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1)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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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1)

一乔燕还不知道,往省上系统里录入贫困户的信息,只是她整个扶贫过程中软件资料建设迈出的第一步。后来贫困户软件资料之多,手续之繁复,牵涉部门之广,以及付出的艰辛和努力,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使她大部分时间都陷在了做这些软件资料上。有时一套资料刚按照a部门的要求做好,b部门却马上又来一个文件,说按a部门做的资料不全面,得重新做,然而再过两天,c部门又来了一个文件,又得将所有的资料按c部门的口径重新做。乔燕算了一下,她一个小小的第一书记,直接管她的上级部门有十多个,县上有组织部、直工委、扶贫局、发改委、农业、水利、林业、国土、教育、卫生等部门。因为这些部门各有各的扶贫任务,而他们的工作和成绩,最终都得靠他们这些第一书记们从软件资料上给反映出来,甚至连银行的金融扶贫、小额贷款都是这样。以至于经常有些小道消息传来,说xx村打印贫困户资料,已经打坏了几台打印机;xx村光往贫困户资料上盖章,就盖坏了几个公章;xx村打印贫困户资料用的纸,就码了几人高,甚至还传出了第一书记累昏在做资料的现场。乔燕一着急,虽然没有累昏,但烦琐和重复做的资料,使她觉得他们这些第一书记们下来,说起来是扶贫,实际就是来给这些部门填各种各样表格和制造五花八门的资料的。她弄不明白上级为什么会弄出这么多形式主义的资料来?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少填些表格,多抽出些时间到田间地头去帮贫困户做些实实在在的工作?有一次,她斗胆给县扶贫移民局张局长打了一个电话,对他说了心中的苦恼和疑惑。大约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张局长对她十分客气,笑着说:“小乔,实在没办法,我也是在执行你妈妈的指示呀!当然,你妈妈也是在执行上面的指示,是不是?”不等乔燕答话,又马上在电话里给乔燕上起政治课来,“不过,小乔,这轮精准扶贫可是前无古人的事业,没有现成的经验,上面也是在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这个政策有个不断完善的过程,希望你们能充分理解!”乔燕听了这话,觉得也有道理,世界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加上这其中又牵涉自己的母亲,她还有什么说的呢?不过这个“不断完善的过程”却苦了他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人。却说乔燕往省上系统里录入贫困户信息的工作,终于赶在国庆前三天完成了。当她在电脑里录完最后一个数字,点击“保存”成功后,从胸腔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扶着楼梯栏杆,趔趔趄趄地走到楼上自己房里,连衣服也没脱,倒头便睡。这一觉好睡,仿佛死去一般,从凌晨直睡到天黑,连身也没翻一个。要不是贺小婷在外面打门,她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惊醒后,她一个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来,一看外面,天已黑尽,屋子里更是黑魆魆一片,她急忙拉开灯,这才过去拉开了门。小姑娘手里提了一只饭盒,进来道:“我敲了好久的门,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再敲不开,我就要回去喊人了!”一边说,一边把饭盒放到桌子上,又道,“刚才张芳婶婶送饭来,敲了半天门没敲开,便把饭盒给我了,说等我来睡觉时,让我顺便给你送来!你吃饭吧,姑!”原来从开始往系统里录入信息起,贺端阳便让张芳负责乔燕的一日三餐,张芳每次做好饭后,用一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给乔燕送来。一听小姑娘的话,乔燕肚子里便传出一阵“咕咕”的响声,就胡乱地去洗了洗脸,捧起饭盒便吃了起来。吃完饭,还像没睡醒似的,脱了衣服,和小姑娘往床上一躺,头一挨枕又睡过去了。第二天一早醒来,乔燕才觉得精气神又重新回到了身上,这才去精心梳洗了一番,换了衣服,又给张芳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回城去,早饭就不用送来了。说完话,收拾了东西正要下楼,贺波却来了,见乔燕要走的样子,便笑嘻嘻地对她问:“姐,你这就要走呀?”乔燕见贺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道:“这么早,你有什么事?”贺波道:“姐,你忘了对我说过的话?国庆节,不是你要办喜事吗?我还等着你请我呢!”说着,红着脸将手从背后拿过来,将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到乔燕面前,道,“姐,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这个小礼物,送你做个纪念吧!”乔燕方才想起曾告诉过贺波自己国庆结婚的消息,急忙问道:“什么礼物呀?”贺波便将盒盖打开,乔燕一看,原来是一条四叶草的奢华镶钻项链,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祝姐永远如星星般闪耀动人!”下面署名“贺波”。乔燕一见,心里不由得涌上一股温暖的感觉,便轻轻地将项链提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凭着她的判断,项链是纯银制成的,上面镶嵌着多颗水钻,银辉闪闪,怪不得贺波在纸上要写那么一句话。看了一阵,她又把项链小心地装进盒子里,这才对贺波说:“你怎么买这么贵的东西?”贺波仍红着脸,显得不好意思似的,道:“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在网上搜了半天,才决定买的……”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我可不能收你的礼物……”贺波一听急了,立即道:“姐,你看不起我呀?这可是我用自己当兵的钱买的……”乔燕说:“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把婚期推迟了……”贺波一听,露出了一丝不解和紧张的样子,道:“怎么推迟了?”