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2)
一国庆后上班第一天,乔燕便从县城回来了,她的“小风悦”后座上,绑着两床崭新的棉被、毯子和一对枕头,一进贺家湾,便碰着了扛着锄头、提着一只竹篮的吴芙蓉。吴芙蓉道:“乔书记,买的新被子呀?天气凉了,晚上睡觉可是要多加被子了!”乔燕道:“婶,你平时都叫我‘姑娘’,怎么喊起书记来了?”吴芙蓉道:“该喊书记就喊书记,以后我可不能没大没小的了!”乔燕道:“什么没大没小,大婶?你的年龄和我妈差不多,你喊我‘姑娘’,我觉得亲呢!”吴芙蓉马上乐颠颠地说:“那好,我以后就喊你‘姑娘’了!”乔燕道:“好的!”又问,“婶,你这是干什么去?”吴芙蓉道:“不是寒露快要来了吗?胡豆点在寒露口,一升打一斗,我点胡豆去。”乔燕便笑着说:“胡豆点在寒露口,一升打一斗。婶,我又学到一句庄稼话了,谢谢你!”说完正要走,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吴芙蓉说,“婶,你过来,我给你点东西!”吴芙蓉果然过来了,道:“给我什么,姑娘?”乔燕没有回答,把背上的双肩旅行包取了下来,从里面取出一包大红纸包的喜糖,递给吴芙蓉说:“婶,我国庆结婚了,给你喜糖!”吴芙蓉一听这话,喜得眉梢眼角都堆满了笑意,惊喜地叫道:“什么,你结婚了?怎么不给我们说一声,嫌我们农村人肚子大呀?”乔燕忙道:“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想大操大办,所以没声张,连我们的同学、朋友和同事都没请!”吴芙蓉听了这话,才道:“哦,原来是这样!不过姑娘,不是婶说你,这可是人生的一件大事,怎么能不声张呢?谢谢姑娘的喜糖了!”乔燕道:“不谢,婶。”一边说,一边对吴芙蓉挥了挥手,走了。乔燕没有去村委会,而是直接将车骑到了贺勤的院子里,看见大门开着,便在院子外边架好车,从后座上解下被子、毯子等,抱在怀里朝屋子里走去。走到大门口才叫:“贺勤大叔!贺勤大叔……”屋子里没有应声,正想再叫时,却从里面走出一个小伙子,一张狭长脸,身材干瘦,黑红黑红的皮肤,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看人时流露出一种害羞的神情。乔燕一看,便知道他是谁了,马上叫了起来:“贺峰?”贺峰好像也认出了她,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又嚅了嚅两张厚厚的嘴唇,道:“你是……乔书记?”乔燕道:“对,我就是乔燕!”贺峰的嘴唇又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来,随即又低下了头。乔燕也没说什么,径直将怀里的被子等抱到屋子里,一看,桌上摆着两本书和一本作业本,便知道贺峰刚才是在温习功课。她把被子放到桌子另一边,这才对贺峰说:“我知道你原来在学校用的那些被子什么的,再拿到学校去,会被一些同学看不起,所以我全部给你买了新的……”话还没说完,贺峰突然咬了嘴唇,并把头低了下去,像是犯了错误似的。过了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噙着泪花,对乔燕说了一句:“谢谢你,乔书记……”话没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乔燕一见贺峰这副腼腆文弱的样子,心里已疼了一半,再一看那瘦骨嶙峋的身架,像是有什么触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部位,也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便过去拉了他的手,道:“不要喊我乔书记,我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就喊我姐,好不好?”贺峰没吭声,也没去看乔燕,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乔燕又说了一遍,贺峰还是没回答,乔燕便不再说了,去凳子上坐下,仍拉着他的手问:“在外面打工苦不苦?”贺峰没答。乔燕又问:“生活怎么样?”贺峰仍没出声。乔燕停了一会儿,又对他说:“你昨天回来我没来接你,对不起呀!”贺峰这时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了,但乔燕却没让他说,马上接着道,“今天是国庆大假上班的第一天,村上还有些事,我得先料理料理,明天我们就去学校,我和陈老师联系好了,你看怎么样?”贺峰抬起了头,嘴唇却急剧哆嗦着,一副要哭的样子。乔燕马上拉了他一下,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只管到学校好好念书,听见没有?”贺波虽然泪眼蒙眬,却始终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乔燕看了看桌上的课本和作业本,又问道:“丢了大半年,感觉功课能不能跟上?”贺峰先是咬着牙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我会努力的!”乔燕一听,把他的手拉得更紧了,道:“知道努力就好,陈老师因为你不上学一直感到遗憾呢!响鼓不用重锤,你也知道你的家庭,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呢……”乔燕还要说,贺峰又说了一句:“我知道!”乔燕不再说什么,却问:“你在外面办银行卡没有?”贺峰道:“办了,农业银行的。”