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乡村志·卷十·天大地大》（13）
一贺家湾这个冬天，明显洋溢着一种与往年不同的气氛，一是村里没人吵架了，二是垃圾分类在村里普及起来，成了村民自觉的行动。尽管这样，乔燕还是有些不放心，因为转眼已到了腊月里，打工的人像候鸟一样，都从外面回到了家乡，另一方面，村里杀猪宰羊、请客摆酒的人也多了，乔燕害怕外面回来的人一多，鱼龙混杂，有的没有养成爱干净的习惯；请客摆酒的一多，产生的垃圾也自然要增多。这天下午，乔燕给贺端阳打电话，叫他明天和自己一起，到村里检查和督促一下环境卫生情况，另外，贺世银家在鹰嘴崖下面的新房也已经动工了，他们再顺便去工地看看。贺端阳一进入冬天，便把主要精力花在了在外面揽活挣钱上，因为冬天庄稼人空闲的时间多，这时无论是村里统一给贫困户建集中安置点，还是村民自己建房，活儿都很多。但贺端阳又不敢不听乔燕的话，他觉得在这个小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服从的魔力。另一方面，他毕竟还是贺家湾村的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就像俗话所说，当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而且还得把钟撞响，这样才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于是便答应了。第二天吃过早饭，贺端阳果然来到村委会，约了乔燕，一起往外面走去。虽然节令已到三九天气，树木褪去了它们身上披了大半年令人心旷神怡、芬芳馥郁的绿袍，但这个被大巴山紧紧包裹在中间的川东北小村庄，气温并说不上寒冷。一些高大的乔木上，甚至还挂着一些黑褐色的叶片没有掉下来，只是遇到突然袭来的一阵风时，它们才十分不情愿地从树枝上猝然脱离，如惊飞的鸟儿慌慌张张地先在空中翩翩起舞一阵，然后才栖落在大地上。他们出门时，太阳像个喝醉的汉子，涨着一张紫红色的面孔早爬上了天空，虽失去了夏日和秋日的威力，却仍将大地照得红彤彤的。他们走过十多户人家，看到垃圾桶都摆得整整齐齐，每家院子里里外外都像水洗过一般，比城里街道还干净。贺端阳便对乔燕道：“怪了，过去村里也整治过环境卫生，甚至还把世普老叔请回来帮我们整治，为什么成效都不大？”乔燕看见村里的环境卫生没有一点反弹，心里也十分高兴。听了这话，便道：“贺书记，其实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你只要知道人的天性就行了……”贺端阳没等乔燕话完，便又问道：“什么天性？”乔燕道：“小时候走亲戚，是不是你都要换上一件漂亮的衣服，把手和脸洗干净才去？”贺端阳道：“这是自然的！”乔燕道：“这就是天性！”然后慢慢道，“世界上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也不论穷人还是富人，是上过大学还是目不识丁，每个人生来就具备了爱美之心，只不过有的因为条件好，表现得强烈一些，有的因为生活条件不好，表现受限一些，但永远不会消失！尤其是女人，这种爱美之心的天性更重，只是长期以来被生活和环境给压抑住了。现在我们把她们心里这种压抑住的天性给唤醒激活，生活就是另一种景象！”贺端阳一听乔燕这话，不得不心悦诚服，却道：“可是我们当初也想唤醒他们，他们为什么就不听我们的，这一点你到底使用了什么绝招？”乔燕笑了笑，说：“我能有什么绝招？你是老农村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贺端阳道：“你别谦虚了，我真还要向你讨教！”乔燕想了半天，说：“我给你举个例子。我读高中时，班上有个同学，平时学习有些不认真，但他确实非常聪明，政治老师找他谈话，对他说了很多理想、信念、为中华民族崛起而努力读书的话，说得也十分恳切，可他的成绩就是上不去。后来他家里和村上别人家发生矛盾，别人打了他父亲一耳光，他受到了很大刺激。班主任老师知道这件事后，找他谈话，对他说：‘如果你不想今后也像你父亲一样再挨别人的耳光，你就好好学习！’他就写了一条座右铭贴到桌子上：‘为父亲那记耳光而读书！’从此成绩扶摇直上，毕业时考上了重点大学！政治老师的话并没有错，都很励志，可是离他太远了，而班主任老师的话，却可以实实在在成为他学习的动力。