乔燕道:“来不及了!”说完便把拍婚纱照的事告诉了贺波。贺波信以为真,便道:“原来是这样!那姐还是把我这点小心意先收下吧,反正迟早喜事都要办的……”乔燕又打断了他的话,说:“这礼我先不忙收,等到时候再说吧!这项链很漂亮,郑琳一定会非常喜欢,你还是给郑琳留着吧!”说着,见贺波又想答话,又马上问,“你现在和郑琳谈得怎么样了?”贺波显出了一丝扭捏的样子,道:“她爸爸农历十月初十六十大寿,她父母说,等郑琳回来给她爸爸办生,我们就顺便订婚呢!”乔燕一听便高兴起来,道:“那好哇,这项链正好做订婚礼物呢!”贺波还有些犹豫,乔燕又紧接着道:“你放心,姐结婚时一定告诉你,你再送礼物不迟,啊!”又问,“我原来说国庆结婚的事,你没告诉别人吧?”贺波道:“没有。”乔燕道:“没有便好,姐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也祝愿你和郑琳早日结成良缘!”乔燕又问了他鸡的生长情况,贺波高兴地回答说:“很好,才半个多月时间,每只都长到一斤多重了!”一听这话,乔燕也高兴了,便说:“太好了,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再上山来看看!”说完又劝贺波把礼物拿回去给郑琳留着,贺波迟疑了半天,终于回去了。二乔燕一回到城里,便和张健商量起结婚的事来,因为婚纱照的耽误,他们一直没把举行婚礼的具体日期定下来,现在才去请主持婚礼的婚庆策划公司和定酒店,没想到年轻人都扎堆地在国庆期间举办婚礼,县城几家婚庆策划公司,早把日子排满了,稍好一点的酒店也一样,半个多月前就被人预定了。张健想了半天,突然道:“既然这样,我们干脆什么婚礼都不举行了,国庆不是有好几天假期吗,我们旅游结婚,既游览了大好河山,又办了喜事!”乔燕一听这话,高兴起来,便道:“那好呀,我也正好换换心情,你说到哪儿?”张健道:“我们要去就去国内最美的地方,要么云南丽江,要么广西桂林,要么海南三亚……”张健还要说,乔燕道:“行,是我耽误了照婚纱照,我都听你的,你快去旅行社联系,看他们什么时候有发这些地方的旅行团?”张健果然乐颠颠地去了。可没过多久,却垂头丧气地回来,对乔燕说:“不但发往这些地方的团人家早就组好了,就是一般的景区,也没有了!”乔燕一听,有些着急起来,道:“那怎么办?”过了半晌,张健突然叫了起来,道:“有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城里办婚礼?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儿子,家里七姑八姨又多,他们老早就希望能在老家为我们举办婚礼,只是考虑到我们城里同学、朋友、同事吃不惯农村的九大碗,才同意我们在城里办的。现在我们既然也没有拍上婚纱照,也没有请上婚庆公司和定上酒店,不如干脆回老家简单举行一个婚礼,也不通知我们的同学、同事和朋友,过了买点喜糖或再请他们吃顿饭就是了,你看怎么样?”乔燕心头一亮,也高兴了,便道:“为什么不行呢?正合我的意思,这样既简单,事也办了,爸妈也觉得给了他们面子,还会节约很多钱!再说,这只不过是一个仪式,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在哪儿办不一样?”张健见乔燕同意了,欢喜得手舞足蹈,便马上打电话,如此这般给父母交代了一番。没想到张健的父亲张天锡接到电话,便约了张健的姐姐张芬连夜赶到城里来了。张天锡还不到六十岁,身体硬朗,头发白了一半,一张方脸膛,两道眉毛又浓又黑,和张健的相貌一模一样,只不过腿和手上的骨骼比张健大得多。张芬三十出头,却很秀气,一张鸭梨似的脸,十分白净,眼睛不大,但很明媚,眉毛又弯又长,眉尾微微上翘,给人一种和蔼可亲和热情爽快的印象。张健曾经给乔燕说过,他像他爸,姐像他妈,乔燕随张健到乡下去看过他爸妈多次,见他姐弟的长相确实是这样。张健见爸和姐来了,急忙给乔燕打电话,没一时乔燕便赶了过来,看见张健的爸和姐,便道:“爸,姐,你们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张健的爸看着乔燕,只是咧着嘴笑,没顾得上答话,张芬却过来一把将乔燕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才道:“爸妈听说你们要把婚事放到老家办,欢喜得什么似的,便叫了我来,要和你们商量究竟怎么办?商量清楚了,明天我们回去就抓紧准备!”乔燕听说是这事,十分感动,便道:“具体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反正简单一点就是……”乔燕话音还没落,张芬便道:“爸就是听张健在电话里说了要简单一点的话,才不放心,硬要来城里当面和你们商量呢!”张健听了,便问父亲:“爸,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健的爸沉默了半晌,这才瓮声瓮气地道:“既然要在家里办,就得入乡随俗,别人怎么办的,我们就怎么办。太简单了,你丢得起面子,老子还丢不起那个人呢!”张健忙问:“爸,那你说说具体怎么办?”张天锡道:“让你姐姐给你们说!”张芬便道:“你们不知道,上个月村里张绍福大爷的儿子张述文结婚,从村口到他们家里,一共竖了二十道拱门……”听到这里,乔燕忙问:“什么拱门?”张芬道:“拱门你都不知道?就是你们城里搞什么庆祝活动,竖的那种用鼓风机往里面吹气,两边有柱子,中间像是塑料彩虹的东西……”乔燕一下明白了,急忙又问:“竖那么多拱门做什么?”张芬道:“热闹呀!喜庆呀!再说,农村现在时兴,他们家有那么多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一家送一个两个,拱门上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恭祝张述文、王兰喜结良缘’的字,条幅下面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名字,你不让他们送,他们还觉得你没给他们面子……”乔燕又忙问:“哪儿来的那么多拱门?买的……”张芬又忙说:“都是到城里租的,一个拱门一天一百五十元,损坏了要照价赔偿!”又接着说,“除了拱门,还有鞭炮,那天从绍福大爷的家门口一直往外,鞭炮摆了有两百多米长,隔一段距离又摆了一颗又大又笨重的烟花爆竹!我给你们说,那天光鞭炮都响了大半天呢……”乔燕听到这里,忙问:“姐,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张芬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大家都兴起了!再说,农村现在男多女少,找个媳妇不容易,所以才尽量热闹一些嘛!”然后对张健和乔燕说,“张述文只在外面打点小工,人家办喜事都能竖起二十道拱门,我们家的亲戚比他们家还多,何况你们又都在城里工作。