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0)
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9月下旬,张健每天都要打几个电话来,催乔燕回去拍婚纱照,说他已经和婚纱影楼联系好了,再不拍,国庆节举行婚礼那天,便没法给他们把照片制作出来了。这段日子,乔燕已经忙完了村里几件大事,一是将全村购买垃圾桶和垃圾清运的钱收起来了,交给了村文书兼会计的贺通良。贺端阳现在除了对乔燕表示佩服外,再没什么说的了,马上安排了人到城里买垃圾桶。那商家见一次就买几百个,喜不自禁,不但价格优惠,还派了车把垃圾桶送到了村里。村里贺中元本来在外面当快递小哥,听说家里要找一个人清运垃圾,便急忙给乔燕打电话,说他想回来做。乔燕道:“回来做可以,可工资不高,是从家家户户收来的,每月保底工资一千五百元,绩效工资五百元,另外可回收垃圾拉到废品回收中心卖了,可以有点收入,但这个不多,我们没有计算在工资内,你可要想好,就两千块钱一个月,你愿不愿意干?”贺中元说:“我愿意干,乔书记!你不知道,在外面当快递小哥虽然挣钱多一点,却好辛苦,忙得吃饭也顾不上!家里虽然钱少一点,可我不用出房租费、生活费,把垃圾运完了,我还可以做点地里的活,也照顾到家了!”乔燕便说:“行,我和贺书记商量一下!”说完便去问贺端阳贺中元这人怎样。贺端阳道:“朱琴你知道吧?就是朱琴的老公,人倒是个老实人,又吃得苦,就是怕老婆!”乔燕听了便笑道:“怕老婆算什么缺点?贺家湾要不是女人当家,这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的事,还没这么顺利呢!”贺端阳听了这话,便有些不自然起来,道:“你说行就行,我没什么意见!”乔燕又去征询朱琴的意见,朱琴道:“乔书记,不瞒你说,就是我叫他回来的!回来钱虽然少些,可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又说,“乔书记,你放心,他要不好好干,你来找我!”说得乔燕又笑了起来。晚上,乔燕召开了一个村干部会,通过了贺中元担任村里垃圾清运工的事。贺中元便立即回来和村里签了协议,用自己在外面挣的钱到城里买了一辆三轮垃圾清运车,找人在车厢后面焊了一个铁架子,买了一只大塑料桶固定在架子上,专门用于盛那些汤汤水水的湿垃圾。现在,贺家湾家家户户的墙脚下,都摆了两只绿色的塑料垃圾桶,一只桶里装着干垃圾,一只桶里装着湿垃圾。每天早晨,贺中元便穿着一身涤棉面料的深灰色工作服,衣袖上戴着一双花袖套,胸前拴着一条蓝色长围裙,来把桶里的垃圾倒走运出去,于是村里再也见不到一点垃圾了。第二件事便是贺波的生态养鸡场终于办起来了。那陈总果然说话算话,在乔燕和贺波去见了她的第二天,便派人拉来了二十筒塑料尼龙网,随同塑料网子而来的还有提供鸡苗的养殖专业合作社的一名技术员。贺波一见陈总把网子给送来了,忙不迭地来找乔燕,乔燕却又进城买盆子去了。等乔燕回到村里听说后,急忙赶到贺波家里,贺端阳、王娇和贺波早带了技术员到尖子山去了。乔燕又往尖子山赶去,到了那儿一看,那技术员正指挥贺端阳、贺庆、贺兴平、贺安国、贺宝文、贺中华等一伙男人,找了一块避风向阳、地形干燥、树木稍稀疏的地方架设塑料网子。技术员说,因为还是雏鸡,先不要把鸡场建大了,只圈了七八亩大一块地方,便于管理。随着鸡的成长,再慢慢把场地扩大,鸡的活动场地越大,以后鸡的品质便越好!人多力量大,没一时便把网子架好了。下山来,技术员对贺波、贺端阳、李娇又讲了一通雏鸡的饲养管理技术,然后说了一声:“等送鸡苗的时候,我再来!”说完便回去了。那山上原有一间看林员的工棚,还是大集体时候修建的,正好在网好的鸡场内,石墙石顶,不过这么多年没住人了,屋顶已开了裂,墙上的门、窗也早已被人拿走。技术员一走,贺端阳便忙不迭地找了人,重新在屋顶上敷了水泥,又安了门窗,从山下贺国宪家里,拉了两根电线上去,又在林子里建了好几个大鸡舍,上面苫了厚厚的麦秸秆。刚把这些做好,陈总便把三千只鸡苗给拉来了。那鸡苗每只比成人的拳头还要大,身上的扁毛和筒毛都全长齐了,看起来便已是半大鸡了。可它们却十分胆小的样子,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到林地上,不但不跑,反而小眼睛里露出惊惶的神色,“叽叽叽”地叫着往一处挤去。贺波喜得眉开眼笑,在一旁拍着手想把它们轰赶开,可贺波越轰,它们挤得越紧,仿佛怕冷一样。送鸡苗来的技术员便道:“别赶,它们在饲养场的屋子里生活惯了,才放到大自然里,还不习惯呢!”说完又从车上拉下几麻袋饲料,对贺波道,“这几天就喂这口袋里的饲料,等它们的胃慢慢适应了,再喂你们的苞谷、小麦、稻谷什么的。”又从车厢里抱出两捆塑料彩条布,继续对贺波道,“按说这样的鸡,现在的气温晚上已经用不着担心了,但为了保险起见,陈总还是让带来两捆彩条布,你可以接上绳子捆在树上,晚上给它们挡挡露水!”说完又交代了一番怎么喂食、怎么饮水,直到贺波完全懂了,才告辞回去了。当天晚上,贺波就住在山上。后来贺波对乔燕说,那天晚上,他几乎一点也没睡,他把那些彩条布绑在树干上,就坐在那些鸡的旁边,一边听着“飒飒”的风声,一边听着那些小鸡发出的“叽叽喳喳”的絮语,似乎比听世界上最美的乐曲还让人惬意。吃过早饭,他母亲王娇来把他替换了回去。从此王娇也不打麻将了,和儿子轮流当起鸡倌来,贺波晚上在山上值守,白天王娇来把他换回去,因为家里房屋改造还没完工。过了几天,那些小鸡果然慢慢适应了野外的环境,开始在林子里乱跑。于是整个林子里面,成天便响着鸡们快乐的叫声,给整个尖子山带来一种生机与活力。乔燕也多了一件事,就是没事的时候,便骑了自己的“小风悦”往尖子山上跑。和贺波一样,她也喜欢看那些小生灵们遍地奔跑的样子,听它们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觉得是在听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有时她还会情不自禁地捉起一只鸡来,用它们柔软的羽毛来摩挲自己的脸,有时那羽毛还会触动她内心某根神经,使自己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柔情,好似自己也会变成一根羽毛随风飘去的样子。