我从这个例子中就悟出一个道理：面对普通老百姓，你的大道理讲得再好听，如果和他们的衣食住行没有关系，再怎么说也是不行的！”说完看着贺端阳问，“我这种想法不知对不对，贺书记你可要多批评哟！”贺端阳没回答乔燕，却突然站住了，看着乔燕说：“乔书记，你到村里来这么久了，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却又不好开口……”乔燕没等他说完，便道：“贺书记有什么事尽管问！”贺端阳这才鼓起勇气道：“我想问问乔书记，你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乔燕一听这话，像是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做出一副调皮的样子，看着贺端阳道：“贺书记你猜一猜？”贺端阳真的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道：“说你是个官二代吧，你又一点不像官二代那么娇气和盛气凌人！说你是个富二代吧，可你不但朴实，还十分吃得苦，也没见过你穿金戴银！说你的父母是普通做工的吧，可不论是你的言谈举止还是为人处世，都像一个大家闺秀！”说完又想了一会儿，才突然说，“我想，你父母一定都是老师吧……”一听这话，乔燕立即笑了起来，道：“贺书记，还真让你说准了，我爸妈都是教书的！”贺端阳一听，便得意起来，道：“我说吧，要不是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乔燕道：“我父母忙，顾不上管我，所以我从小自理能力就很强。初中毕业那年，我一个人买张火车票，跑到北京去看天安门广场升旗，然后在北京满城跑。考上大学后，别的同学都是父母陪着去，可我不要父母送，就一个人去。所以不管到哪儿，我很快就能适应环境。”贺端阳听了又道：“真是人与人不同，我听向家桥村向书记说，他们村那个第一书记，也是个女孩子，却什么也不会做，村上还得拿钱雇人给她做饭、洗衣服，这哪儿是下来扶贫，是让村里服侍她了……”说到这儿，突然发觉话有些不对，便又急忙转移了话题道，“乔书记，我是个土包子，虽然年龄比你大，却是山大无柴，白大了，你今后可要多帮助我！”乔燕听了这话，忙说：“贺书记你太客气了，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呢！”走着走着，贺端阳又回过头对乔燕道：“乔书记，说句心里话，你才下来的时候，我是没瞧上你的！觉得你这么年轻，又是个女娃娃，当什么第一书记？干不上两个月，各人就哭兮兮地回去吧！”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乔燕也笑了，说：“我真哭过两次，贺书记难道忘记了？”贺端阳道：“算了，我们不说这些了，乔书记，现在我算是真服你了，尤其是你帮助贺波，我是从心里感激你的！”乔燕听完，才知道贺端阳今天对她推心置腹的原因，便道：“贺书记，不要这么说，首先是贺波本身就十分优秀，我帮他是应该的！”说完想把话题岔开，却听见贺端阳又道：“乔书记，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有些看法？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思想，今天也没其他人，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下，你看怎么样？”乔燕一听这话，吓了一跳，急忙说：“贺书记，交流一下思想是可以的，可是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其他看法呀……”话还没完，贺端阳便笑着说：“乔书记，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不瞒你说，我确实和人买了挖掘机和推土机，原来是新农村建设，现在又变成了易地扶贫集中安置点，用自己的关系在外面承包一点工程做，所以用到工作上的精力就少了许多。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没有看出来呢？不过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从不表现出来，这一点也是让我佩服的原因之一！”不等乔燕答话，又接着说了下去，“这也怪不得人，乔书记还不知道我们这些村干部的难处！