水,有鸟儿叫,有蝴蝶飞,空气新鲜,处处有花香,家家户户差不多都有独立的小院,城里人做梦都想得到我们这样的环境。可这样的环境,如果我们不爱护,垃圾随便扔,东西随便丢,不是就给糟蹋了吗?”说着停了一下,目光又从大家身上掠过,才接着有力地说道,“前面我说了,我们女人是家庭的灵魂,对一个村庄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现在我们每家的院子虽然干净了,但还算不上美,我们要保持全村持续的干净整洁才能算是美!而要保持整个村子的干净、整洁和美丽,重担就在我们女人身上!我们在座的各位奶奶婶婶、大嫂大姐,没有谁愿意做邋遢的女人,那我们的村庄,也绝不能让她成为邋遢的村庄!等我们贺家湾小河变清了,塘水变绿了,山上鸟多了,小燕子回家了,大家不随地吐痰了,村庄干净美丽了,不知那些城里人该怎样眼红我们呢!”听到这里,女人们不由得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张芳带头鼓起掌来,众人一见,也便跟着鼓起来。乔燕急忙朝大家鞠了一躬,见众人热情这样高,便想趁机把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的事说出来,但想了想,让大家先消化消化她的话,还是留到明晚上再说吧,于是打住,叫张芳和贺波去村委会办公室把盆子抱来。众女人又沸腾了起来,王娟、朱琴、孙碧芳都问:“要不要我们帮忙?”贺波道:“不用了!”说罢便和张芳往外面挤去。可张芳挤到贺勤身边,却突然说:“你不是说也是来服务的吗?还不快来搭把手!”那贺勤一听,仿佛得宠似的,高兴地便跟着张芳和贺波去了。没一时,三人各抱着高高的一摞面盆来了,会场立即乱了起来,乔燕一见,急忙喊:“大家别挤,每人都会有的,出去一个领一个!”众女人这才安静下来,依次往外面走。真应了张芳的话,盆子发完了,却还剩下十多个人没领到,乔燕便对大家说:“你们放心,明天晚上再给大家补上!”没领着的人听了这话,这才走了。大家都走后,乔燕见吴芙蓉还没走,便对她道:“大婶,我看到你走在前面的,怎么也没领到盆子?”吴芙蓉说:“姑娘,你讲得太好了,明天晚上你就是不补盆子,我也继续要来听!”又说,“姑娘,我听张芳说了,说你想在村里实行垃圾分类,你放心,我一定照你说的办!”乔燕听了这话,心里十分感动,便拉着她的手一同往外面走去,走到分路的地方,才松开手。五第二天一早,乔燕又亲自跑到城里,买了十多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面盆回来。乔燕以为这天晚上来开会的女人,会比昨天晚上少,可吃过晚饭到会议室里一看,又坐了满满一屋子人,乔燕看见贺勤又坐在人群中了,便笑着对他道:“大叔,你又来了呀?”贺勤还没答话,旁边便有人说:“他昨晚上没领到盆子……”乔燕一听这话,有点惊讶,便问道:“大叔,你怎么也没领到盆子呀?”贺勤听了这话,便红了脸,对乔燕道:“你别信她的话,以为我今晚上还要领一个盆子,我才没那么不要脸呢!我就是想来听听,你讲得好!”乔燕听他这么说,便朝他身上看了一眼,见贺勤今晚上穿了一件驼色的翻领衬衣,纽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乱糟糟的了,便又笑着道:“昨晚上我说女人才爱美,看来我这话说错了,大叔今天也爱起美来了!”一句话说得贺勤不好意思起来。众女人更是乐了,便纷纷拿贺勤开玩笑,道:“是不是昨晚上七仙女下凡,帮你打扮了一下?”又有人道:“莫不是你悄悄又找了个女人在家里,没让我们知道?”贺勤一听,便站起来道:“你们再拿我取笑,我就走了!”说完,果真做出要走的样子。可众女人却齐对他说:“你走吧,走了我们才好说悄悄话!”贺勤听完,却一屁股又坐了下去,道:“你们倒想我走,我偏要留下来听乔书记讲话!”众人便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众人乐了一阵,会就开始了,乔燕首先让贺波讲,那小伙子果然有些笨嘴拙舌,用了不到五分钟时间,三言两语便把当兵演练时看见那个村子建设美丽乡村的事,给大家讲完了,还不如那天给乔燕讲得生动。乔燕希望他再讲得具体一些,小伙子红着脸,却不知该讲什么了。众女人见小伙子一脸窘相的样子,便道:“算了,意思我们都明白了,不就是个垃圾分类吗?”乔燕一听这话,马上便把话题引到会议的主题上来,道:“人家为什么要实行分类?这个问题我得说说!比如我们村里经过环境整治,大家再不随便扔垃圾了,而是将家里所有垃圾,或者装在一只烂筐子里,或者装在一个烂盆子里,或者装在一个烂箢箕里,多了再端出去往山坡上、竹林里一倒,久而久之,大家说说,不是又还原了吗?大家说是不是这样?”众女人想都没想,便齐声道:“可不是这样!倒在林巴里,鸡一刨,又到处都是垃圾了!”乔燕道:“更严重的是,如果遇到下大雨,那些垃圾被雨水一冲,又冲到水沟里,或渗进泥土里,然后又进入我们的自来水里,继续危害我们和下一代的健康,我们不是没有这样的教训……”说到这里,王娟、程素静、朱琴、董秀莲、孙碧芳等女人立即叫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没闹肚子了,可不能再让自来水受污染了!”说完又问乔燕:“乔书记你说该怎么办?”乔燕趁机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众女人听了过后,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没一时,便纷纷说了起来:“乔书记,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分类吧?”