小时候,大舅、二舅、三舅、大姨、二姨、小姨待张健那么好,读书也没少帮你,现在你们办喜事,他们每人就是给你送个一千两千的,可揣在口袋里谁看得见?他们要的还不是一个面子!所以我们在家里就计算好了,大舅、二舅、三舅和大姨、二姨、小姨每家给你们竖三个拱门,表哥、表姐们每个给你们竖两个,就是二十个,姐这辈子,就娶一次弟媳妇,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挣这个面子,姐一个人,给你竖十个!张述文家的鞭炮摆了两百米长,我们家至少摆半里路长,他们家的烟花爆竹放了一百个,我们家少说也要放一百五十个……”乔燕还没听完,就像是被吓住了一般,怔怔地望着张芬,半天说不出话来,拿眼去看张健,却见张健也正看着她,同样像是呆了似的。张芬一看,以为他们是舍不得花钱,便又对乔燕道:“你们放心,爸说了,他和妈这辈子能娶上你这样的儿媳妇,是祖上在保佑我们一家,他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们把婚事办好,不要你们花一分钱……”一听这话,乔燕回过了神,立即对张健的父亲和姐说道:“爸,姐,你们真要这样,这婚,我们不敢结了……”话还没说完,张天锡和张芬马上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不敢结了?”乔燕顿了一下,才认真地说道:“爸,姐,你们真这样办,不是在为我们办喜事,而是在推我们下火坑……”一语未了,张芬便道:“你怎么把爸妈的一片心说成是害你们?”乔燕见张芬生了气,便道:“姐,你听我说,绍福大爷家可以这样办,可我们不能!我和张健都是国家干部,公务员,国家有八项规定,我们这样办了就会犯错误……”话还没说完,张芬便道:“你可别骗我,我知道上面有这样的规定,可人家指的是领导干部,你们算什么领导?”乔燕没想到张芬还知道这些,一时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脑筋突然一下转过了弯来,便对张健的父亲和姐吓唬道:“爸、姐,你们还不知道,我只在这里悄悄给你们说,组织上正在考察张健,马上就要提拔他了,你们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如此大操大办他的婚事,不正是害了他吗?”一听这话,张天锡和张芬马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健,张健却看着乔燕,半晌没说出话来。张芬见了,又忙过去拉住了张健的手问:“弟娃,真的吗,组织上要提你当什么官?”张健的脸突然红了,嚅了嚅嘴唇,看着乔燕不知说什么。乔燕忙道:“可不是真的,治安支队副队长,前天他们局长才找他谈过话呢,这个时候,哪怕就是芝麻那样大的错,也是不能出的!”一边说,一边给张健眨眼睛。张芬听了乔燕的话,又追着张健问:“是不是这样,弟娃?”张健见乔燕给他眨眼,过了一会儿才道:“姐,这是秘密,你们千万不要出去讲!还有,乔燕说得对,你们也一定不能摆那样的排场,这事要是领导知道了,我就没希望了!”张天锡和张芬互相看看,都愣住了。乔燕又乘势诚恳地说:“还有,爸、姐,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第一书记,但大小也是领导,组织也在考验我,稍一不慎,也会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更重要的,我妈是市扶贫移民局局长,知道的,是你们要那么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妈在为女儿大操大办!所以我刚才说,你们真要那么办,这婚我们都不敢结了!”一听这话,两人更表现出了茫然无措的神色。过了半天,张芬才看着张天锡问:“爸,你看怎么办?”张天锡闷头想了半天,像是没有想出好的主意来,便抬起头看着张健问:“那你们说怎么办?”张健说:“你们听乔燕的!”张天锡把目光投到乔燕身上,乔燕便道:“爸、姐,我知道我们家亲戚多,你们把七姑八姨和村里的老辈子都请来,也不收他们的礼,我们招待他们一顿就是,你们看行不行?”张天锡和张芬听了乔燕这话,又互相看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张芬才说:“这样也太简单了一点,哪有办喜事的样子?”乔燕马上道:“姐,有没有办喜事的样子,不在形式上!姐刚才说要为我们竖十个拱门,你要真有这个意,你隔爸妈近,不如帮我们多照看一下爸和妈,我和张健会永远记住姐的情!”张芬一听这话,便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竖再多的拱门也只当时热闹一下,过了就过了!不过只是吃顿饭,加上这年月,年轻人都出去了,连个洞房也闹不起来,真的太冷清了一点!要不,我们把二大娘请来,按老规矩给你放放子孙桶,铺铺床,撒撒帐,煮两个红蛋,说点四言八句的吉利话,也增加点喜庆气氛,你看怎么样?”乔燕一听脸就红了,便道:“姐,你知道的,我一点不知道这些,到时出了洋相怎么办?”张芬大包大揽地道:“怕什么,有我呢!到时候你跟着我,我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就是!”乔燕放心了,立即道:“行,姐,我听你的!”张芬不再说什么了,却看着父亲问:“爸,你看怎么样?”张天锡老半天才有点愤愤不平地说:“政府不允许办,我能有什么办法?政府现在什么都好,就是办个酒席也要管,这点不好!庄稼人一辈子娶个儿媳妇都不能大办一下,脸上还有什么面子?”乔燕听老人这么说,便过去拉着他的手,附在他耳边轻声说:“爸,等你儿子当了官,湾里的人一个个都会称你张老太爷,你的面子就会比三张纸画个人脑壳还要大!”一句话说得张天锡忍不住咧开大嘴,一边“嘿嘿”地笑,一边说:“当他妈个啄木倌(啄木鸟)!”乔燕不知道“啄木倌”是什么意思,想问张健的爸,但一看夜已经这么深了,便忍住没问,只对张健说:“这么大一晚上了,爸也累了,你们睡吧。姐到我们家里,和我一起睡!”说完便带着张芬走了。回到家里,乔燕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可一看时间,知道母亲早该睡了,便不忍打扰她。第二天早上张芬走了以后,她才打电话告诉了母亲她国庆节这天办婚礼的事。吴晓杰听完,便问她为什么要跑到乡下去举行婚礼。乔燕这才把因为录入贫困户信息资料,如何耽误了拍婚纱照,又如何没有订到筵席和请到婚庆公司等事,对母亲说了一遍。吴晓杰听了乔燕的话,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像是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那好吧,30号下午市上还有一个会,散会后我就赶回来!”说完,乔燕以为母亲就要挂电话了,可是却没有,电话里响着“沙沙”的电流声,似乎在等着乔燕说话或自己准备还说点什么,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三9月30日晚上将近9点钟的时候,吴晓杰果然从市上回来了。