说官又不是官，国家现在给我们的工资每月就是一千多块钱，我兼职又不能兼薪，像我们这个年龄，说老不老，说小不小，正属于所谓精壮阶段，出去打工，随便干点什么，每个月挣个三五千块钱，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你说这千把块钱，我们拿来能做什么？现在这个年代，村支书如果没有足够的收入，家里穷了，说话连放屁都不如，还别说当下去！所以我们这些村支书，想方设法都要去搞点外快，有的像我一样在外面包工程，有的承包了村里的山林，有的联合办了小企业，反正是各显神通。如果单纯只靠那一千多块便把村干部当下去了，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子女十分有出息，在外面打工挣了很多钱或者当了老板，他们不需要老家伙挺起肋巴来挣钱，只需要在村里有面子，否则没有谁能把村干部当下去……我这个人，也曾经立过雄心壮志的，可干着干着，就觉得没多大意思了！”乔燕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见贺端阳能够以诚相待，把心窝子的话给她掏了出来，十分感动，便说：“贺书记，你既然把话说到这里，我也说句心里话。其实我刚下来的时候，便听说了你在外面包工程的事。我当时还想给你指出来，但又怕才来，影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忍住了没说。现在听你一说，我才突然明白，你们这样做也是不得已。光靠空洞的说教是不解决问题的！你说得很对，农村干部如果没有稳定的收入，谁会安心干？”又问贺端阳，“贺书记，乡上知不知道这种情况？”贺端阳说：“哪有不知道的？几爷子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什么呢？假如不让村干部去搞点二职业，他们到村上来，别说喝二两小酒，连开水都讨不到一口！”乔燕听完，沉思了半晌，才道：“贺书记，感谢你今天的肺腑之言，让我更深刻地认识了村干部。以后村上的工作，我多做一点就是……”一听这话，贺端阳立即感动地道：“多谢你了，乔书记！今后如果有人故意刁难你，你就告诉我。我是男人，你姑娘家不好说的话，让我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乔燕见贺端阳如此仗义和两肋插刀的样子，也十分感动，立即道：“好的，贺书记，有你的帮助和支持，我信心更大了……”还准备说下去，忽然听得后面有人喊，两个人急忙站住了。二来人是贺勤，上面穿了一件青色羽绒服，下面是一条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耐克运动鞋，大约是贺峰在外面打工时穿的。见贺端阳和乔燕站着等他，便几步跑了过来，笑着对乔燕道：“乔书记，我到村委会找你，喊了半天，都没听见你答应，后来才听贺广全说，你和贺书记一起出来检查卫生了！”乔燕忙问：“你有什么事，大叔？”贺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看了看贺端阳，然后才有些迟疑地开了口：“乔书记，我想请你帮个忙！”说完生怕乔燕会拒绝似的，也不等她回答，便一口气说了下去，“冬天地里的活儿不多，我闲着也是闲着，贺世银老辈子家里盖新房，你知道的，我过去是泥瓦匠，手艺还没丢，你去给他们家说说，我去给他们砌几天墙，也挣点零花钱！”一听这话，乔燕两眼立即放出明亮的光来，看着他说：“好哇，大叔，你终于不再等着政府来救济了！这是好事，大叔，身强力壮的，自己能挣钱，凭什么老想着让国家来扶持？即使国家扶持你了，别人也会看不起你！没问题，我去给贺世银大爷说，你等着去干活就是……”话没说完，贺端阳忽然道：“你要诚心诚意想凭自己两只手挣钱，哪儿还会找不着活儿做？现在各个地方都在修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好的砖工尾巴都翘到天上了，包工头抢都抢不赢，你还担心没活干？”贺勤立即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道：“真的？哎呀，我这么多年没做手艺了，还不知道砖工俏起来了！那贺书记帮我打听打听，什么地方需要人……”话还没完，贺端阳便道：“不用打听，你到我那儿来就是，保证有你活儿干！”一听这话，贺勤急忙道：“那我们就这样一言为定，多谢贺书记了！”