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3)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乡村志 >

第一百四十八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3)

第十七段录音

走出贺世海的办公室,我心里又升腾起了希望。这时已到了下午四点多钟,橘红色的阳光照在临江一面的建筑物上,显得十分温馨。我还没吃午饭,早上在石铺县高水派出所吃的两个冷馒头早被肠胃消化殆尽,此时肚子不断“咕咕”地又吵又闹。我从挎包里抽出一百元钱来,拐到旁边小街上一家小食店吃了两碗面条。老板要我给零钱,我大声说:“只有大钞!”那口气好像百万富翁一样,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老板只得找补了我九十二元。我将五十元票面那张整钱仍放回挎包里,将四十二元零钞放进上衣口袋,抹了抹嘴,走出小食店,打算回家去。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还回什么家?真是脱了裤子打屁——不嫌多一道麻烦!既然都到城里了,直接赶火车到重庆,不是既节省了时间,还少走两趟路吗?”我打消了回家的念头,转身又回去向贺七成借扁担。贺七成把我带到他们工地,给我锯了一截搭脚手架的楠竹筒,从中间劈开,递给我说:“看你怎么挑,也不会断!”我谢过贺七成,接过这根粗糙的楠竹扁担,出来又到东门码头的日杂市场买了两根筷子粗的棕绳和两条旅行用的大尼龙编织口袋,像第一次到重庆进货一样,用绳子将尼龙口袋绑在楠竹扁担上,精神抖擞地往公交车站走去了。到了火车站,天刚刚黑,我买了午夜十二点多钟那趟去重庆的火车车票。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我先在候车室坐了一会儿,看着背着大包小包来来往往又吵吵嚷嚷的人群,觉得无聊,又起身来到外面。刚出来时,看见头顶的天空移动着一大团臃肿得像棉花一样的白云。我想起这天是农历十五,可我没看见月光,只有周围几盏路灯散着昏黄的光亮。正在我为月亮感到遗憾的时候,突然眼前一片明亮,遍地都撒着一层银粉似的。我急忙朝天空看去,原来是一轮明月从那片缓缓移动的白云中挣脱了出来,此时从高高的深蓝色的夜空,倾泻下了它那皎洁的光芒。我把目光投向远处,周围的建筑挡住了我的目光,我只看见前面铁道两旁有几户人家,四围的树木和竹丛把房屋遮了个严严实实。我看不清房屋的轮廓,却有几点闪烁的灯光从树木和竹丛缝中透出来,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眨着眼睛。我觉得明天一定会是个大晴天,这是一个好兆头。一想到兆头,我便又想来试一试,于是就蹲在月光笼罩的广场上,从口袋里掏出了下午吃面条后老板找补给我的两枚一元硬币,捧在手里摇了摇,微闭了眼,先在心里祷告了一番,然后将两只硬币朝月光中抛了起来。等硬币“叮当”一声落了地,我才睁开眼睛。一看,一只硬币国徽朝上,另一只硬币国徽朝下。我又将硬币拾起来在手里摇了摇,然后又抛上去。再看,是两只国徽都朝上。我一下高兴了,觉得这次重打鼓、另开张一定会顺顺利利赚到大钱。我又抛了一次,却又是一只硬币的国徽朝上,一只硬币的国徽朝下,看不出什么来。我还要抛时,见有人走了过来。我怕别人问我在干什么,站起来又进了候车室。

在候车室椅子上坐下不久,我的两只眼睛便互不相让地打起架来。昨天晚上我们被高水派出所铐在窗子铁条上,只在天亮实在熬不过时,才站着打了一会儿盹。今天又颠簸了一天,要是在家里,我早就倒在床上睡了。可现在不行,我怕一旦睡过去后会误车,更重要的是身上还带着几千块钱,怎么能睡呢?于是我揉了揉眼睛,又爬起来走出候车室,在外面月光下像是无头苍蝇一样转悠起来。我转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挨到上车时间,这才打着哈欠,进候车室检票上了车。