乔燕道:“办了就好,明天你把卡号给我,你的学杂费、生活费什么的,会按时给你打到卡上……”说到这儿,贺峰突然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乔燕脸上,问:“乔书记,我想知道,究竟是……谁在帮助我……”乔燕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帮助你的人并不是大款,他们也不富裕,但他们愿意为你提供帮助,是听说你念书的成绩好,是个读书的料,希望你将书念出来,彻底改变家庭和自己的命运,你只要不辜负他们这片好心,他们就会高兴……”刚说到这儿,贺峰再无法忍住,嘴唇一阵哆嗦,热泪“簌簌”地流了下来。乔燕一见,马上又说:“怎么又哭了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贺峰。乔燕等贺峰擦了泪,怕再惹起他伤心,朝屋子里看了看,将话题转移开了,问:“哎,你爸爸到哪儿去了,我今天怎么没见到他?”贺峰突然说:“我老爸干活去了。”乔燕一听这话,便感到有些惊讶,便问:“真的干活去了?”贺峰见乔燕不相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对乔燕轻声说:“我这次回来,发现我老爸变了……”乔燕更是一惊,道:“怎么变了?”贺峰道:“过去他从不管我,可这次知道我要回来上学,竟在前几天给我把被单、毯子都洗了,把我过去的棉絮也拿出来晒了!”说着,似乎怕乔燕不相信,突然跑到里面屋子,将一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拿出来,放到乔燕面前的桌子上。乔燕一看,那床单虽然很旧,但确实洗得干干净净。乔燕便高兴道:“真的?说明你老爸还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父亲!”贺波说:“昨天我回来,就看见他在地里干活,今天吃了早饭又出去了!”乔燕更加高兴了,便对贺峰说:“你老爸转变了,这是一件大好事,你就一心一意念书,书念出来了,你爸会更高兴!”贺峰又点了点头。乔燕见了又道:“我刚才让你喊我‘姐’,你为什么不答应?”贺峰红了半天脸,终于低低地喊出了一声:“姐……”乔燕一听,像是十分幸福的样子,真像一个大姐那样在贺峰头上摸了摸,道:“这就对了,以后就这样叫!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带上学习、生活用品,到村委会办公室来喊我,我送你到学校去!”贺峰又一边点头,一边红着脸“嗯”了一声。乔燕叮嘱完毕,才向外面走去。贺峰把她送到院子外边的电动车旁,乔燕跨上车,叫贺波回去,自己骑着车走了。可走了很远回头望去,发现贺峰还站在刚才的地方望着她,乔燕禁不住眼眶湿了。第二天一早,贺峰果然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胳肢窝下夹着乔燕昨天给他买的新被子、毯子来了。乔燕早在村委会办公室等着他,一见急忙把他的被子、毯子接过来,捆在电动车后面的车架上,又问贺峰肩上的包放下来不。贺峰说背包里除了学习用品,都是衣服,不重,他可以背着。乔燕便不说什么了,发动了电动车,让贺峰坐在她后面,往城里驶去。快到城里时,乔燕看见路边有家卖早餐的饮食店,便对贺峰问:“你吃早饭没有?”贺峰在她身后答:“吃了。”乔燕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不相信的颜色,又追问了一句:“真吃没有?”贺峰不吭声了。乔燕便在公路边停下来,然后拉了贺峰进去,给贺峰买了两个包子、两根油条、一只鸡蛋、一碗粥,自己则叫老板煮了一碗酸辣米粉。老板把包子、油条、鸡蛋和粥端到桌上,贺峰立即风卷残云,没一时便把端上来的东西吃光了。乔燕见了,便笑道:“以后可不准对姐说假话,说假话吃亏的是自己,知道不?”贺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就在旁边看着乔燕一边嘟起嘴吹米粉,一边往嘴里送,不时辣得龇牙咧嘴,觉得十分好笑,便笑了。乔燕见贺峰的模样儿有点像自己笑的样子,便道:“你笑什么?”贺峰却道:“姐喜欢吃辣的?”乔燕说:“是呀,怎么了?”贺峰道:“其实我也喜欢吃辣的,我老爸也喜欢吃辣的,平时他没什么下饭,就用辣酱下饭……”乔燕没等他说完,便叫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喜欢清淡的呢!”又问,“要不叫老板再给你煮一碗酸辣粉?”贺峰忙说:“不了,姐,我已经吃饱了!人家说喜欢吃辣的人性格暴躁,可姐的性格却一点也不暴躁嘛!”乔燕道:“任何事情都有例外,陈老师说你不爱和同学交流,性格有些孤僻,可现在,我一点也看不出你孤僻的样子嘛!”贺峰一听这话,脸立即红了,乔燕见了又道:“那是你没有看见我暴躁嘛!告诉你,我暴躁起来了可是天王老子都不认的!所以你要记住,以后千万不要对我说假话,你说假话把我惹冒火了,我可会是电闪雷鸣的!”贺峰一听这话,只定定地看着乔燕,什么也不说了。二到了学校大门口,乔燕停了车,从车架上解下贺峰的被子和毯子,贺峰要来抱,却被乔燕推开了。进得校门,只见校园里绿树葱茏,芳草如茵,给人一种十分幽静怡人的感觉。原来这是一处临江的建筑,已有百年历史,从后大门出去不远便是滨河路和政府新近打造的湿地公园,湿地公园里鸟语花香,旁边又有几处古迹,一处古迹据说是三国时张飞和张郃打仗的地方,政府也正在雄心勃勃地规划在那儿建一座古遗址公园。乔燕和贺峰拾级而上,沿着林荫道进去,迎面一座广场,正面竖着一堵墙,墙上刻着校训,道是:“敬业爱岗,无私奉献,爱国立学,求实创新。”再看看四周,也有许多宣传学校的巨大成就的广告牌,像是刚刚举办过什么重大活动。有个标语牌上写的口号倒是十分振奋人心:“爱在这里升华,成功在这里酝酿,理想在这里绽放!”乔燕忙指给贺峰看,贺峰正看时,忽然一阵铃声响动,周围教室里立即沸腾了起来。没一时,像鸟儿出林似的,从一间间教室里,“扑棱棱”地飞出了一群群雏燕似的少男少女。贺峰看见同学们都朝广场拥来,急忙拉了乔燕一把,示意她快走,又把头低下了。乔燕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怕什么,辍学也不是你的错,把头抬起来!”