可乔燕听了这话，却对贺端阳道：“我觉得还是先让他到贺世银大爷家里干段时间最好，一是他手艺毕竟丢了这么多年，先练一练，二是离家近，方便些。”贺端阳听了，便对贺勤说：“乔书记说得也有道理，你看怎么办？”贺勤想了想，突然说：“我听乔书记的！”说完，贺勤便要走，乔燕却又喊住了他，说：“大叔今天这身打扮，不但精神，还有些时尚呢！”贺勤听后，脸有些红了起来，道：“姑娘莫夸我，我知道什么时尚不时尚？不过是青蓝二布……”乔燕马上打断了他的话，说：“青蓝二布怎么了？青蓝二色是世界上最基本的颜色，青蓝二色就最好看嘛！”说完停了停，才看着贺勤的头发，笑着说，“要是大叔把头发再理一理，就更精神了……”贺勤立即不好意思起来，朝头上摸了一把，才道：“不好意思，这头发早就该理了！不怕姑娘笑话，我好久都没上街了！”乔燕道：“原来是这样，那下个场日去街上，叫理发师傅给你理一个袁隆平那样的发式……”还没说完，贺勤立即问道：“袁隆平是谁，是不是袁家沟的？”一听这话，贺端阳就笑了起来，马上道：“说这个人你也不晓得，袁家沟倒可能是袁家沟的，却不是我们这里那个袁家沟……”贺勤还要问，乔燕却道：“你不知道袁隆平就算了，你只叫理发师傅给你理个小平头就行，以后头发即使长了一点，也不会这样乱糟糟的了！”贺勤听了，立即对乔燕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乔书记你的！”说完喜滋滋走了。贺勤走后，乔燕才想起忘了问问贺峰在学校里的情况。自从贺峰重新走回课堂以后，她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他，只在电话上和陈老师聊了一次，但刚聊不久，陈老师因为有事又把电话挂了。想到这里，便懊悔地说：“你看我，忘了问他一件事？”贺端阳忙问：“什么事？”乔燕却把话打住了。贺端阳见她不愿说，也没追问，只道：“没想到贺勤贺勤，真的变勤了！”乔燕道：“人都是会变的！”贺端阳道：“这又是你的功劳，你是怎么让他变了的？”乔燕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贺书记，你真把我当成是三头六臂的神仙了！我哪有什么办法让他变？不过一个人，觉得有人还在关心着他，尊重着他，他自然就会变。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觉得他被众人抛弃了，被边缘化了，他也会变，不过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变！”贺端阳像是明白什么了，便道：“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你看他，对你真可以说得上是言听计从，一口一个听你的！可我和他还是本家，大小也是个支部书记，可他就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乔燕马上道：“哪儿没有呢？你说给他找活儿，他不马上就感谢你了？”贺端阳道：“感谢归感谢，听话归听话，这一点我又要不如你呢！”说着话，两人来到了贺世银建房的工地。这儿因为山嘴上有块石头像一只雄鹰的脑袋，故叫了“鹰嘴崖”。贺世银的新房在离鹰嘴崖六七丈的地方，那儿原先是两块梯地，加上一块乱石坪。乔燕和贺端阳到达那儿时，贺兴坤指挥着从城里雇来的两台推土机，正在将上面台地上的泥土“轰隆隆”地往下面的地里和乱石坪上推，贺兴坤的女人刘玉也在那儿。乔燕已经见过贺兴坤一面，上次他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七匹狼户外运动保暖外套，今天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休闲中长大衣，打着领带，下面是一条深卡其色的英伦风格的休闲裤，脚着一双棕色皮鞋，头发向后面梳得油光水亮，一副老板的打扮。刘玉却朴素得多，上面穿的是一件深湖绿轻便连帽棉外套，显得身上有点臃肿，下面是一条蓝灰色铅笔牛仔裤，一张苹果脸，不知她在城里干的什么，脸上还有许多皲裂了的纹路，显得皮肤有些粗糙，所以她尽管比贺兴坤要年轻好几岁，可看上去面容却比丈夫要苍老得多。贺兴坤一见乔燕和贺端阳来了，立即从一块石头上跳下来，热情地说：“两位大书记，你们来了！”刘玉一听贺兴坤喊“书记”，也急忙过来拉住了乔燕的手，说道：“哎呀，你就是乔书记？