有时和王娇说上一阵话往回走的时候,她会在僻静的地方突然站住,听着从树林传来的风声和鸡们隐隐约约的叫声发呆。她觉得古人说得真对,这时间如流水,过得真快。她来的时候,太阳还像毒针一样,刺得身上火辣火烤地难受,可现在照在裸露的皮肤上,却像丝绸一般的温暖和柔和。那时满山的树木一派葱翠,绿得像是化不开的染料,可现在却是该黄的黄,该红的红,该绿的仍绿,用五彩缤纷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接下来,除了那些挺霜傲雪的松柏以外,大自然还将褪去所有的颜色。又想起自己来的时候,贺世银大爷把自己当作骗子,可才短短的两个多月,她现在不管走到哪家,贺家湾人都会亲切地拉着她的手,要么喊她“乔书记”,要么喊她“姑娘”,不让她走。她其实更喜欢“姑娘”的称呼,觉得更有一种亲人的味道。她想,这也是时间给自己带来的吧!还有一件使她更高兴的事,那就是贺端阳家的房屋按贺波的设计改造出来后,比他和乔燕见面那天所讲的还要漂亮。底屋的十多根柱子,贺波设计成了圆形,在接近梁的地方,才慢慢起弧,最后形成一朵莲花状托住水泥梁。梁上铺了三张水泥板,那楼上便形成了将近两米宽的走马廊,楼下自然也和楼上一样,形成了可以摆上一张大桌子吃饭的宽阶檐。走马廊的栏杆和所有的门窗,贺波最初想用木头请木匠师傅按照过去的老样子做,木匠师傅在城里为文庙做过装修的,说自己做不好,现在外面有专门的仿古门窗和仿古铁艺栏杆卖,又漂亮又省事工艺又好。贺波听了,到城里卖装修材料的商家问,果然有,拿出图册给贺波看,于是贺波选了样式,商家给订回来,安上果然好看。外墙那既俗气质量又差的白瓷墙砖,贺波让工人给铲了,原想露出青砖的天然颜色,比那白色的墙砖好看。但铲掉一看,才知道那青砖是本地砖匠烧的,颜色深浅不一,反不如原来的墙美观了。贺波一不做,二不休,又去城里买了深灰色的仿古墙面砖来贴上,这样一来,倒和那些仿古门窗和铁艺栏杆结合得天衣无缝,浑然一体。加上房顶上的小青瓦和屋脊上二龙戏珠的小饰件,整个建筑古色古香,再配上周围的环境,仿佛是进了另一个天地。乔燕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灰色,她觉得灰色不但古朴、凝重,而且是天地的原色,万色都由它而生。每次从这里走过,她都不由得对贺波生起几分钦佩之情,又不由得想,要是贺家湾家家户户的房屋,都改造成这个样子,那整个村庄岂不都在画里了?两个多月连轴转,要不是那天贺波在城里问她,她几乎忘记了结婚的事,现在张健又不断催她,她本想再推一推,比如放到明年五一。因为贺家湾的工作虽然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毕竟才开头,还有很多事要做。可觉得又不好开口,因为张健等了自己好几年,国庆结婚,又是自己提出来的,怎么好再反悔呢?乔燕想了想,趁这段日子村里的几件大事基本忙完了,便回城去了。二回到城里,乔燕没有回家,而是给张健打了一个电话后,径直去了公安局张健的办公室。办公室是一间大屋子,里面坐了七八个和张健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干警,都知道张健要在国庆举行婚礼,一见乔燕,便和她开起玩笑来。一个说:“新娘子回来了,快买喜糖我们吃!”一个看了乔燕一阵,道:“新娘子瘦了,更好看了!”说话的人本身就是一个瘦子,旁边一个警察便故意瞪了他一眼,道:“你也瘦(野兽)呀!”惹得一屋子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健坐在后面,一见,急忙走了过来,于是又有人对他和乔燕道:“拥抱一下,拥抱一下!”还有人喊:“你们俩亲一个!”乔燕才不惧这些场合,便瞪着他们做了个鬼脸,道:“美得你们!”一边说,一边和张健出去了。到了外面走廊,两人才站住,张健也仔细看了乔燕一阵,才含着无限心疼的口气道:“你真的瘦了,也比过去黑多了,这是怎么搞的?”乔燕急忙把话岔开,道:“照片什么时候拍?”张健道:“我原定明天拍,可影楼的王经理说,明天早有人定下了,只能等后天!”又道,“后天就后天吧,我查了一下天气预报,后天也是个大晴天!”乔燕便道:“早知道是后天,我明天再回来嘛!”张健道:“多耽误一天有什么关系?再说,你还得去选选婚纱呀!”乔燕道:“选什么婚纱呀,随便就得了……”话还没完,张健道:“什么都能随便,这可是人生最大的事,怎么能随便?”乔燕见张健那认真的样子,看看周围无人,禁不住在他脸上点了一下,道:“看你平时像木头人,还知道这是人生最大的事呀?”张健道:“你说我连这点都不懂?我和王经理说好了,我们到龙潭景区去拍,我看了他们在那儿拍的照片,真的美极了!各种风格的都有,什么中国传统风格的,日韩风格的,学院派风格的,青春童话风格的,清新自然风格的,个性搞怪风格的,浪漫海滩风格的,简约时尚风格的……可以说应有尽有,明天你也去选一选。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得为我们老了的时候,留下一点纪念!”乔燕道:“好了好了,尊敬的先生,最好的纪念,是你今下午请两个小时的假,陪我去办点事!”张健便问:“什么事?”乔燕道:“本姑娘既然回来了,也顺便要办点事,下午陪我到县中去一趟……”张健道:“到县中做什么?”乔燕道:“到县中还能有什么事?读书呗!”说着便把贺峰辍学、现在想重新回学校复读的事,对张健说了一遍。说完又道:“原准备开学就让他回来的,可他却说身份证被老板扣住了,拿不出来,还得一个多月,等满了半年,老板才会把身份证交给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说身份证他拿到了。我想,开学还不久,让他现在插班进来读,总比又拖半年强!”说完便看着张健。