贺峰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乔燕只得带着他匆匆离开了广场,一边走,一边却说:“真想回到读书的时代呀,可惜回不去了!”趁着下课的工夫,乔燕很轻易地找到了陈老师。陈老师一见,马上亲切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学习,争取迎头赶上!”说罢又对他们说,“我带你们去找孙主任注册吧!”乔燕感激地道:“陈老师,谢谢你了!”说罢就要走。陈老师看见她还抱着贺峰的被子、毯子,便道:“先把被子放到我办公室吧!”乔燕随陈老师一道去放了被子、毯子,然后才跟在陈老师后面去了行政楼。没一时,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进屋一看,只见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人,一头整齐的短发,一张白白胖胖的微微下垂的脸,鼻梁两边有几点淡淡的雀斑,单眼皮,小眼睛,两瓣嘴唇十分性感,手指纤细,洁白娇嫩,右手的手指上戴了一只硕大的黄玉戒指,脖子上又挂了一串红色玛瑙,正在看手机。乔燕正疑惑陈老师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来到了一个富婆的房间,却听见陈老师对那女人道:“孙主任,我有个学生现在来注册……”话还没完,乔燕明白过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那孙主任听了陈主任的话,目光从手机上移到陈老师脸上,问:“都什么时候了,怎么现在才来注册?”陈老师看了看贺峰,又看了看乔燕,正准备说话时,乔燕抢到了前头,忙对孙主任说:“是这样的,他去年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出去打工了,现在才回来……”刚说到这儿,女人将贺峰上下打量了一遍,马上打断了乔燕的话,问道:“去年下学期就没来上学了?”不等乔燕回答,又道,“办停学证没有?”一听这话,乔燕愣住了,忙去看贺峰。贺峰低了头,过了半天才道:“没办……”女人马上道:“没办,那就是自动离学哟?去年下学期就没来上学,也没参加期末考试,你的学籍早没有了,现在怎么还能来重新读书……”一听这话,不但乔燕和贺峰,就是连陈老师也像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似的,全都蒙了。半晌,陈老师才像醒悟过来,拍着自己的头道:“你看我,你看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一副十分痛悔不已的样子。乔燕也着急了,忙对那女人说:“孙主任,是这样的,他家里穷,不得已才辍学出去打工的……”便把贺峰家庭情况对那女人说了一遍,又道,“他读书的成绩非常好,是以689的高分,从我们乡上初中考到县中来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把书读出来……”可那女人仍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没等乔燕说完,便说:“成绩再好,那也不行!你知道学籍是怎么回事吗?学籍是由省上统一管理的,他去年一个学期都没来上课,期末也没来考试,学籍管理系统便自动给他注销了!不信,你们问问陈老师吧!”乔燕又朝陈老师看去,却见陈老师又像牙痛似的,一脸苦相,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乔燕见了,仍回头对女人说:“孙主任,这学生重新回来读书不容易,还是社会好心人士给他提供的帮助,求求你了,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女人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政策制定者……”正说着,忽见一个着西装、打领带,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男人,从巷道朝这儿走了过来。女人在办公室一见,便道:“好了,校长来了,你们问他吧!”说完便朝男人喊了起来,“校长,这儿有人找!”男人迈着四方步,果然走了过来,道:“什么人找?”女人便指了指乔燕和贺峰,乔燕一见,便急忙过去朝校长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像刚才一样,把贺峰的事说了一遍。校长一听,便没好气地对乔燕说:“你们这些家长也不太负责了,成绩好为什么又要辍学呢?学校又不是农贸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乔燕见校长把她当成了学生家长,便急忙道:“校长,我不是他的家长,我是他们村的第一书记,他们家只是我的帮扶对象,他是因为家庭贫困才辍学的!”校长的口气这才和蔼下来,说:“原来是这样,你只是一个扶贫干部,却亲自来给他跑复学的事,难为你了,可敬,可敬!”又说,“按说,扶贫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我们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他的学籍确实已被注销,要恢复,得去省招办,也不一定恢复得了,至于我们学校,更没办法恢复他的学籍……”校长话还没完,贺峰突然往地上一蹲,抱着头就“呜呜”地哭了起来。乔燕见贺峰哭起来,像是有人把她心脏揪了一把,一种酸楚的感觉立即涌了上来,立即俯下身把他拉了起来,劝道:“别哭,别哭,这里不行,我们去教育局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女人听了这话,便道:“别说去教育局,就是去教育厅、教育部也是这样……”校长听女人这么说,便拿目光去制止她,女人才把话打住了。乔燕没管他们,真的拉了贺峰便走,陈老师一见,也跟着走了出来。