这是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个子不太高,不但身材瘦削,连面庞也有些清瘦,眼窝周围带着一圈暗黑的、疲惫的颜色。似乎有意遮掩自己的倦容,她将头发盘了起来,露着高高的、白皙的额头,给人一种干练和强劲的感觉。她上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低领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米色外套,洁白的脖子上挂了一条蓝宝石坠子的项链,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长裤。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司机,手里抱着一只纸箱子,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看样子并不重。司机把箱子放到茶几上后,吴晓杰对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他便出去了。这时,吴晓杰才有些疲倦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从乔大年、乔奶奶和乔燕身上掠了一遍,突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一笑。只有当她脸上露出这副灿烂的笑容的时候,才看得出她不仅漂亮,还有几分可爱。乔奶奶看见儿媳妇这么晚才赶回来,忙问:“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吴晓杰忙说:“妈,我早吃过了,只想休息休息!”乔燕很少看见母亲笑,刚才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便问:“妈,你刚才笑什么?”吴晓杰道:“终于可以和女儿在一起说说话了,你说我不该笑吗?”乔燕听了,心里突然有扑过去撒撒娇的想法。这时,却听得吴晓杰提高声音对她说:“过来,挨到我坐!”乔燕听了这话,不自觉地收起了刚刚那一点冲动,乖乖地走过去,挨在母亲身边坐下。刚坐下,吴晓杰便伸过一只手,把乔燕揽到了怀里,并轻轻地在她身上摩挲起来,也没说话。乔燕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涌起一种被温暖的湖水包裹了的感觉。她闻到了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的香味,这味道不知是从母亲衣服上发出的,还是头上洗发水的香味。总之长这么大,她很少有机会闻到母亲身上这种气味,现在只觉得十分香甜和亲切。她把身子靠在母亲身上没有动,母女俩都仿佛雕塑一般,又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一种只有亲人间才能听懂和理解的暗语。这样过了很久,吴晓杰忽然停止了对女儿的摩挲,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乔燕知道母亲问的什么,便抬起头对吴晓杰说道:“有什么准备的?张健找了一辆车,明天一早,到门口来接我们就是!”吴晓杰听了这话,突然松开了乔燕,对她说:“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拉过茶几上的纸箱,撕开上面的封带,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取出一件洁白的婚纱来。乔燕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是不敢相信地“哇”了一声,这才道:“妈,你是借的还是租的?”吴晓杰说:“借什么,妈特地给你买的……”乔燕眼睛便瞪得铜铃似的,盯着吴晓杰问:“买的……”吴晓杰说:“妈一辈子都没有奢侈过,这次就为你奢侈一回!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没有拍上婚纱照,也没找到婚庆公司,我一想,不拍就不拍吧,那些婚纱不知被多少新娘穿过,不如妈单独给你买一件,明天穿了,还能成为一辈子的纪念品。你觉得妈的想法怎么样?”说完,并不等乔燕回答,又说,“这婚纱是我专门托市上一家婚纱店,找厂家连夜按着你的身材尺寸定做的,你快去穿上试试合身不合身?”乔燕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得又露出了几分怀疑的神色,说道:“妈,你怎么知道我的身高体重是多少?”吴晓杰说道:“废话!我都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你以为妈是一个马大哈吗,连女儿的身高体重都不知道了?”乔燕这才不吭声了,果然捧了婚纱进屋去。乔燕今天穿的是一条单肩的浅橙色新潮连衣裙,面料很薄,十分性感,胸前打着蝴蝶结,腰上还有一根可以收放的腰带。这条裙子是张健不久前给她买的,可是到了贺家湾,她没勇气穿,只有回到县城里时,她才偶尔穿一下。她走到自己屋子里,脱下裙子,里面还有一件粉色的真丝内衣,像水面般光滑、柔软,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富有弹性、温暖而撩人的凸凹有致的身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像一股细小的电流一样爬过了全身,她端详了自己的身子一会儿,这才将婚纱穿上,用手提着拖到地板上的下摆,款款地走了出去。来到客厅里,屋子里顿时一亮,身着洁白婚纱的姑娘在头顶璀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美丽、高贵和圣洁,就连平时一向不喜欢开玩笑的乔奶奶,也忍不住对乔燕说了一句:“我孙女真像天仙下凡了!”乔大年也说:“我说叫你去拍一个小龙女的照片回来,你还不相信?”乔燕被爷爷奶奶说得红了脸,正想对他们说点什么,这时吴晓杰走了过来,围着乔燕身子前后左右地看了看,不时又用手帮女儿捋捋领口、腰身,最后她眼睛落在女儿胸前。这是一件抹胸式婚纱,说实话,乔燕的胸部并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发达,但这款很能凸显女性魅力的经典款式的婚纱,却透露出了女儿的性感,使她身上的女人味儿倍增。吴晓杰满意地笑了,又拉起女儿的手,回到沙发上坐下,又拿过放到茶几上自己那只紫灰色金属铆钉饰边的大皮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只蓝色的小礼盒。她将礼盒打开,呈现在乔燕眼前的,竟是一条“蒂芙尼”牌心形吊坠银珠项链。