张健像是有些不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去做什么?”乔燕道:“我问了一下贺峰,他的班主任是陈绍礼老师,这陈老师不是你以前的班主任吗?”张健露出了有些迟疑的样子,半晌没有回答。乔燕便盯着他问:“怎么,不愿意?”张健这才道:“我和陈老师好多年都没联系了,再说,我过去在他班上读书时,也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毕业后也就是个小人物,说不定他早已不记得我了……”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再不记得,毕竟在他班上读了三年书,你一说他不就知道了?”又道,“你放心,买礼物的钱本姑娘出!”张健不由得笑了,道:“你以为我是吝啬那点买礼物的钱?那好吧,下午就陪夫人走一趟吧!”乔燕听了这话,对张健做了一个鬼脸,道:“美死你了!”说完才回去了。回到家里,乔大年正拿着一把喷壶在阳台上浇花。乔大年退休之后,便喜欢上了种花,不但阳台上用花钵种了各种花,因为住在底楼,后阳台下面有一块几尺见方的地,他也翻出来种上了花草。乔燕一见爷爷阳台上的几盆悬崖菊、大丽菊、凤毛菊、小红菊、紫莞正在竞相开放,红的红,白的白,黄的黄,紫的紫,真所谓姹紫嫣红,美不胜收的样子,便叫道:“爷爷,好香!”说完还故意皱了皱鼻子。乔大年急忙放下喷壶,过来道:“回来了,怎么这么早?”乔燕过去双手搂着爷爷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方道:“想爷爷了嘛!”乔大年听了这话,满脸的皱纹直颤,也像是一朵金菊开了似的,却道:“假话,你怎么会想爷爷!”乔燕道:“真的,爷爷,我不哄你!”乔大年没接乔燕的话,眼光却落在乔燕身上上下看了一遍,才道:“你怎么瘦了?”在沙发上坐下来,对乔燕道,“这么久没回来了,给爷爷说说,村上的情况怎么样了?”乔燕挨着乔大年坐下来,把村上的几件事给他说了。乔大年一听,又乐得满脸皱纹直颤,道:“我孙女比你母亲当年还要能干呢!”乔燕听爷爷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了,便道:“爷爷,你可别夸我,我也是油黑人——不受粉!我还拿不准这整治村里环境、垃圾分类和统一清运,和扶贫是不是沾边呢!要是不沾边,我是不是也算不务正业?”乔大年道:“管他沾边不沾边,只要是对老百姓有益,你就尽量去干,没人会说你不对!”听了这话,乔燕马上又问乔大年:“爷爷,我老妈这段时间,又给你下达指示没有?”乔大年道:“她敢给我下达指示,那还嫩了点!不过她对我说,要我少管你,让你自己去闯,闯对了,发扬成绩,失败了,总结经验,就是这样!”乔燕道:“我老妈这话,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还有呢?”乔大年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让我告诉你,不要打她的旗号要求工作上得到特殊照顾……”一听这话,乔燕马上说:“我才不会打她的旗号呢!实话告诉你吧,爷爷,截至现在,村上和乡上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堂堂吴大局长的女儿呢!我打算一直不让人知道……”乔大年听了忙道:“这样好,这样好,这才像我的孙女!”乔燕等爷爷的话说完,突然搂着乔大年的脖子,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爷爷,我真的比我妈当年还能干吗?”乔大年愣了一下,这才看着乔燕笑着道:“是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要不比你妈强,我乔大年就白疼孙女了!”乔燕听了这话,突然攥起拳头,高兴地在空中挥了一下,又大声地“嗨”了一声,这才问乔大年:“爷爷,除了菊花,秋天还有什么花?”乔大年道:“秋天的花可多了呢!比如美人蕉、百日草、醉蝶花、孔雀草、茑萝、曼陀罗、长春花、矮牵牛、酢浆草、晚香玉、唐菖蒲、千日红、一串红、紫茉莉等,这是草本类。还有木本类,比如桂花、凌霄、月季、夹竹桃、木芙蓉、凤尾兰、木槿等。”说到这里,乔大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乔燕,“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乔燕道:“爷爷,贺家湾现在是变干净了,可还算不上美丽。下一步,我想动员他们在院子里和房前屋后都种花种草,将贺家湾真正变成一个美丽乡村!”一听这话,乔大年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道:“好哇,我孙女这是干大事!到时我来给你做顾问,欢迎不欢迎?”乔燕马上说:“爷爷,我一百个欢迎!”说着又在乔大年脸上亲了一口。刚吃过午饭,张健便来叫乔燕了,道:“我和陈老师联系上了,他说,要去现在就去,下午他有课!”乔燕马上又和乔大年简单说了贺峰的事,便和张健一起出去了。出了小区门口,乔燕到一家水果店买了苹果、梨子和柑橘,装在一只大塑料袋里让张健提着,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陈老师住的地方。到了楼前,乔燕一看,这也是一幢20世纪留下的老式建筑,没有电梯,房屋很旧,梯道又陡又窄,更使人难堪的是,楼道里贴着各种各样的小广告,什么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贷款的、修煤气灶的……到了八楼,张健敲了敲门,没一时,陈老师亲自来开门。乔燕一看,陈老师五十多岁年纪,头发白了一半,身子微微有些发福,脸色白里带红,说是健康吧,可那白里又有点带青的颜色,但眼神却不乏慈祥温和。