乔燕道:“陈老师,我从这个学校毕业只不过几年时间,现在回来一看,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好多认识的老师都不见了,连校训也变了!原来我们读书时的校训是‘专心志,忧天下,做真人,求真理’,我觉得这校训比现在的校训好!”陈老师马上道:“可不是,老师也这样说。可现在的领导走马灯似的换,来一个领导就提出一个新口号,还美其名曰与时俱进,实际上是拍上级领导的马屁,哪还像在办学?更说不上做真人、求真理了!”说到这里,陈老师显出了愤愤然的神情来,又对乔燕道,“你不知道,现在的学校已不是过去的学校了!好老师走的走,退的退,好学生也是一样,都到更好的学校去读了,教学质量下降得非常厉害!我为什么要贺峰回来读书,就因为他是一个读书的苗子!不过我也教不到两年了,你们不知道,我有糖尿病、血脂血压也高,准备把这届学生送毕业,我便要申请退休了。因此我想在有生之年,再教一个好学生出来!”乔燕十分感动,想起那天晚上她和张健去他家时,看见他的脸色就觉得他是处在一种亚健康状态,原来还真是患有这么多病,便道:“陈老师,糖尿病不严重吧?你可要注意保重,学生还离不开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老师呢!”又对贺峰说,“你听见陈老师的话了吗?遇到这样的老师,是你一辈子的荣幸,就看你努力不努力了!”贺峰半天才道:“姐,我知道!”说完再不说什么。来到楼下,学生又上课了,整个校园又是一片沉寂,只有微风摇着树叶在浅吟低唱。陈老师问他们:“你们真的要去教育局?”乔燕道:“好不容易才让他回来重新上学,万事皆备,只欠东风,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放弃!”陈老师道:“你们也不要去找教育局了。刚才孙主任说得对,你就是找到教育部,他们也是这样答复你,因为文件就是他们制定的!县招办王主任是我的学生,你们去找找他,就说是我让你们去找他的,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乔燕一听这话,马上道:“你说的可是王伟主任?”陈老师道:“可不是!你认识他?”乔燕道:“我那年高考,不是他给办的准考证吗?还是我们考场的监考主任呢!”陈老师道:“认识就好,死马当作活马医,你们去试一试吧!”没一时,乔燕和贺峰便在县招办找到了王主任,乔燕把贺峰辍学和打算重新到学校读书的事,对王主任说了一遍。那王主任大约是看在陈老师面上,对乔燕倒是十分热情,听完乔燕的话,稍稍想了一想,便道:“现在要给他恢复学籍,确实有些困难,不过还有一种办法,可以解决他入学的事……”乔燕听到这里,精神为之一振,忙盯着王主任问:“什么办法?”王主任说:“他完全可以以旁听生的身份进入学校学习,读满过后学校和教育局出一个证明,他就可以以相当于同类普通高中学历的身份参加高考……”乔燕一听,猛然想起过去曾经听说过以同等学力参加高考的事,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又问:“没区别吗?”王主任说:“你没看见电视里,六十岁老人通过这种办法同样圆了大学梦呢!你放心,有志者,事竟成!”乔燕一听这话,眼前云开日出,便看着贺峰问:“你看怎么样……”话完没完,贺峰便迫不及待地道:“姐,只要能读书,怎么样都行!”乔燕马上站起来,抓住王主任的手摇了摇,又道:“谢谢你,王主任,你可帮助我们解决了大问题!”说罢又和贺峰回校去。在路上,乔燕仿佛大功告成似的,对贺峰道:“现在事情终于解决了,你一定要安心学习!”贺峰也像是沉浸在喜悦中,乔燕说一句,他乖乖地答一句。乔燕道:“有什么困难就给姐说!”贺峰道:“嗯!”乔燕道:“你是旁听生,千万不要有二等公民的想法!”贺峰又道:“嗯!”乔燕又道:“我只要有空,就会经常来看你的!”贺峰又“嗯”了一声,乔燕听了贺峰这一声“嗯”,不觉笑了起来,不再说什么了。到了学校,乔燕将王主任的话告诉了陈老师,那陈老师一听,又忙不迭地拍着自己的头说:“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旁听生这个办法呢?”便又带了他们去找校长。三落实了贺峰读书的事,乔燕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沿着林荫道往外走时,她有意放慢了脚步,细细地端详起母校的变化来。她觉得自己刚才和陈老师说话时,用的“物是人非”四个字,并不准确,应当是物也不是原来的物了。短短几年,学校里矗起了一幢幢漂亮的房子,校园也比过去美了,语音室、实验室、微机室、多媒体厅、学术厅、室内体育馆、标准田径运动场、标准游泳池、标准篮球场等,应有尽有。可是一个学校,光有这些就够了吗?她想起陈老师刚才感叹的“好老师走了,好学生也走了”的话,心情不由得沉重了起来。路过广场时,她又看了看刻在墙上的校训,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现在这几句话,真的没过去的好。在她心里,始终记着“专心志,忧天下,做真人,求真理”这十二个字,也许这一辈子,都没法把这短短的几句话从心头给抹去了。走出校门,乔燕给张健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中午去看看爷爷奶奶,就不回家了。回到爷爷奶奶家里,已是中午时分,乔奶奶正在厨房里做饭,乔老爷子仍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一见乔燕回来了,乔老爷子立即放下报纸,对她道:“你昨天才到村上去,今天怎么又回来了?”乔燕正想答话,忽然从厨房里传来一阵炝炒小白菜的味道,乔燕便大声问:“奶奶,你怎么没开抽油烟机?”乔奶奶听见乔燕问,便急忙走了出来,道:“抽油烟机坏了……”话还没完,乔燕立即又问:“什么时候坏的,怎么没找人修?”乔奶奶道:“我和你爷爷也不认识人,还没找着人呢!”乔燕马上道:“你们给张健打电话没有……”还没说完,乔奶奶便道:“年轻人也忙,这点小事,怎么也去麻烦他……”乔燕道:“这可是你们不对了,奶奶!