吴晓杰双手从盒子里取出项链,抖开,对乔燕说:“这是你爸爸给你买的礼物,他说国庆期间单位有重要任务,不能回来,特地托我把礼物带给你!把头低一点,我给你戴上!”乔燕听说,像孩子一样乖乖地将头向母亲俯了过来,让吴晓杰将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戴好后,吴晓杰又偏着头看了半晌,才笑着说:“你爸的眼力不错,这条项链闪出的银色光辉,使你锁骨看起来也不那么突出了!”乔燕朝脖子上的项链看了看,突然用手握住了那块心形吊坠,猛地站起来,用手掩住颤抖的嘴唇,泪眼蒙眬地跑进自己屋子去了。第二天早晨,乔燕起得很早,出来一看,母亲、爷爷和奶奶早就起床了,客厅里的气氛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吴晓杰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锦缎旗袍,色彩艳丽,质地光滑。她的身材偏瘦,旗袍穿在她身上,把她身上那些优美线条都给展露了出来,顿时给人一种婀娜多姿的感觉,倒比昨天那身职业装美了许多。头发也没像昨天那样盘在脑后,而是梳成了一个中长的直发造型,将两侧的发丝梳到耳后,倾斜的刘海盖住了部分光洁的额头,虽然仍是干练自信的样子,却又多了几分温婉的感觉。她坐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对面墙壁似乎在想着什么。奶奶在厨房里做饭,爷爷在屋子里不断走动,仿佛心里很烦乱似的。乔燕便问乔老爷子:“爷爷,你怎么没出去锻炼身体?”乔大年猛地停住了脚步,回头对乔燕说:“我孙女今天就要离开爷爷了,我还有心思去锻炼身体?”乔燕听了这话,突然“扑哧”一笑,说:“爷爷,我怎么会离开你呀?即使结了婚,这里还是我的家呀!”可乔大年却说:“那可不一样,不一样!”接着又突然看着乔燕问,“你说爷爷今天穿什么好?”乔燕说:“爷爷,你平常穿的什么衣服,今天也穿什么衣服呀……”话还没说完,乔大年立即说:“那可不行,今天我送孙女出嫁,可不能随便穿衣服……”乔燕一听这话,心头一热,眼泪直往上涌,正想说话,忽听得母亲又对她说道:“快去洗了脸来,妈给你梳头……”乔燕一惊,像是听错了似的猛地又回头看着吴晓杰,半晌才说:“妈……”吴晓杰没等她说什么,又说:“你怕妈给你梳不好?”乔燕听母亲这么说,急忙说:“不是的,妈……”吴晓杰还是没等乔燕话说完,便又催促道:“既然不是,还不快去洗漱了来?”乔燕只得去洗漱了,出来端了一只小塑料方凳,在吴晓杰面前乖乖地坐下了。一看,母亲早把一只牛角梳子放在她身边沙发上。她等乔燕坐好后,先取下了女儿头上的发箍,再解开后面的皮筋,乔燕一头美丽的秀发便披散下来。这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就仿佛一道瀑布,有了这头秀发的衬托,她那张有些清瘦的面孔便立即变得生动了起来。吴晓杰拿起梳子,开始给女儿梳头。乔燕的头发在她手里,柔软得像是丝绸,乌黑得仿佛染过墨汁,又油亮得又像刚刚打过蜡。她先梳理左边,当她用手握住女儿的半边头发时,头皮上现出一道白虹似的发际线,从前额一直延伸到后脑勺。顺着这道发际线的中缝看下去,是乔燕白皙光亮的脖子。再往两边看,女儿一只耳尖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另一只耳尖不但有些苍白,还显得很薄。吴晓杰听人说过,耳尖薄的女人命一般都不好,乔燕的命难道会不好吗?一想到这里,吴晓杰拿梳子的手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然后停住了,眼睛呆呆地看着女儿的头顶,似乎忘记了要做什么。过了片刻,两行热泪忽然冲出了眼眶。她没去擦,像是没感觉到。乔燕感觉到母亲没动静了,扭过头一看,却看见了吴晓杰脸上的泪水,心里一惊,忙问:“妈,你这是怎么了?”吴晓杰哆嗦了一下,回过了神,立即破涕为笑,说:“没什么,想起了你小时候……”乔燕没等她说完,又追问了下去:“妈,你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什么?”吴晓杰说:“想起你小时候,尽是奶奶给你梳头,妈给你梳头的次数,少得可怜!”停了一会儿才又幽幽地问,“妈不是个好母亲,欠你的太多,你该不会生妈的气吧?”一听这话,乔燕实在忍不住了,突然,眼泪涌出了眼眶。她正想反过身去抱住母亲,可吴晓杰却用力把她按住了,一边流着泪一边说:“别动,别动,让妈好好给你梳一梳!”说罢又梳了起来,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在了乔燕的头发上。梳了一阵,吴晓杰像是有意转移话题,突然对乔燕道:“你的头发怎么掉得这么厉害?”乔燕说:“不知道,我每次梳头,都要掉很多头发!”吴晓杰道:“一直都是这样吗?”乔燕道:“不,就是从我到贺家湾后,头发就掉得厉害了!”吴晓杰心里有些明白了,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我听爷爷说,你比我当年还要拼命,努力工作是好的,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压力不要太大!”乔燕说:“我知道了,妈!”说完,母女俩再没有说话。没一时,吴晓杰给乔燕梳好了头,又将女儿的一头青丝盘成了一个丸子头发型。这种发型不太复杂,只需把头发全梳上去,用乔燕原来那只发箍给箍住,发髻后面再别上一只漂亮的发夹就行,显得既简洁又大方。盘好,吴晓杰才对乔燕说:“好,去化妆吧!”乔燕这才站起来,回过身在吴晓杰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跑开了。乔燕在自己房间里薄施粉黛后,出来又像换了一个人。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着张健来接她时,套上婚纱就行。这时,乔大年也穿好了衣服,是一套早年的藏青色西装,自从他退休后,这套西装就放进衣橱里一直没穿过。幸好他的身材和早年没什么大的变化,现在穿在身上还很合适。一看见乔燕出来,他便一边捋着衣服一边问:“孙女,你看看爷爷像不像一个送亲客?”乔燕一听爷爷这话,再看看他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便笑道:“爷爷,你这是要出去接见外宾呀?”乔大年道:“接见外宾算什么?爷爷这辈子,只当一回送亲客,可不能给孙女丢脸!”一听这话,乔燕心头又是一阵感动,她害怕眼泪又掉下来,忙转移了话题问:“奶奶今天穿什么?”乔奶奶正从屋子里往外面端菜,听了这话忙说:“奶奶这个黄桶身子,还能穿什么?等会儿再说吧!”乔燕看了看母亲,忙说:“妈不是给你也买过一件旗袍吗?要不,你也像妈一样穿旗袍吧!”乔奶奶说:“奶奶这身子穿旗袍,别人不笑话死了?等会儿再说吧!”说完又端菜去了。一家人吃完饭,吴晓杰收拾碗筷,让乔奶奶进屋换衣服。