我一回来，小婷就不断在我耳边提起你，说你给她买新衣服，又怎样辅导她做作业！小婷前一次考试，语文得了85分，数学得了92分，全靠了你！”乔燕忙说：“小婷其实是很聪明的，又很听话，只是平时做作业没人辅导！”刘玉说：“可不是这样，谢谢你，乔书记！她现在对你，比对我还要亲呢！我回来后，叫她跟我睡两晚上，可她硬要来跟你睡，这鬼丫头，有了你，连妈也不要了！”说完就大声笑了起来，乔燕也跟着笑了。笑完过后，乔燕才对贺兴坤问：“叔，材料都准备好了吧？”贺兴坤忙说：“早准备好了，只要地基一平出来，我们就动工！”乔燕又道：“设计还满意吧？”贺兴坤又忙道：“满意，满意，这么好的设计我们怎么能不满意……”话还没完，贺端阳便看着乔燕问：“你还会设计？”乔燕忙说：“不是我设计的，是我找人设计的。”话音刚落，贺兴坤也说：“可不是，最初我想自己找个人设计，可别人开口就要几千设计费，乔书记知道后，找他们单位的人设计，只要了三百块钱的设计费，不但设计好，造价也低……”贺端阳立即道：“图纸在哪儿，拿来我看看！”贺兴坤一听，果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卷图纸，递给了贺端阳。贺端阳接过一看，不但有平面图，还有一张房屋的效果图。贺端阳看不懂平面图，目光便落在了房屋效果图上。只见图上是一个中式小院，四周带有围墙，围墙正中开了一道大门，大门里边的院子里又有一道屏风，遮住了后面屋子客厅的大门，形成了一个民间所说的藏风闭气的空间。房屋上下两层，既没有传统的大阶檐，也没有跑马廊，只是下面客厅这间房凹进去了几米，这凹进去的几米，既可以做大阶檐用，又可以当一间敞房用，更重要的是从这儿进入两边凸出的屋子，使这两间屋子与里面屋子相连，成为一个独立、封闭的空间，极大地增强了两间屋子的私密性。更巧夺天工的是在楼上，整个房屋都凹进去了几米，形成一个巨大的露台，上面支了篷，不仅人可以在上面休闲聊天，还可以做成花台栽花种草。贺端阳一见，便急忙叫道：“好，这房子太漂亮了！”乔燕一见贺端阳如此高兴，便和他开玩笑道：“贺书记现在也知道什么是美了哟？当初贺波要改造你们家那火柴盒房子，你还不同意呢！”又道，“这房子不仅漂亮，造价还很低，设计的高工对我说，整个房屋造下来，加上装修，十万块钱就能打住了！”贺端阳一听这话，便又道：“造价这么低呀？那今后贺家湾修房子，都照这样修！”乔燕道：“那也不一定，都照这样，那又不成千篇一律了？”说了一会儿话，乔燕才把贺勤做工的事对贺兴坤说了，贺兴坤道：“叫他来吧，我还正愁人手不够呢！”乔燕代贺勤谢了他，便要走。贺兴坤道：“实在对不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也就不留你们了！”说着便和刘玉一起把乔燕和贺端阳送到公路上。刘玉还像恋恋不舍似的，又把乔燕送了老长一段路，才站住对乔燕说：“乔书记，有空了到家里坐坐，可不要客气！”乔燕道：“我客什么气？你们家里旮旮旯旯我都熟悉了！”说完才和刘玉分了手。刘玉离开后，贺端阳问乔燕：“现在我们又往哪儿去？”乔燕想了想，突然说：“我们去看看贺波帮郑琳家改造房屋进行得怎么样了？”贺端阳却露出了犹豫的样子，道：“现在去呀？”乔燕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贺端阳红了红脸，过了一会儿才迟迟疑疑地道：“乔书记，要不你一个人去看看吧!”乔燕一听，觉得这话中有原因，便追着贺端阳问：“为什么你不去？”贺端阳又红了一会儿脸，才道：“乔书记，实话给你说吧，那小子有好几天都没回家睡觉了……”乔燕像开玩笑地问：“他在哪儿睡呢？”贺端阳道：“还能在哪儿睡？”说完便笑起来，乔燕见了，也跟着笑。笑完，贺端阳才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没办法跟他们说清楚！前次他们两个进城去买材料，三四天才回来，回来对我们扯谎说材料不好买，后来他妈给他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了住宾馆的发票，他妈对他说：‘你们还有钱住宾馆呀？那宾馆那么贵，你们一人一间，要花多少钱？’那小子红了半天脸，才跟他妈说：‘我们住的一间房……’”乔燕听到这里，立即也红着脸笑了起来，道：“怪不得你这个未来的老公公不好意思去见自己的儿媳哟！”又说，“就依你的吧，现在暂时不去打扰他们，不过什么时候办喜事，可得告诉我一声哟！”贺端阳忙说：“那是一定的，到时候还要劳驾你来当支客师呢！”