张健和乔燕走进屋去,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陈老师要去给他们倒水,乔燕一见,忙道:“陈老师,我们自己来,哪有老师给学生倒水的道理?”说着抢过了陈老师手里的纸杯,去饮水机上接了两杯水放到茶几上,又去取了一只纸杯,要给陈老师接,陈老师却说:“我刚吃过饭,不喝。”乔燕只得作罢,又去沙发上坐了。陈老师便说:“你们来看我,我很高兴,这年代还有几个学生记得老师的?”张健忙说:“老师,我本来很早就想来看你,可想到自己不像刘俊、毕玉玲他们,念完硕士又念博士,给你争了光。我只混了一个小警察,所以不好意思来见你!”陈老师道:“警察怎么的?坏人见了警察躲都躲不赢呢!都想坐轿子,没有抬轿子的,怎么行?”说完又看着乔燕对张健问,“这位是……”张健急忙把乔燕给陈老师介绍了。乔燕等张健介绍完以后,才对陈老师道:“陈老师,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比张健低两级,我的班主任是万莉老师!”陈老师立即“哦”了一声,乔燕接着道:“我记得我们读书时,陈老师的头发还是乌黑一片,现在就白这么多了!”陈老师立即叹了一口气,把手举到头顶理了一下头发,才道:“是呀,老了,老了,世界终究是你们的了!”说完,才看着他们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乔燕便急忙把贺峰的事说了出来。陈老师听完,半晌没吭声,皱着眉头,像是在深思的样子,神色越来越凝重。半天,忽然叹了一声,才对乔燕和张健侃侃谈了起来:“要说这个学生,辍学了真是可惜!可惜!他是从黄石岭乡初级中学以689分的成绩考到我班上来的!一个乡镇初级中学,尤其是像黄石岭乡这样偏僻的乡级中学,能以这样高的分考到我们全国重点中学来,过去从没有过。我曾经问过他,父母是不是干部或教师,结果什么都不是,就是出身于一个农民家庭,母亲在他12岁时,生病死了,家里欠了很多债,他父亲又有些不成材,所以这孩子非常自卑,也不爱和同学交流,连吃饭都是悄悄端到一边吃,性格很内向。我从没见他笑过,像是精神负担很重的样子,身体又不是很好。以他那样的成绩,考个重点本科完全没有问题。可今年上半年一开学,他就突然离开了学校。我见他一个多星期都没到学校,四处打听,才听说他出去打工了。我带信给他父亲,让他来上学,可他没有来,后来就不知到哪儿去了……”陈老师说到这儿,不再说了,只是不断摇头叹息。乔燕听完以后,便把贺峰想重新回来上学的事,给陈老师说了。陈老师听了,还有些不相信,看着乔燕问:“你们是他什么亲戚?”乔燕这才道:“陈老师,我们和他什么亲戚都不是,我是村上的第一书记,是他家里的帮扶人!我觉得他家里要从根本上脱贫,必须要贺峰把书念出来才行,知识改变命运嘛!所以我们想动员他重回课堂,他也同意了!”乔燕又看着陈老师问,“陈老师,如果贺峰重新回到学校,仍在你班上读,没什么问题吧?”陈老师忙道:“他本身就是我班上的学生,回到班上读有什么问题?他虽然缺了一个学期的课程,但我相信凭他的底子,他一定能赶上来的!再说,我对热爱学习的孩子,一直是喜欢的,到时我再给他开点小灶不就得了!”乔燕一听,马上站起来握住了陈老师的手,道:“那太好了,陈老师,我代表他父亲,代表村上感谢你!”说完,又和陈老师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和张健一起告别出来了。可走出陈老师的屋子,乔燕就一直眉头紧锁,像是心事重重一般,张健问她话,她竟然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张健见了,也不说什么,便去上班了。三张健见乔燕从陈老师家出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像心里藏着事,但因为要忙着回去上班,便没有问她。下了班以后,便给乔燕打电话,约她出来吃饭,然后到滨河公园散散步。这次乔燕倒没推辞,很快就出来了。在街边一家小店随便吃了点什么后,华灯初上,小城笼罩在一派祥和温馨的气氛中,两人便挽了手,朝滨河公园走去。过几天便是中秋了,一轮明月将圆未圆,十分皎洁,柔和的清辉和灯光一起照耀着大地,使整个城市像是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滨河公园是几年前县上才打造的一个供市民休闲娱乐的场所,修成以后,深受市民的欢迎,尤其是情侣们,更喜欢来这儿谈情说爱。面对一江缓缓流动的江水和习习河风,觉得格外甜蜜和浪漫。遗憾的是这几年环境污染严重,原先的一江碧水,早已变成了一江黑水,偶尔还闻得到一股淡淡的异味。但不管怎么说,两岸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城市斑驳的倒影,以及天上朦胧的星月,总还在江水中时而拉长了身影摇摆不定,时而一动不动又像是盯着游人深情凝望,给处在生命最浪漫和美好时期的年轻人,带来甜蜜的想象和幸福的憧憬。乔燕也一样,小城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过去没少和张健来这儿互述衷肠和勾画未来美好蓝图。虽然才相隔两个多月,可当她挽着张健的手往这儿走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像是隔了很久,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心里一边这样想,一边将张健的手臂挽得更紧了,心里涌上了一种依恋和幸福的暖流。可是等他们走到公园里一看,却是大煞风景!原来公园早被东一群、西一伙跳广场舞的大妈给占领了,满河边都是从各种音箱的大喇叭里传出的刺耳的音乐声。乔燕忙问:“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多跳舞的大妈?”张健道:“天气凉爽了,大妈们哪还在家里待得住?”乔燕道:“吵得人心慌,要不我们回去吧!”张健道:“才出来回去干什么?”说完往前边看了看,又道,“那边湿地公园人少些,我们去那儿吧!”