这事对你们老年人来说,是大事,可对年轻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叫他跑跑路,也是应该的,今后你们有了什么事,直接给他打电话就是!”一边说,一边就掏出手机给张健打了电话。张健一听,便在电话里忙不迭地说下午他便联系人来修。这儿乔燕将抽油烟机的事落实后,便去挨乔老爷子坐下,对他道:“爷爷,你说怪不怪,我发现贺家湾有一个人,和我长得非常像……”话还没完,乔老爷子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乔燕这话吓住了,两眼怔怔地看着乔燕,没有说出话来。那乔奶奶和乔燕说完话,正准备回厨房去,听见乔燕这话,也猛地转过身来,道:“胡说些什么?十里不隔五里的,怎么会有人和你长得像?”乔燕道:“真的,不信你们看!”说罢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贺峰的照片,对他们说:“就是这个人,你们看和我像不像?”乔老爷子立即戴上眼镜,从乔燕手里接过手机,凑到眼镜片下面认真端详起来。乔奶奶一见,也忘了炒菜,跟着凑了过来,目光落到了手机上。乔燕看见爷爷的嘴唇动了动,以为他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目光只是在乔燕和手机上转移着。乔奶奶却对乔燕道:“哪里像?这小伙子比你瘦得多,又是一个冬瓜脸,你的脸比他团得多!还有,你一双大眼睛,他这眼睛小得多!再说,他是个男娃,你是个姑娘,哪儿有一点相像的,别胡说了!”过了一会儿,乔老爷子也像是回过了神,道:“就是,世界这么大,即使长得有点像,也不奇怪,以后不要胡说了!”乔燕听了爷爷的话,便有些动摇了,道:“我只是从他笑的模样儿上,看出和我有点相像的,其实有点相像也没什么!”说完这话,便从乔老爷子手里拿过手机,撒娇似的靠在乔老爷子身上,道:“爷爷,秋天可不可以栽花?”乔老爷子道:“怎么不可以,现在这个季节,气温不高不低,正是栽花种草的好季节呢!”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乔燕故意努起嘴,做出不高兴的样子,道:“爷爷,你好忘事,我不是说过的要在贺家湾栽花种草吗?”乔老爷子一下明白过来,道:“没忘,没忘,爷爷别的事可以忘,但孙女的事,我怎么敢忘?你说,要爷爷做什么?”乔燕道:“爷爷,你能不能把后面小园子和阳台上的花草,移一部分给我……”话还没完,乔老爷子便做出一副嗔怪的样子,道:“你真没良心,那些花草都是爷爷的命根子,怎么打起爷爷的主意来了!”乔燕便又摇晃着他道:“我不打爷爷的主意,还有谁疼我?爷爷,你说,你同意不同意呀?”乔老爷子这才道:“即使爷爷答应你,可那么点花草,怎么够全村人栽?”乔燕忙道:“爷爷,我不是给全村人栽,我是想典型引路,成功了,我再发动全村人栽!”乔老爷子一听是给那个典型贺波的,这才笑道:“这还差不多!我孙女来求,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你就是想吃爷爷身上的肉,爷爷也割给你!不过你要给那叫什么……贺波的说,千万别给我种死了,要是种死了,我可不依!”乔燕高兴得急忙在乔老爷子脸上亲了一下,站起来道:“爷爷,你放心,我向你保证!”说罢才进厨房,帮乔奶奶往外面端饭。吃过午饭,乔燕便急忙往村里赶去,她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贺波。那天贺波和她一起到城里来了以后,乔燕把张健介绍给了他,也把他的事告诉了张健。三个人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中午一起吃了饭,下午又逛了半天街。乔燕和张健都想留他在城里住一晚上,可贺波坚持要回去,乔燕只得依了他。第二天尽管还在假期里,乔燕还是跟武装部赵科长和女企业家陈总联系了,把贺波给他们的信亲自送了去。不但如此,她还当面给赵科长和陈总讲了这场暴雨的厉害以及鸡死后贺波痛不欲生的样子。陈总听了,当即给贺波写了回信。第二天,赵科长又给乔燕打电话,通知她到武装部去一趟。乔燕赶过去,赵科长将一封高政委给贺波的亲笔信和武装部发放的一千元慰问金交给了乔燕,让她转交给贺波。高政委的信同样没有封口,乔燕回到家里,也抽出来看了。首长的信写得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贺波同志:得知你的鸡苗被暴雨淋死一事,我们也感到非常难过,同时我们也为你建设家乡的决心感到高兴!失败乃成功之母,希望你发扬部队的优良传统,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继续努力前进,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出力!致
礼!乔燕那天从贺峰家里出来,就把两封信和武装部的1000元慰问金交给了贺波。贺波读了高政委和陈总的信,显得很高兴,似乎从鸡苗突然死亡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但乔燕知道,高政委和陈总的安慰虽然有效,但他不可能这么快就从几千只鸡的死亡中振作起来。贺波是一个喜欢干事的人,只有找一件他喜欢做的事让他干,才能慢慢转移他的情绪,把他尽快地从失败的阴影中拉出来,因此她想到了栽花的事。她想,贺波听说了这事,一定会高兴。可是,等她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往贺端阳家去,便被贺世银拦住了。一看到她,贺世银便问:“你今上午到哪儿去了?我可等了你一上午……”乔燕便对贺世银说:“我一大早就到城里办点急事!”贺世银道:“我说嘛,昨天我看见你下来的,今天怎么就没见了呢?还以为你到乡上开会去了。”乔燕便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爷爷?”