三第二天一大早，乔燕起床稍稍梳洗了一下，连早饭也没吃，穿上自己那件长过膝盖的羽绒服，又在膝盖上加上一双连到脚腕的护膝，戴上滑雪手套和一只红色的带有围脖的安全头盔，把自己武装得像是动画片里的蜘蛛侠似的，才骑着车往县城赶。这身装束，是她特意为冬天骑车准备的，其中护膝还是爷爷给她买的。爷爷还给她买了一双厚厚的棉鞋，可她嫌难看，便一直没穿。尽管这样，等她回到城里，还是觉得自己的身子成了一截木桩。她径直骑到自己和张健蜗居的小区里，把车停到车棚里，上了楼。张健早上班去了，她在屋子里跳了一阵，等身子暖和过来后，才褪去满身的“盔甲”，找出平时穿的衣服换上，挎上包，下楼往县医院去了。乔燕的身体一直很好，尤其是“大姨妈”，每个月都是准时来，即使有时提前或挪后一点，也从来没有超过两三天。可这一次，平时的“月月红”都将近五十天了，还没来报到。上个星期她回来，去药店买了一包早孕试纸，回到家里自己做了一个测试，其结果呈现的是“阴性”，她高兴了几天，以为“大姨妈”也会像天气一样，时不时闹点小脾气，有时迟来几天也是正常的。可是又过了这么几天，她老人家却仍是这么沉得住气，乔燕便有些慌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她不敢再自作主张去买试纸来自我检测了，决定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到了医院，正是病人就诊的高峰期，乔燕去挂了号，来到妇产科，对医生讲了自己的情况。医生二话没说，便开了一把检查单，什么尿常规检查、血常规检查、b超……要命的是，她知道抽血要空腹，所以早上起来不但没吃饭，连水也没有喝一口，却不知道做尿常规检查时，要早上起来第一次排出的尿液最好。抽完血后，等了半天，终于有了一点尿意，急忙去窗口取了一只玻璃杯子，去厕所取了尿液交给了负责检验的医生，以为完成了一件大事，便又往b超室去。可刚到那儿，医生便问她：“膀胱胀了没有？”乔燕道：“我才上了厕所小解了！”医生急忙不耐烦地挥手道：“出去，出去，等膀胱胀了才来！”乔燕正想问医生为什么要等膀胱胀了才能检查，医生却早已转身走开。旁边一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孩，正捧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一见她大惑不解的样子，便从嘴上取下矿泉水瓶，对她说：“这你都不知道？做子宫b超检查得在膀胱充盈的情况下才能进行，所以到医院之前都准备好矿泉水，我这已经是第二瓶了！”乔燕便道：“哎呀，我从没听说，可这么冷的天气，你喝了两瓶矿泉水，不觉得凉吗？”女孩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背个开水瓶在身上吧！”乔燕没法，也只得出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如此这般，直到中午快下班时，乔燕才拿了一把检查报告，到了医生那儿。医生只朝那些检查报告上匆匆瞥了一眼，便急忙道：“祝贺你，就要当妈妈了……”一语未了，乔燕脑子里立即“嗡”的一声，像闯进了一只蜜蜂，心脏也“扑通扑通”地加速了跳动，半晌才有些不相信地对医生问道：“真的？”医生却道：“回去注意营养，多吃低卡路里和高蛋白的食物，定期到医院来做孕期检查。”说完便不再理乔燕了，乔燕只好走了出来。来到楼下，乔燕心里还在“扑通扑通”地跳，好像做了贼一般，却又没有做了贼后的惶恐与不安，只是一种既有点慌乱又有一种喜悦相互交叉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想起医生的话，也禁不住在心里说：“真的，我真的就要当妈妈了？真奇怪，我怎么就要当妈妈了呢？”想到这里，她禁不住把手放到肚子上，隔着衣服摸了一下，真的感觉肚子里有东西跳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是不真实的，还是一个胚胎，怎么能跳动呢？但她相信这是真实的，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宝贵的生命，这个生命从现在起，就和她血肉相连了。她突然从内心涌出一种骄傲的感觉，看着医院里出出进进的人，真想把自己快要当母亲的消息告诉他们。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又犯愁了，觉得这个小东西来得真不是时候，他怎么能这时候来呢？