原来在滨河路北头靠近县中的位置,县政府去年刚打造了一个湿地公园,因为还没完全建成,加上路远,去的人少。乔燕一听张健这话,没说什么,两个人急急忙忙从一群群跳舞的大妈身边跑过,去了湿地公园。到了那儿,乔燕和张健像是走累了,便找了一把临江的铁椅子坐了下来。这儿果然清静,即使偶尔有一对恋人经过,也是把脚步放得很轻,把嚅嚅的话语儿压得如耳语一般,生怕打扰了别人似的。乔燕和张健看着江里摇晃的灯光,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乔燕才把头靠在张健的肩膀上,张健则把乔燕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宽大的手掌中,他觉得乔燕的手有些凉。过了一阵,张健终于鼓起勇气对乔燕问道:“上午从陈老师那儿出来,我看你心里像是有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乔燕像是吃了一惊,急忙从张健肩上抬起了头,然后看着他。月光下,她忽然觉得张健的脸比白天更清秀。过了一会儿,她见张健还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也终于说道:“你认不认识县上一些企业家?”张健一听这话,便感到有些奇怪,立即又对乔燕道:“认倒是认识几个,你有什么事?”乔燕道:“中午我对陈老师说的那个学生,我想找个企业家资助他上学的费用……”张健一听,马上打断了乔燕的话:“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可不行,我认识的几个企业家,包括两个房地产老板,只不过是因为工作关系和他们有点交往,想让他们掏钱出来做公益事业,我这个小警察可没那么大的面子!”乔燕听张健这么说,便不吭声了,瞧着河面,只觉得倒映在河水中的几颗星星在对她眨眼睛。又过了很久,她突然又回过头看着张健的眼睛,道:“没办法了,我和你商量一下,我想资助那个贫困学生完成高中甚至大学的学业……”话没说完,乔燕发现张健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也仿佛变成了两颗明亮的星星惊讶地望着她。乔燕知道他想什么,便打住了自己的话,可过了半天,只从张健嘴里吐出了“什么”两个字,便再没说出话来。乔燕见了,只对张健解释了一句:“中午我在陈老师家里就说了,我是他们家的帮扶人!”说完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只是四目相望,像是有些不认识了一样。几对牵着手的情侣从他们身边走过,以为他们吵了架,都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过头朝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这样过了十多分钟,乔燕终于像是忍不住了,才对张健说道:“你都听见陈老师说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学生太可惜了,一个重点大学的材料,一个国家栋梁,就因为老子不大成器,就因为家里穷,一辈子就这样完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有些嘶哑和哽咽起来,立即将目光又移到江中摇晃的灯光上,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张健仍然没有吭声,像是自己不存在了一样,但他的手仍紧紧抓着乔燕的手没有松开。乔燕没管他,过了一会儿,也没回头,目光仍看着水中的灯光,像是把自己满腔的情感都告诉江水似的,声音幽幽地继续说道:“并且他才17岁,陈老师中午也说他身体不是很好,我在村里也听说他瘦得像是干柴……”她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张健,但张健还是没说话。乔燕停了一下,只得又自言自语继续说了下去,“虽说我们的工资也不是很高,可我们节约一点,每月省出几百块到千把块钱来,也是做得到的……”张健仍沉默。乔燕又说,“再说,他家脱不了贫,我这个第一书记……”说到这里回头见张健仍像哑巴一样,突然火了,一下从张健手中抽出手来,然后冲他大叫了一声,“行不行,你吭声气呀?”张健一惊,仿佛从深思中回过了神,他朝乔燕匆匆瞥了一眼,没看见乔燕眼里已噙满了晶莹的泪花,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有人追赶似的,迈开步子就朝前走了。乔燕一见,本想去赶他,却一时觉得身子很软,迈不动步,便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张健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眼泪这才“哗哗”地流下来。但她怕别人看见笑话,便从肩上取下挎包,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迅速地将脸上的泪水擦了。可刚擦完,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直到一包纸巾都擦光了,那眼泪才慢慢止住。乔燕也不知在河边坐了多久,公园里游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很少几对情侣,趁着这人少的时候,躲在树下拥抱和接吻。河风吹在脸上和脖子上,也有些寒意了,乔燕这才起身,一个人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想着张健刚才怒气冲冲、不辞而别的样子,心里不断问自己:“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和我分手,还是一时的赌气?