没一时,乔奶奶出来了,上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低领绒衫,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衣,衬衣的白领衬着外面的低领绒衫,也倒十分素净和大方;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裤子,这裤子裁剪得很好,臀部和下摆都很宽松,一看便知道是专为老年人设计的。她出来就问乔燕和吴晓杰:“好看不好看?”吴晓杰说了一声:“好看!”乔燕也马上说:“不但好看,还十分好看!”乔奶奶一听这话,就灿烂地笑了起来。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小轿车的喇叭声,乔燕知道是张健来了,急忙进去穿上婚纱,出来一看,果然见张健已站在轿车旁边,于是一家人便簇拥着她朝汽车走去。张健一身新郎官的打扮,见他们过来,急忙打开车门,让乔燕坐在副驾驶座上,乔大年、乔奶奶和吴晓杰坐在后排。汽车缓缓开出小区,朝张健老家驶去。四办完喜事,乔老爷子、乔奶奶和吴晓杰便回县城去了,张健和乔燕按照乡下风俗,在张健父母家里住满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们哪儿也不能去,只能在屋子里,而且要做什么,也必须两个人在一起,始终寸步不离,这叫作“三天不离房”,象征着以后夫妻恩爱、幸福美满、白头偕老。三天满后,该新娘子“回门”,他们便回到了城里。刚把张健那间租来的房门打开,走进去,张健便急忙过去将窗帘拉上,然后过来一把将乔燕抱住。乔燕在张健的手上打了一巴掌,嗔怪地道:“猴急急的,干什么呀?”张健道:“这才是入洞房呢!”乔燕道:“你还没入洞房,前两天晚上在干什么?”张健涎着脸皮道:“我说的是我们真正的洞房!我可要在第一时间,在自己的窝里享受爱情的甜蜜呢!”乔燕红着脸,先还假意往外推着张健,可没一时,便完全瘫在了张健怀里,张健便一把抱起她,轻轻地放到了床上……许久之后,两个人靠床头坐着,回味着刚才的幸福和甜蜜。过了很长时间,张健突然想到了什么,禁不住“扑哧”一笑,看着乔燕道:“你信口胡说,把我提拔为治安支队副队长,不但我老爸和姐信以为真,连我七姑八姨也相信了……”乔燕听到这儿,也禁不住笑了,道:“我不那样说,你爸你姐会改主意呀?真要竖几十个拱门,说实话,有什么意思?”张健道:“前天我小姨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说悄悄话,你道她说什么?她说;‘你都要当副队长了,就在城里给你小表姐找个好点的工作,你小时候我们可没少疼你,你小表姐也不是外人!’你看怎么办?”乔燕突然在张健额头上戳了一下,道:“有什么不好办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辈子你难道连个副队长也混不上?”张健说:“还不知猴年马月呢!”乔燕突然含情脉脉地瞥了张健一眼,道:“你拿出刚才的劲头,保证就容易得很!”话音刚落,那张健的劲头果然又上来了,又要翻到乔燕身上来。乔燕急忙把他推开,道:“还有完没完?我们还不快去商场买几袋喜糖,下午看见了朋友和同事,我们告诉人家结婚了的消息,人家向我们要喜糖,拿什么给人家?”张健一听,觉得在理,于是不再胡闹,马上和乔燕起了床。二人穿好衣服,刚要出门,却发现天气起了变化,先是几朵像是烂布片一样的暗褐色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天空,仿佛一座帐篷似的,遮住了有些发暗的太阳。接着,那云层由蓬松变得紧密,由稀薄变得厚实,先前还能看见从云缝中露出来的微微发白的太阳的脸,现在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地随即变得灰蒙蒙一片起来。随着天地像被一只大锅底扣住,人们觉得胸闷气短,好像空气突然稀薄了一样。先是没有一点风,人们便盼望老天能吹来一阵风,把身边的闷热赶走。果然就来了风,那风也来得很突然,在大街上行走的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只见街道两边人行道上的树,树枝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发出“哗哗”的响声,街道上的灰尘和垃圾被风刮了起来,一团团一柱柱,在大街上又蹦又跳,然后散开,随风飞舞。一家商店门口兜售打折商品的广告牌,被风刮到街道中间,又像皮球一样在街上来回翻滚。众人纷纷跑进两边的商店里躲避,一边“噗噗噗”地吐着被风刮进嘴里的灰尘,一边揉着眼睛。等他们睁开被揉得红红的眼睛再看时,那狂风真像一个魔鬼,一面将地上的灰尘和垃圾刮得不知去向,一面却将天空的乌云变得像是一匹匹狂怒的黑马,在上空冲撞着、涌动着,那奔涌的样子不禁令人有些心惊胆战。然后,所有的“黑马”渐渐地凑在一起,将大白天变成了黑夜。突然之间,长空一闪,一道明亮的电光将由“黑马”组成的幔帐撕开了一个口子。可倏忽之间,幔又合拢,但紧接着,一声霹雳,犹如山崩地裂,人们不但感到房屋在抖,就连大地也颤动了起来。隆隆的雷霆声如千军万马还未完全碾过大地的时候,那追逐着霹雳赶来的雨点,如子弹一般便在街道上、屋顶上、雨棚上……纵横驰骋,仿佛一条条鞭子,从天空猛烈地抽打下来。乔燕和张健刚想出去,一看老天这个样子,乔燕急忙去关了所有的窗户,没一时,那狂风暴雨便来了。初时,乔燕还能透过窗户玻璃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建筑,可慢慢地,那些建筑便只能大致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了。再后来,便是暴雨打在房顶上、雨棚上“哔哔剥剥”如炒豆一般的声音,接着窗户玻璃上便挂上了一道道瀑布一样的水帘直往下流。乔燕看了一会儿,才回头对张健说道:“奇怪了,国庆都过了,还下这样大的暴雨!”张健道:“有什么奇怪的?现在秋天还没过,我们这儿的暴雨,不都喜欢在秋天下吗?”乔燕道:“那年9·18大洪水,我正在读高中最后一年,大半个县城都淹了,也是在9月嘛!”张健道:“今天才10月4号,和9·18比不过只迟了十几天嘛。再说,今年夏天老天爷下了几场大雨?现在怕是想把积蓄的雨水都一下倒完呢!”说话时,乔燕见外面的雨小了些,便打开窗户想看看街上的积水,刚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巨大的雨声、风声和轰隆隆的雷声便一齐涌进屋子里来,乔燕又急忙将窗户关上了。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大雨终于慢慢停息,乔燕这才打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街道积水已经较深,轿车驶过,两边车轮溅起的水花,犹如轮船在海洋里乘风破浪划出的浪花一样。没一时,雨止风停,天空一下又明亮起来。