她要三年时间才能结束贺家湾的扶贫工作，今年才是打基础，明年是最最关键的一年，一开春，又是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的修建，又是产业发展，还有号召家家户户栽花种草，都是啃硬骨头的事，挺着个大肚子怎么工作？更重要的，还要分娩，还要哺育，起码有大半年时间不能上班，那贺家湾的事情怎么办？正因为想到这点，他们结婚以后，她就对张健说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等到贺家湾脱贫、她三年扶贫期满后，他们才能要小孩，因此每次，都要张健戴套。可张健总是涎着脸对她说他会注意。现在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怎么办？她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趁张健还不知道，悄悄去做了……但脑袋里刚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她的心便“咚”地跳了一下，不，并不是心跳，而是子宫里像被人掐了一下似的，她心里急忙又道：“不，不，这太残忍了，一个好端端的生命，既然来到了我的肚子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了一起，我怎么能只顾自己，而不顾他呢？”想到这里，她突然看见前面一个花一样的小姑娘，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叫着“妈妈”，朝她跑了过来。她仿佛看见是小婷，可一眨眼却不是，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朝她不远处另一个年轻女人跑去。回到家里，张健还没有回来，乔燕打电话问，才知道张健下乡办一个案子去了。乔燕想到爷爷奶奶家里去，可一看时间，估计爷爷奶奶早吃过午饭了，去了，又得麻烦奶奶重新给她做饭，想了想，便打开炉灶，做了一碗面条匆匆倒进肚子里，嘴一抹，连碗也来不及洗，便下楼骑上车朝县中学去了。到了学校，离上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乔燕这才放了心。一进校园，看见学校塑胶跑道和篮球场上，到处都是生龙活虎的学生，也有一些女生，手挽着手，在林荫小路上一边散步，一边窃窃私语，时而爆发出快乐清脆的笑声。还有一些同学坐在阳光下轻声地读着课文。这情景不由得又勾起了乔燕对自己高中时代的回忆。她想：“这才几年工夫，自己就快做母亲了，又要不了多少年，自己的孩子又会像他们一样，在校园里运动、散步或读书！一眨眼，人一辈子就过去了，真是光阴似箭呀！”这么一想，便更有了一种想抓紧时间干点事的紧迫感。因为还没上课，乔燕很快便找到了陈老师。陈老师一见，便知道了她的来意，把她喊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对她说：“小乔，你是来问贺峰的学习情况的吧？贺峰这个学生非常不错，学习特别努力！他入学后，我搞了一个测验，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测验，而是全班的测验，但我主要还是想看看他的成绩情况。测验的结果和我想象的一样，毕竟他的功课丢了大半年，名次是全班倒数第一。但过了一个多月中期考试时，他的成绩提升了十多位，前不久我又搞了一次测验，他的成绩已跃升到了前二十名。你知道我们班是全校的尖子班，竞争比较激烈，他的成绩能上升这么快，那是很不容易的！他还有上升的空间，我估计期末考试他的名次还要上升！”一听这话，乔燕脸上立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不断对陈老师说：“谢谢陈老师，您辛苦了，要没有您的付出，他怎么能进步这么快？”又问陈老师，“陈老师，你看他还有哪些方面的不足？”陈老师也直言不讳地说：“要说不足，这孩子仍然有些自卑，还是不爱和同学交流……”听到这儿，乔燕又忙问：“同学们知道他是个旁听生吗？”陈老师道：“我们遵照你的话，严格保密，直到现在为止，没一个同学知道他是个旁听生！”乔燕听了这话，急忙站起身，紧紧握住陈老师的手：“我真的要谢谢陈老师，这样就好了！