如果真想和我一刀两断……”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疼起来,觉得刚才提的问题确实有些唐突了!仔细想一想,他们都是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积蓄,工资又不高,张健现在还在租房住,以后还得买房和供孩子读书,更重要的,张健的父母都是农村人,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得靠他赡养,所有这些比山还大的压力,都压在他的肩上。自己竟然糊里糊涂地提出了资助贺峰读书的事,而且还说得颇为容易,什么每月省出几百块到千把块钱来,也是做得到的,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呀,如果自己换做张健,难道不会生气吗?这么一想,乔燕十分懊悔地拍了拍脑袋,不再生张健的气了。可是她马上又想起贺峰,如果没有人资助,他上学的事不但又会成为泡影,更要紧的是,他刚刚树立起来的对生活、对社会和人生的信心,将因为她的承诺无法实现而再次瓦解,这对一个才17岁的少年来说,将会是多大的打击呀!何况这也不符合她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干到底的性格。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着架,最后决定放弃自己资助贺峰上学的想法,而回去和爷爷商量。她觉得,爷爷知道了自己的难处,一定会帮助自己。这样想着,慢慢走到了自己住的小区,刚到自己单元的门洞前,突然从一棵银杏树下冲过来一个人,一把将她抱住了。乔燕吓了一跳,正想喊叫,却见是张健,便用双手撑开他,生气地道:“你不是跑了吗,在这里干什么?”说着,鼻子一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张健一见,将乔燕抱得更紧了,十分内疚地道:“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怕你生气,特地在这儿等你!”说完又连说了几个“对不起”,又掏出纸巾去给乔燕擦眼泪。乔燕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也像道歉似的对张健说:“刚才说的那事,就算我没说,行了吧……”乔燕还想对张健也说两句“对不起”的话,可张健却打断了她,看着她问:“那贺峰……你不打算帮他了?”乔燕说:“我回去找爷爷……”没等乔燕说完,张健又捂住了乔燕的嘴,然后说道:“爷爷奶奶那几个保命钱,你也忍得下心让他们掏出来?”见乔燕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便不等她说话,接着说道,“资助的事我认了!”乔燕一听这话,突然抬起头,像是不相信地看着她。张健立即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对乔燕说:“谁叫我找了个第一书记做老婆呢?”接着又学起乔燕当初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贺家湾村一天不脱贫,本姑娘就一天不嫁人!”之后还补了一句,“本公子可不想打一辈子光棍呢!”乔燕一听,一边流泪一边却“扑哧”笑出了声,然后举起两只小拳头,在张健肩上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头却一下靠在了张健肩头,泪水流得更凶了。张健朝小区里看了一下,夜已经很深,小区静无一人,张健突然扳过乔燕的头,疯了般狂吻起来。第二天上午,乔燕去婚纱影楼选择婚纱和打算拍摄的照片风格,还没进到影楼里面,只站在影楼外面的橱窗前,看见里面的婚纱样品和那些披着婚纱的新娘新郎照片,便不由得心旌摇动,那里面的女人是多么漂亮呀!怪不得人们都说,女人穿上婚纱那一刻,是最幸福、最美丽,也是最神圣的时候,也怪不得女人们在走进婚姻殿堂时,一定得披上婚纱,留下永恒的纪念。当芳华逝去,记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的时候,这美丽的婚纱照便是自己和自己的另一半满满的回忆!这才是新人们拍摄婚纱照的真正意义。这么想着,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昨天晚上张健抱着她热吻的情景,一种幸福和甜蜜的感觉不禁又油然而生,便大步走了进去。在影楼里,她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才定下婚纱的款式和颜色,以及打算拍摄的几种照片风格。她选择得之认真,询问得之详细,都是过去生活和工作中没有过的,问得陪同她的影楼经理都有点不耐烦了。最后经理告诉她明天一早来影楼化妆,然后乘坐他们的摄影车到景区去。乔燕道:“还要化妆?”经理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拍个照,一辈子就拍一次婚纱照,当然都希望这个照片能给你们留下永恒的纪念,为了使照片上的新娘更漂亮更光彩照人,每个来影楼拍婚纱照的,都在拍照前要化化妆!”又说,“如果到野外拍,化妆师还要跟着,好随时补妆呢!”四回到家里,乔燕对爷爷奶奶说了明天到龙潭风景区拍婚纱照的事。乔大年和乔奶奶都很高兴,乔大年说:“好哇好哇,我孙女到龙潭风景区去拍一个披婚纱的小龙女照片回来!”乔燕说:“我可不稀罕什么小龙女!”乔大年故意大惊小怪起来:“你还不稀罕小龙女?你知道小龙女的故事吗?”乔燕这才来了兴趣:“什么故事?”乔大年这时却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不知道算了,爷爷以后讲给你听!”乔燕正想缠着爷爷讲,却听到奶奶在那边问:“你结婚的事,告诉你妈了吗?”