乔燕从窗户看出去,只见街道两旁刚才还剧烈摇晃的行道树,现在纹丝不动,树叶比先前更加鲜绿,不时从叶片上掉下一粒粒晶莹的水珠。阳光也仿佛用水洗过一般,格外明亮,空气中有一种凉爽和潮湿的味儿。先前躲在两边商店里的行人,现在又出现在大街上,虽然脚步匆匆,却显得气定神闲,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乔燕见天已放晴,大街上的水也退得一干二净,城市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这才挎上自己的单肩包,让张健拿了一只购物袋,刚要走,乔燕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乔燕掏出来一看,见是贺波打来的,急忙将手机贴在耳边,先“喂”了一声,道:“贺波呀,有什么事?”贺波却没说话,但乔燕却听见了话筒里贺波粗重的呼吸声。乔燕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没声音,便又问了一句:“贺波,你怎么不说话?”贺波的喘息声没有了,但乔燕却听到了一阵风声,但还是没有贺波的声音,乔燕便有些生起气来,大声道:“贺波,出了什么事,你打了电话又不说话……”话还没完,贺波突然在电话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地说了一句:“姐,我的鸡……全死了……”一语未了,乔燕的脸色一下变了,急忙叫了起来:“死了?怎么死的……”贺波用颤抖的声音道:“被雨淋死的……”乔燕呆了,握着电话的手在微微颤抖,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又对着话筒大声叫道:“雨怎么能把鸡淋死,啊,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话筒里只传来了贺波的抽泣声,像是十分伤心。乔燕听见贺波的哭声,心里更着急了,正想再安慰他几句,贺波却挂了电话。乔燕不放心,又把电话打过去,可只听见“嘟嘟”的响铃声,电话没人接。乔燕又打了两次,贺波仍没接乔燕的电话。乔燕愣了半晌,突然对张健说:“我得立即回贺家湾一趟!”张健一听,便看着乔燕问:“现在?”乔燕说:“贺家湾出事了!”张健又追问她出了什么事,乔燕便把贺波养鸡的事简单地对张健说了一遍,说完又道:“那可是三千只鸡,怎么就被雨淋死了呢?”张健一听这话,便说:“我和你一起去……”乔燕没等张健说完,便道:“你去做什么?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我还得提防小伙子想不开,出意外呢!”说完这话,也不等张健说什么,便急急忙忙下楼,从小区车棚里推出自己的“小风悦”,跨上去,便朝外驶去。到了贺家湾,已过晌午,乔燕连村委会办公室也没进,径直将电动车往尖子山开去。这边的雨,似乎下得比县城还要大,雨停了都两三个小时了,乔燕一路上来,不但能看到山洪猛涨的痕迹,而且从一道道的石缝里,像是螃蟹吐泡似的,还在往外“咕噜咕噜”地冒着一股股从土里渗漏下来的泥水,这些泥水汇合在一起,又形成了很大的水流,继续在沟里翻着浪花奔腾向前。到了山上,乔燕果然看见了东一堆、西一堆的死鸡,有的甚至陷在了泥里,看上去惨不忍睹。乔燕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急忙往贺波那个用看林人留下的石屋改造成的工棚走去,到了那儿一看,门开着,里面床褥还在,但没见贺波。乔燕急忙对着树林喊了几声,树叶像是被她惊动了,“簌簌”地抖落下一串水珠,却没有贺波的回声。乔燕又喊了两声,贺波还是没有回答,于是她又骑上电动车往山下赶去,径直去了贺波家里。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乔燕喊了两声,贺波没有出来,却从屋子里走出了王娇。王娇此时也像是被霜打了的样子,一见乔燕,只说了一声:“乔书记,你来了?”便什么话也没有了,眼皮耷拉下来,眉毛往眉心皱着,脸上却挂着明显的悲哀的神情。乔燕问:“贺波呢?”王娇朝楼上努了努嘴,道:“在他屋子里呢,把门关到,任怎么喊他也不出来!”乔燕便上楼去,在门外又是敲门又是喊,贺波只当没有听见,既不答应也不开门。乔燕只好走下来,对王娇道:“贺书记呢?”王娇道:“到乡上汇报灾情,还没回来!”乔燕便道:“贺波心里痛苦,让他清静一会儿。等他心里好受一些后,我再来看他!”说完就回村委会去了。五还没等乔燕再去看贺波,半下午时,贺波却垂头丧气地到村委会找乔燕来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哭泣的怪相,眼泡鼓着,嘴角向下撇去,乔燕觉得他的脸比平时长了,也难看了,便笑着对他说道:“脸绷那么紧做什么?笑一笑,别成小老头了!”贺波一听,嘴唇竟然又哆嗦起来,立即又要哭的样子,乔燕马上又道:“男子汉,还当过兵,哪那么多眼泪?”一听这话,贺波便突然回过头,两只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像是真要把脸上的肌肉搓松似的。搓完,他才回过头,对乔燕咧了一下嘴角,像是要笑,却又在中途戛然而止,然后才道:“对不起,姐,让你见笑了……”乔燕忙说:“我笑你什么?我听说当过兵的人,都是铁打的汉子,怎么会轻易流泪?”贺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半天才道:“我主要是想起辜负了武装部首长的期望和陈总的一片爱心,心里就觉得难过!另外,我太喜欢那些鸡仔了,现在脑子里还满是它们漫山奔跑的影子和‘咯咯’的叫声。”乔燕又马上道:“可死都死了,有什么办法?”又看着贺波道,“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给我讲讲。”贺波低下头,像是仍然难过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对乔燕说了。原来,这些鸡苗一代一代都是从温室里孵化出来,在鸡场里生长,野外生存能力特别是抗恶劣自然灾害的能力,已严重退化。平时农家散养的鸡,遇到暴雨的时候,它们知道怎么跑回家或找地方避雨。在这将近二十天的日子里,贺波和王娇为了鸡的安全,已经在山上用石头垒了好几个鸡舍,每个鸡舍虽然不大,却也有十多平方米,一人多高,里面用山上那些弯曲的小树和粗树枝支了许多鸡架,顶上架着椽子,盖了茅草和麦秸秆,又铺上了陈总给送来的彩条布,上面用石头压住,本来是十分牢固的。当暴雨来临时,贺波拿了树枝,试图把那些鸡仔赶到鸡舍里去,可那些鸡仔却像是被雷雨吓蒙了,豖突狼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哪儿还听贺波指挥!跑着跑着,它们便惊慌失措地聚在一起,先是紧紧地挤做一团,接着后来的鸡仔就爬到先前的鸡仔上面叠起罗汉来,然后一层一层往上叠,雷声越大,叠得越高。就这样,等暴雨结束过后,贺波过去一看,上面的鸡仔要么已经被暴雨淋死,要么奄奄一息,下面的鸡仔却被上面的鸡仔踩死、闷死了。