贺世银说:“姑娘,到家里去说吧!”乔燕道:“不用了,爷爷,就在办公室说吧,办公室没人,和到你们家里一样的!”一边说,一边便开了村委会办公室的门,让贺世银进去了。贺世银坐下后,这才看着乔燕问:“姑娘,上次你说过,如果我把房屋搬到村里其他地方修,上面要给什么补助,这话还算不算数?”乔燕马上道:“怎么不算数?有两项补助,一个叫土坯房改造费,一个叫土地整理费!我们村上土地流转的基本方案,已经报到乡上了,村委会周边这一片土地,肯定是要流转的,现在正在联系老板来发展产业。实在没老板来,我们自己也要发展。你要搬出去,这两项补助你都是可以得到的!”贺世银便高兴起来,道:“那就好,姑娘,我知道你不会说假话!我们打算把房子搬到鹰嘴崖下面那个三角坪里……”乔燕立即道:“怎么想到在那儿建房,是兴坤叔叔的主意吗?”老头道:“正是他们年轻人的主意呢!你兴坤叔说,那儿不是一个三岔路口吗?离公路只有两三丈远,来往的人多,房子建好以后,拉点化肥什么的回来卖,不仅方便了我们村,还要方便那边张家湾、徐家坡、伍家坝几个村的人。再不济,到公路边摆个小摊,多的钱不赚,挣点称盐打油的钱是不成问题的!”一听这话,乔燕明白了,便道:“兴坤叔到底是做过生意的人,眼光看得远!并且那儿还有一块荒坪,占的耕地少,既然你们决定了,村上给你们开绿灯!明天我就叫贺文书记和你们一起,到乡上办相关的手续!”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工?”贺世银说:“你兴坤叔说,村上答应了,他就准备钢筋、水泥、砖啥的,还请人画图纸……”乔燕便道:“那好,你给兴坤叔说,目光放远一点,要建就建漂亮一些,最好让他回来看一看贺波改造后的房屋。以后我们村里如果发展旅游,你那个地方是三岔路口,说不定会有大用场呢!”又说,“如果兴坤叔找不到人设计,我回去找人帮忙,保证设计出最好的房子!”贺世银立即喜得眉开眼笑,一边乐颠颠地说:“那好哇!那好呀!”一边拐着腿走了。这儿乔燕正要锁门,忽见王娇急匆匆地跑了来,还在老远就叫:“乔书记,你可回来了……”乔燕停住锁门的手,看着她跑近了,这才看清她脸上挂着像是被暴风雨吹打过的表情,平时好看的睫毛这时一上一下地抖动,仿佛眼睛进了沙子,脸色也呈现出一副土灰色的苦相。乔燕急忙问:“婶,出了什么事?”王娇双手拍了一下膝盖,道:“唉,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祸不单行,连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你去劝劝贺波吧,他都三顿没吃饭了,我们谁劝他都不听,只有你的话他还听得进去,就去劝劝他吧……”一听这话,乔燕脑袋里又“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爆炸了,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娇停了一会儿,这才说:“还不是为郑琳的事……”乔燕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郑琳怎么了?”王娇道:“郑家又不答应这门亲事了!”乔燕明白了,忙问:“真的,郑家明说了?”王娇道:“怎么没明说?那郑家说得好好的,等郑全兴六十大寿那天,郑琳和贺波就正式订婚。可昨天下午贺兴菊来转告郑全兴两口子的话,说郑全兴六十大寿郑琳不会回来了,叫贺波不要等,有合适的就各人去订婚,免得耽误了他!还说,他们女儿不会找老家的‘土包子’!你听听,这话还要怎么明说?贺波一听这话,就把自己又关在屋子里,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出门,也没吃饭!你看,鸡死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又遇到这事,他怎么受得了?”乔燕一听,马上道:“婶,正好我有事找贺波,你要不来,我也过去了,那我们走吧!”说罢锁上门,就和王娇一起去了。到了贺端阳家里,乔燕以为贺波又会像上次一样闭门不见,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贺波拒绝开门,她便在门外等他,一直等到他开门为止。没想到她刚一叫门,贺波便把门开了。乔燕一看,才一天的工夫,贺波眼睛比平时大了一圈,目光呆呆的,像是傻了。乔燕刚要说话,他却突然咧嘴一笑,道:“姐,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想通了,这或者是命……”乔燕忙道:“你怎么知道这是命?”贺波道:“这不是命还是什么?我想不通的是人的眼窝子怎么会这么浅?他们见县上武装部和乡上的领导都来看我了,以为我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所以主动找人来向我提亲!现在一看我的鸡死了,上面一定不会再栽培我了,所以又马上要退亲,你说这是不是人的眼窝子浅?”乔燕道:“这有什么奇怪的?这说明他们爱的是一个有事业心的小伙子,如果你今后还想赢得其他姑娘的芳心,你就应该振作起来,干出一番事业,不愁没姑娘爱你!”贺波一听这话,便道:“姐,你放心,我倒要干出一番事业来,让那些眼窝子浅的人瞧一瞧!”乔燕立即拍掌道:“你有这样的决心就好,也不用我说什么了,我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先下去吃饭,吃了我就告诉你!”贺波却道:“姐,你真有好消息,先告诉我了,我再下去吃饭!”乔燕便把栽花的事对贺波说了,又道:“如果你同意,明天我们就到城里去,找辆车把爷爷的花拉些来,先栽到你的园子里。爷爷那里还有养花的书,我叫他也给你,不懂的地方你再向我爷爷请教!等你掌握了技术,成功了,明年春天的时候,你就负责全村庭院美化的工作,你看怎么样?”贺波听了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就“咚咚咚”地朝楼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对乔燕道:“我下去吃饭了!”