乔燕听了忙说:“我妈是个大忙人,她怎么顾得上我结婚……”话还没完,乔奶奶立即说:“说什么话!她再有什么大事,还能比得上你结婚的事大?快去给你妈打电话,不然我可不依你……”乔燕看见奶奶着急的样子,突然过去搂着奶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奶奶,我和你说着玩的,我怎么不给妈打电话呢?我这就告诉她去!”说罢,果然走进自己的屋子里,给母亲打起电话来。吴晓杰听完女儿的话,像是没想到似的,突然冒了一句:“你都要结婚了?”乔燕觉得母亲这话非常好笑,便调皮地问了一句:“妈,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年纪了?”吴晓杰这才像猛然清醒过来,立即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年龄?”可说完这话却又仿佛喃喃自语地说了一句,“在我心里,你还是个孩子呢……”乔燕听母亲这话似乎有些伤感,便立即说:“我本来就是你的孩子嘛,难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了?”吴晓杰一听乔燕这话,一改过去干练的作风,半天没有答话。乔燕有些等不住了,便问:“妈,你怎么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吴晓杰问:“具体在哪一天办婚礼,定下来没有?”乔燕道:“还没有!我们明天去龙潭风景区拍婚纱照,等拍完婚纱照回来后,我们再定日子!”吴晓杰这才变得干脆了起来:“那好,把日子定下来后,就告诉妈,啊!”乔燕答应了一声,又和母亲说了几句闲话,才挂了电话。第二天一早,乔燕和张健果然便往婚纱影楼去,为了赶时间,他们也没到店里吃早饭,只一人买了一根油条,一杯豆浆,边走边吃,走到婚纱影楼前,刚好也把油条和豆浆吃完了,两人掏出纸巾擦了擦嘴,便走了进去。化妆师已经等着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女孩,一张十分好看的瓜子脸,两道又弯又长的眉毛,十指纤纤,指甲染成红色。她让乔燕面对一张大镜子坐下,把她额前的刘海用尖尖的食指撩到耳际后面,将乔燕一张鸭蛋形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然后拿过一个十分精致的小瓶子,用食指挖出少量散发着香气的像是乳膏一类的东西,抹在乔燕脸上,又用手指将乳膏从脸颊向两边均匀地推开。接着,化妆师又拿过一只十分漂亮的盒子,打开,一股香气立即向乔燕扑来。只见女孩取过一支大号的化妆刷,从盒子里沾上厚厚的粉,轻轻打在乔燕的脸颊和发际处,然后沿着颧骨向上下一拉,拉出一条纵向的阴影,接着又换过一支小号粉刷,在粉盒里稍微点了一下,落在乔燕眉尾的地方,不断地在这儿那儿做一些修饰,镜子里那张脸上的棱角,便比过去分明多了,不但如此,还更玲珑精致。接下来,化妆师重点修饰了乔燕的眼部下方以及t字部位,一边修饰,一边对乔燕说这是化妆中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眼部下方及t字部位修饰好了,才能让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没有疲倦之感。修饰了好几次,化妆师才感到满意,接着化妆师便在乔燕颧骨最高的位置打上一种也像是膏状的腮红,又叠加涂上一种粉状的腮红,用粉刷仔细地将两种腮红向眉尾拉伸并轻轻地在乔燕脸上揉搓。慢慢地,镜子里乔燕那张脸,变得漂亮和甜美起来。可就在这时,乔燕背包里的电话忽然尖锐地叫了起来,铃声把化妆师和乔燕都吓了一跳。化妆师急忙把挎包递给乔燕,乔燕掏出电话一看,见是贺端阳打来的,便对化妆师说了一句:“我接个电话!”一边说一边便往外跑。化妆师一见,便在她后面喊道:“快点,下面画眉毛线条和眼影是最复杂的!”乔燕头也没回,一边把电话贴到耳边一边回答:“我马上来!”说完出去了。没一时,乔燕便回来了,可那刚刚经过修饰的眉毛却像怕冷似的往眉心皱了拢来,脸上也明显地挂上了着急的神色,一进屋便对张健和化妆师说:“对不起,我得立即赶回村上……”话还没完,众人都呆住了。在刚才化妆时,婚纱影楼的老板已经把他们那辆加长敞篷野外摄影车开到了影楼门口,摄影师和助理摄影师也来了。摄影师是一个蓄着披肩长发,留着小胡子,一副艺术家派头的中年男人,助理摄影师则是一个穿短裙的性感姑娘。此时都全在影楼里等着乔燕。一听说她要立即赶回村上,过了半晌老板才问:“出了什么事?”乔燕没理他,只看着一旁惊得目瞪口呆的张健解释道:“村上贺书记通知我,市里规定,全市所有贫困户的信息,必须在国庆之前,录入到省上的系统里!村上干部都不会使用电脑,更不会使用这个系统,而且全省只有一个网站,叫我立即回去,乡上扶贫办的马主任已经在村上等着了……”张健没等乔燕说完,回过了神,马上道:“婚纱照不拍了?”乔燕一边去拿椅子上的背包,一边对张健说:“等我录完信息回来再说吧!”一边说,一边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影楼老板急了,在后面叫道:“姑娘,妆都化得差不多了,我车子也开来了,摄影师也请了,损失怎么办?”乔燕听了这话,才回头说了一声:“老板,他还在那儿,不会亏待你的!”说完便匆匆跑了。那张健过了半天才回过神,又追了出去,对乔燕喊道:“你算算还有多少时间?”乔燕像是没有听见,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在司机打开车门,她往车里钻的时候,才对张健叫喊着说:“村上贺书记说是很急,我录完信息就马上回来!”说完钻进车里,司机一踩油门,车子便往前开去了。可乔燕一走,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连三天都没给张健打电话,张健给乔燕打电话,乔燕的手机又关了机。离国庆婚期还只有几天了,张健着急了,别说婚纱照,就是一些准备工作也来不及了。