我就是担心他背上‘二等生’的包袱呢！陈老师，离上课还有一点时间，我想和他谈谈！”陈老师高兴地道：“那好哇，你就好好找他谈谈，耽误点课都没关系！”说罢，便叫了一个学生去把贺峰喊来。很快，贺峰便来到了办公室，乔燕一看，贺峰比才回来时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但仍然腼腆，一见乔燕，只嚅嚅地喊了一声：“姐！”便不知说什么好了。乔燕便对陈老师说了一声：“我们出去走走！”说罢，也没等陈老师答应，便拉着贺峰的手走了出去。因为担心马上就要上课了，乔燕不敢走远，便只到前面的操场上，绕着塑胶跑道散起步来。一边走，乔燕一边说：“对不起，姐老早就说来看你，可一直没抽出时间来！学习怎么样？”贺峰停了一会儿，才道：“还没考试的……”乔燕立即道：“我听陈老师说了，你的进步很快，祝贺你！”贺峰一听这话，脸就红了起来。但乔燕没等他说什么，又道：“我今天来，想起了一个故事，想讲给你听一听。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我读书时，我们班上有个女生，因为家里很穷，特别自卑，有天老师来上课，就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们听。其实这个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就是华罗庚的故事。老师说：‘华罗庚初中毕业后，因为没有钱交学费而被迫停学。回到家里后，一边帮助父亲干活，一边努力自学。但这时他又不幸染上伤寒，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病好以后，他留下了一个终身残疾，左腿关节严重变形，瘸了。那时，他才十九岁……’老师讲到这里时，停了下来，看着我们问，‘同学们想一想，如果是你们遇到了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结果大家都没有回答出来。老师便又继续讲，‘在那种迷惘、消沉，近似绝望的日子中，华罗庚没有绝望，也没有萎靡不振，决心坚强地跟命运对抗，用健康的头脑，代替不健康的腿！白天，他拖着病腿下地干活，夜里在油灯下勤奋自学，终于成为一代数学大师！’老师讲到这里，眼睛就落在那个自卑的女同学身上，特别加重了语气说，‘一个人如果老是陷在自卑的情绪里，无论有多么聪明，都无法在事业上获得成功！’那个女同学听了，当时没说什么，可过后慢慢克服了自卑的情绪，后来也考上了一所好大学！你要记住，自卑有时也会成为天才的敌人！”贺峰听到这儿，半晌才说：“姐，我记住了！”说完再也不说什么，乔燕也转换了一个话题，对贺波道：“我还要向你报告一个好消息，你爸爸和过去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说完，便把贺勤主动要求去贺世银大爷建房工地干活的事给贺峰说了。贺峰道：“我老爸给我说过，说他再像过去那样，就对不起你！”又说，“我老爸说，村里人都嫌弃他，唯有你看得起他！”乔燕说：“光我一个人看得起他还不够！等你一年多以后考上了名牌大学，他又改掉了身上那些不好的毛病，你说说，全村的人会不会都对你们投来尊敬的目光？”贺峰没答，像在思考什么。果然，没过一会儿，他突然又抬起头，看着乔燕显得有些固执地问：“姐，我还是想知道帮助我的人是谁。”乔燕一听，做出生气的样子，道：“我给你说过了，人家不愿意让你知道，你还一直追问什么？我再告诉你，你只要学习好了，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贺峰听了，又低下了头。正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起来，贺峰立即道：“姐，我要去上课了！”乔燕也马上道：“去吧，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自卑！还有什么困难，就尽管给姐说，啊！”贺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转身跑了。乔燕站在原地看着他，见他跑到了教学楼下，却突然回过身，朝她挥起手来。乔燕也举起手，朝他挥了一阵，贺峰这才进了楼道。乔燕直到看不见贺峰了，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