贺波说完,绞着双手,脸上又露出了十分痛苦的神色,对乔燕道:“姐,你说这些蠢鸡,怎么都不会找地方避雨呀?”乔燕听了贺波这话,又忙安慰他道:“原来是这样!这些鸡就像我们平时说的是温室里的花朵,只适合在鸡场饲养,这算自然灾害,谁也估计不到,怪不得你,不要再伤心了!”乔燕话刚完,贺波抬起了头来,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好启齿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像下定了决心,对乔燕道:“姐,我来找你,不是为这事……”乔燕一惊,忙问:“还有什么事?”贺波又顿了顿,才道:“我老爸到乡上汇报灾情,熊委员对我老爸说,乡上刚把我发挥部队优良传统、回乡创业的先进材料报到县上,其中办生态养鸡场是重点。熊委员还在材料上算了一笔账,说三千只鸡养到年底,市场上每只土鸡最低也要卖一百元,我的生态鸡不说每只卖一百元,就算每只卖八十元,三千只鸡也要卖二十多万元!熊委员叫我老爸和我们都不要对外说鸡死了,等我到省上开了表彰会回来,再说也不迟……”听到这里,乔燕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问:“为什么要先瞒住?”贺波道:“熊委员说,我们乡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典型,尤其是复员退伍军人的典型,这关系到全乡的形象,如果现在向上面汇报了我养鸡失败的事,这个典型就有可能轮不到我了,所以叫我们先不要把鸡死了的事告诉武装部和陈总,也不要对社会上说……”乔燕又道:“纸包不住火,三千只鸡,不是能够藏着掖着的事!要是上面领导要来鸡场,你怎么办?”贺波又道:“这一点熊委员也给我们想好了,说如果领导真的要来鸡场视察,我们村两三百户人家,哪家没养七八只、十来只鸡?到时把湾里所有的鸡都集中到山上去,鸡身上又没刻字,领导能认出哪些鸡不是我的?总之一句话,熊委员说,这不仅关系到我的荣誉,也关系到全村、全乡的荣誉……”乔燕看着贺波道,“那你是怎么想的呢?”贺波皱起了眉头,道:“我拿不定主意,姐,就是来听一听你的意见呢!”乔燕抿起嘴唇,半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神色严峻起来,一边审视贺波,一边对他道:“我问你,你的鸡死了以后,湾里人看见了,是什么样的态度?”贺波马上道:“大家跑到山上来看了,都非常同情我,说真是划不来,那么多活蹦乱跳的鸡,说死就死了,有人还帮我骂老天爷呢!”乔燕听了就道:“这就对了!因为什么?因为这鸡死了怪不得你!即使这鸡是因为你经验不足、饲养不当死的,大家也不会责怪你,因为失败是成功之母,没有失败哪来的成功?如果你是这样弄虚作假、沽名钓誉,即使当上了典型,也受到了上级的表彰,你再想一想,村里人对你又会是什么态度……”一句话还没说完,贺波便红着脸从椅子上一下站了起来,道:“姐,我明白了!”乔燕盯着他,还像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明白了什么?”贺波道:“人要光明磊落,我宁肯不当这个典型,也不能让贺家湾人今后在我背后指指戳戳!”乔燕突然笑了,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等他插话,又接着说,“回去叫你老爸,安排人把那些死鸡挖坑埋了,不要污染了环境!”贺波道:“我老爸已经安排人埋去了!”说完要走,乔燕又叫住他:“别忙,明天跟我一起到城里去……”乔燕话还没完,贺波便道:“姐,你还是不放心,要我亲自去武装部和陈总那儿,当面汇报死鸡的事吗?姐,用不着了,我这儿给武装部首长和陈总,分别写了一封信,我拜托你拿回去交给他们!”说着,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封信来,双手捧着递给了乔燕。信没有封口,乔燕便问:“可以看看吗?”贺波说:“完全可以!”乔燕于是先抽出给武装部首长那封看了起来。尊敬的首长:你们好!我是贺家湾复员退伍军人贺波,承蒙首长帮我联系爱心企业家陈总和给予资金资助,帮我建起了生态养鸡场。鸡苗生长良好,眼看成功在望,可没想到在这场特大暴雨中,这些在温室里生长的鸡苗不堪一击……乔燕的目光迅速跳过了叙述鸡苗被淋死经过的文字,落到了最后面的一段话上:鸡苗被淋死了,我辜负了首长对我的厚爱和关心,辜负了陈总的一片爱心,我在这里对首长发自肺腑地说声:“对不起!”我虽然失败了,但我扎根乡村、建设家乡的决心没有变,我将继续努力,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找到一条乡村振兴的路子!再次感谢首长对我的帮助和支持!此致敬礼贺波x年x月x日随后,乔燕又抽出另一封信来看,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读毕,乔燕把两封信都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里,对贺波说:“我一定把信亲自交给武装部首长和陈总!不过,你还是要和我进城一趟……”话没说完,贺波便问:“为什么?”乔燕说:“我想请你吃饭……”贺波马上问:“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是因为我的鸡死了吗?”乔燕红了脸,半晌才道:“不哄你说,姐结婚了……”话还没完,贺波瞪大了眼睛,盯着乔燕问:“什么,姐,你不是说不忙结婚吗?你为什么骗我?”乔燕见贺波着急的样子,便道:“我没有骗你!起初我们确实没打算在这个国庆结婚,后来是临时决定的办婚礼,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说完,便把回张健老家办婚礼的事,给贺波说了一遍。贺波一听,便道:“那不行,姐,我回去得把礼物拿来补上……”话音没落,乔燕便一下正了面孔,对贺波道:“你傻呀?我婚都结了,你补什么礼物?我听说乡下都有这样的风俗,有些红白喜事,过了就不能补礼物,尤其这结婚,是不是这样?”贺波一听这话,马上红了脸,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姐!可我……”乔燕道:“什么你呀我的!我正说要去买喜糖补你们,就接到了你的电话,马上赶下来了,所以现在姐也没法补你喜糖!明天到城里,我请你吃顿饭,权当姐给你补一次喜酒。你呢,趁这国庆期间,姐还有两天时间,就陪我逛逛街,散散步,也就当表达了你的心意,你说好不好?”贺波一听这话,半天才感动地说:“姐,我知道你这是害怕我想起鸡的事伤心,想让我换一换心情,姐,谢你了,我都听你的……”说完仿佛害怕似的,急忙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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