四人世间有些事情,上天像是十分眷顾人类,人怎么想,它便怎么来。而另外一些事情,它却不按人的意志出牌,其结果便是事与愿违,出人意料。却说这日乔燕正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写一份材料,节令已进入了初冬,乔燕里面穿了一件紫色的羊毛衫,外面是一件蓝色短外套,下面是一条修身牛仔裤,她的大腿本身就不粗壮,上松下紧的搭配使她显得比平时更高更瘦,同时也更增加了一种干练和帅气的风度。外面有一股一股的风吹过,她便关严了窗子,只把门留着。正写着,发现屋子里光线突然暗淡了下来,她以为外面变天了,抬头一看,原来门口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姑娘,挡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熹微的阳光。只见这姑娘二十三四岁年纪,一条短马尾辫,宽脸颊,小下巴,一只小巧的鼻子,两边有几颗不大的痤疮。单眼皮,眼睛虽然不大,却闪动着诚实善意的光芒,两瓣果冻一样晶亮肉感的嘴唇,带着一股活泼的气息,给人一种特别可爱的感觉。再细细一看,原来那姑娘一张脸,包括那上面的眉毛线条、眼影以及眼部下方,都是经过精心修饰过的。脸上不但抹了打底霜,也打过腮红,可这一切,包括唇膏,都做得不留一点痕迹,像是浑然天成的一样。乔燕不得不在心里赞叹起这个化妆师高超的本领来。再看她的穿着,上面是一件有内衬的翻领毛绒牛仔衣,领和内衬搭配十分协调,将她白皙的脖子和脸衬托得恰到好处。给人整个的印象是这姑娘虽说不上特别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她一见乔燕抬头看她,便立即对着她鞠了一躬,然后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微一笑,才彬彬有礼地说道:“你是乔书记吧?”乔燕两道眉毛立即闪了闪,道:“是呀!”又马上问,“你是……”姑娘道:“我是郑琳……”一听“郑琳”两个字,乔燕立即惊叫了起来:“啊,你就是郑琳?”她虽然没见过郑琳的面,可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于是一边叫,一边站起来,准备过去拉她。郑琳却落落大方地走了进来,把一个装着东西的纸袋放到桌子上,然后过来主动拉了乔燕的手道:“乔书记,大家都说你又年轻,又漂亮,才二十来岁就从城里下来当第一书记,还当得很好,大伙儿都服你,我还不相信,现在一见,果然是这样!”乔燕一听这话,不由得红了脸,道:“哪儿,我下来是向村民学习的!你这件衣服真漂亮,穿在身上显得既随意,又奔放,还很有时尚感……”话还没说完,郑琳便道:“乔书记,你别夸我,我是随便穿的!”乔燕笑了起来,道:“随便穿都有这么好看,要是认真穿,那还不成模特儿了?”说完才正经问,“回来给你爸做生了?”郑琳道:“可不是,老爸大生嘛,做女儿的都不回来,那不是不孝了?”听到这里,乔燕便想起了郑全兴派贺兴菊去告诉贺波说她父亲六十大寿她也不会回来的话,想问她,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只道:“回来了好,六十大寿,当然该回来!”郑琳听到这里,又问:“乔书记,你怎么知道我老爸是六十大寿呢?”乔燕道:“我怎么不知道?”刚想把贺波告诉她的话说出来,又觉得有些造次,便道:“我前天到郑家塝,还听见有人和你老爸开玩笑,就是这天要来吃你老爸的牛……”刚说到这儿,猛然又把话停住了,道,“对不起,我差点把粗话说出来了!”郑琳见了,十分大度地笑了,说:“不要紧,乔书记,他们每年都差不多要和我老爸开这样的玩笑!”又说,“我老爸的生日不好,偏偏在立冬这几天,今年还好,立冬已经过了,有一年正好碰到立冬这个日子,所以大家都拿牛来和他开玩笑!”原来贺家湾的风俗,说立冬这个日子是牛的生日,过去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给牛梳毛,还要熬粥给牛吃。恰好那农历十月初十,就是立冬前后,郑兴全的生日,弄不好便是那一天,即使不是一天,也不过前后一两天,因此大家便拿他开玩笑。乔燕前天听郑家塝的人说到了初十这天,要去郑全兴家里给牛“打火炮”,纳闷了半天,最后才听说了这么回事,想着过去一直以为乡下人生活单调无趣,没想到却是这么丰富多彩,什么事都可以转化为乐子,便忍不住笑了。现在听郑琳这么说,便道:“把你老爸称为牛好!只有那些任劳任怨、踏实肯干又本分老实的人,在那些文人笔下才能成为‘老黄牛’呢!”说完这话才问郑琳,“准备办多少桌呀?”郑琳道:“也不怎么大办,不过所有内亲内戚和村里我们过去随过礼的人,怎么也得招待一下,才过得去的!”说完这话,郑琳停了停,才看着乔燕问:“乔书记,我来是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答应不答应?”乔燕立即道:“只要我能办的事,一定不会拒绝!”郑琳便道:“我爸想请你当支客师,不知你肯不肯给面子?”乔燕吓了一跳,立即道:“哎呀,别的什么都行,可这支客师,我什么都不懂的,不行,不行!”郑琳忙道:“不要紧的,乔书记,我们什么都做好了的,你只要到个场,做做样子就行!”乔燕仍是一边摇手,一边说:“不行,绝对不行!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的,下来这几个月,也看到村民办了几次红白喜事,支客师不但要德高望重,能说会道,还要精通几种礼仪,我怎么能行?你叫我来吃饭差不多,当支客师绝对不行!”郑琳见乔燕态度如此坚决,眼里便露出了几丝绝望的神情,嘴里道:“那、那怎么办……”乔燕见郑琳沮丧的样子,便道:“前几次贺国辉、贺广全、贺清明家办事,都是请贺端阳书记做的支客师,他又是村主任,又是支部书记,请他做支客师你们又有面子,他又熟悉红白喜事那一套,接人待物礼数也周到,你们怎么不请他……”一语未完,郑琳的脸倏地红了,道:“我们也是想请他的,就怕请不来……”乔燕心里一下明白了,郑家是担心自己曾经拒绝贺波的婚事,怕贺端阳不给面子,便道:“只要你们真心请,怎么会请不来呢?”