更使张健不放心的是,他联系不上乔燕,不知她出了什么事情。这在他们两个人的交往史上,从没发生过这样失联的事。这几天,他的左眼皮一直“突突突”地跳,他记得小时候父母曾经说过,左眼跳灾,右眼跳财,都是不好的兆头,因此眼皮越跳,他越不放心。这天,他终于向领导请了半天假,骑上摩托,急匆匆地赶到贺家湾来了。这是张健第一次到贺家湾,一边走,一边问,终于到了村委会办公室。村委会办公室静悄悄的,大门却是虚掩着,等张健推开办公室大门一看,一下惊住了。只见乔燕伏在电脑前面的桌子上,歪着头睡着了,桌上的电脑还开着,不断闪着蓝光。旁边还有几个人,有的和乔燕一样,东倒西歪地趴在办公桌上,有的干脆就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张着大嘴,也睡着了,从嘴角不断往下巴流着一丝涎水,睡相十分难看。张健看了一会儿,见乔燕还穿着那天到婚纱影楼化妆时的中蓝色牛仔长袖小外套,急忙脱下自己的风衣,走过去轻轻给她披上。张健觉得自己的动作很轻,没想到乔燕却突然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后,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脑袋,嘴里说道:“我怎么睡着了?”一边说,一边又去抓桌上的鼠标。一低头,猛地看见了身上的衣服,回头一看,这才看见了站在身后的张健。顿时,乔燕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往上一站,脚在下面打了一个趔趄,差点又坐了下去,幸好手撑在了桌子上,嘴里道:“你怎么来了?”张健的目光紧紧落在乔燕两只充血的眼睛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两个人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半晌,张健忽然紧紧地将乔燕抱住,声音颤抖地道:“你、你们怎么这样了……”乔燕急忙“嘘”了一声,用手指了指那些趴在桌子上和坐在椅子里的村干部,低声道:“轻点,他们也一样熬了几个通宵了……”可话音未落,那几个人也醒来了,一见张健,都红着眼睛望着乔燕。乔燕急忙从张健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耳边蓬乱的头发,对他们说道:“这就是我男朋友张健!”说罢把贺端阳、贺文、贺通良、郑全智、张芳等几个村干部给张健也介绍了,最后剩下一个年轻人,乔燕对张健说他叫贺波,是贺支书的儿子,这几天全靠他帮了自己大忙。几个人都过来和张健握了手,贺端阳在和张健握手的时候,像是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对张健道:“张同志,实在对不起,都怪我们这些土包子墨水喝少了,不会使用什么系统、网络这些洋玩意儿,才把乔书记累得这样子的!”那几位村干部听了这话,也都愧疚地说:“就是,就是!”一边说,一边互相使眼色,都退出去。张芳走在最后,出去时还把办公室的门给拉上了。众人一走,乔燕便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突然伏在张健怀里,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花,张健又心疼地捧起乔燕的脸,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这才又问:“你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乔燕停了一会儿,这才告诉张健:原来全市所有村这几天都在往省上的系统里录贫困户资料,赶着要在国庆节前录完,而一个贫困户的信息,就有几十条之多,大家都进一个网站,都去点击,就像成百成千的人,都同时争着往一个小门里挤一样,有些时候录一条信息,就要一个多小时,眼看着就要录完了,一点击保存,电脑屏幕上却现出“保存失败”的字样,气得人恨不得把电脑抱出去砸了!原来挤的人太多,服务器罢工了。没办法,白天根本录不进去,晚上还稍微好一些,她便只有在晚上录,村干部见她连夜加班,过意不去,便也来陪着她,陪着她熬夜。后来她让贺端阳把贺波叫了来,贺波懂电脑,却不懂贫困户的软件资料,更不懂得这个录入的系统,录的质量很差,但好歹给她把那个坑占住了,后期她修改起来至少有了基础数据。张健听完,急忙心疼地问:“你有几个晚上没睡觉了?”乔燕道:“我没睡觉不要紧,你帮我去给村上几位干部道个歉,他们陪着我熬夜,我录不进去信息,心里烦躁,他们一会儿给我递水,一会儿又泡了方便面给我吃,我却把他们的好心当成了驴心肝,甚至把他们递来的水给甩到了地上,还冲他们发火,对不起他们……”张健一听这话,眼眶突然湿润了,又将乔燕抱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你受苦了!”又道,“打你电话也不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乔燕道:“我把电话关了机,免得有人打扰我!”又对张健说,“我恐怕没时间拍婚纱照了,你会不会生气?”张健想了想,道:“都这几天时间了,还说什么婚纱照?看见你没有什么事,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怕乔燕不相信似的,又说了一句,“有没有婚纱照,你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乔燕不想让张健失望,便说:“你放心,等今后空了,我一定去补几张婚纱照回来!你不要,我还想要呢!刚才迷糊时,我还梦见正披着婚纱拍照片呢……”说到这儿,她的脸立即泛上一层红晕,比那天化妆师往她脸上抹的腮红还要容光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