乔燕看着众人,见大家热情这么高,便道:“分类其实很简单,城里人爱说有机垃圾、无机垃圾,上次我对贺书记也这样说,贺书记说他不懂什么是有机,什么是无机,其实我也不懂……”说到这里,乔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继续道,“我认真想了想,管他什么有机、无机,就按我们乡下人容易做到的办!我把我们乡下的垃圾分成了三大类:第一类,城里人叫‘可回收垃圾’,或者‘可再生垃圾’,我们不那么文绉绉的,就叫干垃圾好了,大家也容易记!比如废书废纸呀、塑料呀、玻璃瓶子呀、烂布头呀、可乐罐罐呀、木头等,这些垃圾都可以由清运垃圾的人,拿去卖给垃圾回收中心,多少还能变点钱!第二类,有干垃圾便有湿垃圾,什么是湿垃圾呢?比如菜叶子、果皮子、剩饭、剩菜、剩汤、剩水等,这些垃圾当然不能拉到垃圾回收中心去卖,却可以采用堆肥和饲喂畜禽的方法进行有机处理,或者还田做肥料,实现循环利用,这种垃圾看似无用,实际上用处很大!最后一种垃圾,才是有害垃圾,需要填埋或焚烧,比如农药瓶子、废电池等,这种垃圾在我们农村,除了农药瓶以外,电池这些,我们现在都是用充电电池了,并不是很多。每户统一用两个垃圾桶,一个桶装干垃圾,一个桶装湿垃圾,至于有害垃圾,大家有了,或用塑料袋,或用一个塑料盆子,单独装在一边就是!这些只是举手之劳,又不花很大力气,有什么不可以的……”正说到这里,朱琴朝贺勤看了看,突然说:“贺勤出去!”乔燕和众女人都突然愣了,“唰”地将目光集中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贺勤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朱琴叫他出去,便有些不高兴地叫了起来:“为什么要我出去?”朱琴道:“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乔书记……”贺勤道:“你问你的,关我什么事?”朱琴道:“这个问题男人不能听!”贺勤仍红着脸说:“什么问题男人听不得?”朱琴说:“有些话男人就是不能听!”众女人一听这话,也纷纷对贺勤道:“就是,你出去!”贺勤仍不想出去,便去看乔燕,乔燕看朱琴认真的样子,想了想,便也道:“那好,你们就先回避一下吧!”说完也瞥了贺波一眼。贺波和贺勤只好出去了。两人一走出教室,朱琴便对乔燕问:“乔书记,还有一种东西,你说算干垃圾还是算湿垃圾,还是算有害垃圾?”乔燕问:“你说的是什么垃圾?”朱琴红了一下脸,才道:“我们女人每月用的那个……”女人们一听,都明白过来了,也纷纷叫着说:“是呀是呀,那个东西该算什么垃圾?”乔燕竟然也被问住了,她可没想到这个,但她灵机一动,道:“你们说的那个,我看就把它归为有害垃圾一类,或者填埋,或者焚烧吧!”众女人听了这话,才不说什么了。这儿刚做出决定,贺勤便把脑袋伸进门来问:“能不能进来了?”乔燕道:“进来吧!”于是贺勤和贺波又进来。贺勤刚坐下,便问乔燕道:“垃圾分了类,统一清运了,真的能像贺波说的那个村子那样,大家都能发财吗?”乔燕说:“单靠一个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当然不可能致富!你没听见贺波刚才说吗?人家还在村里开挖了荷塘,又栽花种树种草,又改造了房屋,把村庄建设得像画里一般,人家才富起来的!如果村庄还像原来那么脏,害得大家都患慢性腹泻,就一定不可能致富!”贺勤还要说什么,众人又对他道:“你又打什么岔?还是听乔书记说!”乔燕便又大家说:“各位奶奶婶婶、大嫂大姐,我们虽然是女人,可我们却管着家里的钱财,男人在外面打工,管不了家里和村里的事,即使在家里,也把钱财交给我们在管,自己当甩手掌柜,所以村庄美不美,全看我们在座的女人……”话还没完,孙碧芳便叫了起来:“别说了,乔书记,我们乡下女人,没你有见识,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就是!”孙碧芳话刚说完,更多的女人也跟在她话后面叫:“就是,乔书记,统一清运了,免得我们再天天去倒垃圾,为什么不行?”乔燕听众人这么说,便又提出了购买垃圾桶和垃圾清运费的事,话刚说完,王娟便道:“一个垃圾桶才多少钱?买就买吧,在麻将桌子上少放两炮就得了!”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地笑了起来。王娟叫大家笑她,便又红了脸说:“我说的是实话,一个垃圾桶大不了一二十块钱,谁买不起?再说,每个月八块钱的垃圾清运费,一年还不到一百块钱,如果麻将打得大点,是不是只相当于放两炮?”众女人见王娟认了真,便笑着对乔燕道:“乔书记,王娟话丑理端,没问题,就按你说的,该出多少钱我们都出!”乔燕一听这话,便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来个举手表决!”众人一听,便齐刷刷地举起了手。王娟、程素静、朱琴、董秀莲、孙碧芳等几个女人,举了手还不算,生怕乔燕不相信似的,当即掏了钱出来,往乔燕面前一放,道:“说交就交,大竹到渠县——县(现)过县(现)!”一些身上带了钱的女人也马上围了上来,张芳忙道:“大家别忙,明天我们统一下来收!”一些女人道:“反正我们身上带了钱,该交就交了吧,明天又麻烦乔书记和你们跑一趟!”乔燕一见,便让张芳收钱,贺波记账,将众人的钱先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