郑琳犹豫了一阵,便抬头看着乔燕,眼睛里露出了乞求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才道:“乔书记,你能不能给贺书记说说,他肯定听你的……”话没说完,乔燕便道:“这些事情,你怎么好委托第三人去说呢?我去说,倒显得你们不真诚了!”一听这话,郑琳又显得有些为难了,乔燕立即说:“要不,我们一同去贺书记家里,你亲自对他说,我在旁边给你敲敲边鼓,他不会不答应的!”郑琳想了半天,果然答应了一声:“行!”正要出门,乔燕忽然瞥见了郑琳放到桌子上的纸袋子,便道:“你的东西……”话没说完,郑琳红了脸,急忙道:“乔书记,那是我打工那地方的一点土特产,专门带给你的!”乔燕马上道:“这怎么行?你到贺书记家里去,总不能空手去呀!”说罢,便把袋子提了起来。郑琳一见,忙过来把袋子拿过去,从里面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到桌子上,然后对乔燕说:“乔书记,这下行了吧?”乔燕一看那盒子,里面上面写着:“原味蛋酥,手工制作,不添加防腐剂,福建传统特色糕点鸡蛋酥。”这才作罢。没一时,两人便来到贺端阳的院子里,乔燕正想喊,郑琳却突然站住了,将贺波的房子和周围的环境打量了一阵,突然对乔燕问:“乔书记,他们家的房子,什么时候重新修了?”乔燕道:“你仔细看看,是重新修的吗?”郑琳又看了看,仍大惑不解地说:“不是新修的,怎么完全变了样?我上次回来还看见过的,全不是这个样子……”乔燕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是不是重新修的,你问问贺波就知道了!”话音刚落,贺波忽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道:“姐,我在屋子里就听见你的笑声了……”话还没完,忽然看见了旁边的郑琳,先是像没认出来,接着眼皮急剧地眨了起来,一张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乔燕朝郑琳瞥了一眼,见她也是怔怔的,脸变成了一块红布。乔燕见他们两个都互相望着,也没说话,便道:“怎么,不认识了,要不要介绍一下?”一句话说得郑琳回过了神,道:“怎么不认识,我们还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不过自从他出去当兵后,我就没见过他了!”乔燕道:“哦,还是老同学,贺波你怎么也不招呼老同学坐?”贺波这才红着脸道:“进屋坐吧!”乔燕便带郑琳到了贺波的客厅里。等坐下后,乔燕又对贺波道:“贺波你怎么支一下才动一下,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面了,也不倒杯茶来?”贺波又答应了一声:“是,姐!”说完又手忙脚乱地拿着杯子,进厨房泡茶了。郑琳仍显得非常局促,像是手脚都没处放的样子,却无话找话地对乔燕道:“我好多年没见他了!”乔燕听了这话也道:“你好多年没见他了,他也好多年没见你了,是不是?”郑琳道:“可不是。”说完又问:“他怎么喊你姐?”乔燕道:“我刚才没纠正你,从现在起,你也该喊我姐了!”郑琳一听,脸更红得像是要淌血。正在这时,贺波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到郑琳和乔燕面前,然后傻傻地退到一边去了,却咧着嘴唇暗暗发笑。乔燕一见,便道:“郑琳的爸爸后天六十大寿,特地来请你爸爸去做支客师!”一听这话,贺波这才像是找到了话题,“嘿嘿”地笑了笑说:“我爸出去了,回来我给他说吧……”乔燕又问:“你妈呢?”贺波道:“我妈没事,又打麻将去了……”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刚才郑琳问我,你这房子是不是新修的,怎么又会这么好看?姐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带你老同学参观参观一下你的荷塘、八戒公寓、沼气池、后面花园什么的,一边参观一边给她好好介绍一下……”贺波一听,马上说:“姐,你不看看?园子里面的蜡梅、一串红都开花了,可好看呢!”乔燕立即道:“我爷爷的花,我还没看过?我还有一份材料要赶,就不陪你们了,你好好给老同学介绍一下。”说罢站起来就要走。贺波还想留他,乔燕却对他使了一个眼色,便往外走。郑琳见了,也站了起来,乔燕以为她也要走,便对她说:“你请支客师的事,还没亲自对贺书记说,走了干什么?”郑琳却道:“姐,我不走,我送你!”于是贺波和郑琳把她送到院子外边,才回去了。乔燕等贺波和郑琳回去以后,却悄悄走到贺波房屋上面的小路上,躲在一块山石后面看着下面,果然没过多久,便看见贺波和郑琳从屋子里出来,一面并肩地往前面荷塘走,一边亲热地说着什么,不由得笑了。果然天黑的时候,贺波乐颠颠地来了。乔燕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一见面就问:“今下午你这个导游当得怎么样?”贺波立即红了脸,笑着说道:“姐,郑琳想等她父亲生日过后,把家里的房子也像我们家的房子一样改造一下,叫我去帮忙设计和施工……”乔燕一听,便兴奋地叫了起来:“好哇!她还说了些什么?”贺波又红了一阵脸,才继续道:“她说,订婚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回来才听她父母说。她还说,她从来没有说过不在本地找对象的话……”乔燕没等他说完,便在他肩上打了一下,笑着道:“这下就看你的了!你今下午那身衣服,我还为你捏了一把汗呢!你的身材,穿西装和长款防风保暖外套最好看,怎么还穿那么一套迷彩服?”贺波急忙道:“姐,我以后注意了!”说罢手舞足蹈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