起初,我还使劲抵御着困倦的袭击,可是没过多久,在火车“咣当咣当”的轻轻摇晃中,我不光觉得两只眼皮在打架,而且上眼皮像是挂着坠子,在使劲地往下坠,一闭上便不想睁开了。但在临睡的最后时刻,我并没忘记挎包里的钱,我将双手抄拢来,紧紧将挎包抱在胸前,这才将头靠在椅背上,张着嘴睡了过去。

我是被一阵粗暴的摇晃和吆喝惊醒的。睁开蒙眬的眼睛一看,身边站着两个列车员。原来列车早到了菜园坝火车站,乘客都下光了。再一看,我不知什么时候由抱着挎包靠着椅背睡变成趴在面前小桌上睡。我见列车员催我下车,忙低头看了看,见挎包还挂在胸前,一下放了心,急忙拿起行李架上的楠竹扁担,朝车门口跑了过去。

出了车站,天还没有亮,我又在火车站售票厅外面,靠着墙壁坐了一个多小时,直等到天大亮以后,我才到车站外面的小吃店吃了早饭,然后不慌不忙地乘公交车去了朝天门批发市场。等市场开门后,我去选好商品,过来和老板算账,我拉开挎包拉链,将手伸进去一摸,突然像是被电击中,一下傻了:挎包里的钱没有了!我张嘴结舌地呆了那么五六秒钟,急忙从脖子上取下挎包里外翻看起来,这才发现挎包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小偷用刀片划开,从贺世海那儿借来的几千块钱被偷得一分不剩。我将挎包抖了抖,似乎还想从里面抖出钱来,当然那只是妄想。然后我的身子抖了起来,上下牙齿磕碰出清晰的响声,像是害寒热症一样。抖着抖着,双腿像是被抽了筋,一下瘫在了地上。接着,我两手捧着头,仿佛死了爹妈一样“嗡嗡”地哭了起来。老板和在店里进货的几个顾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一齐愣愣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老板才走过来对我问:“你怎么了,啊?”我没答应,只顾伤伤心心地哭着。老板连问了两遍,我才将那只挎包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去翻开那道被小偷划开的口子看了看,有些明白了,又对我问:“钱被小偷偷了?”我点了点头,他又问:“多少?”我哽咽着回答:“4950元……”其他几个人听了,也忙围过来说:“现在的小偷那么凶,你怎么不小心?”我恨不得一头撞到墙上撞死,便使劲捶打着自己脑袋说:“我该死、该死!都怪我睡着了……”说着,又加大了哭声。众人又过来劝道:“算了,蚀财免灾,你再哭,小偷也不会送来还你!”说着又把我拉起来。老板也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我这店里前天也有一个人和你一样,货都选好了才发现钱包被小偷偷了,可人家也没哭,做生意嘛,就当亏了那么想嘛!”听了这话,我觉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过了一会才嗫嚅着说:“我这本钱还是借的……”他没等我说完,又说:“借的又怎么了?慢慢挣来还嘛!好了好了,货我自己放回货架上去,拿钱买教训,你以后小心一点就是!”说完便把我口袋里的货提过去,又一一归还到货堆上,然后把口袋拿过来还给了我。

我接过口袋走出来,那天的天气果然很好,阳光十分灿烂,像狗的舌头那样舔着我的脸。可我觉得身子发冷,身上的肌肉都绷得很紧,嘴唇不断打着哆嗦。满大街的人声和车流声,在我耳朵里变成了一片“嗡嗡”声。我的太阳筋“突突”地跳着,脑袋像要破裂了。我不知该往哪里去?我口袋里小食店老板找补的四十二元零钱,昨天下午买棕绳和尼龙编织袋,今天早上吃早饭以及乘公共汽车,花去了二十多元,现在还剩下十六块钱,还差十元钱才能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即使有人给我十元钱,可我回去做什么?况且我压根儿做不出两只手掌向上向路人乞讨的事呀!我抱着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瞎猫想去碰死老鼠一样。走着走着,我忽然乘缆车到了朝天门江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平静的江面上泊着几艘轮船,一艘漂亮、整洁得像是游艇一样的小船划破水面驶来,在它后面留下一条发光的水痕。小船消失以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熠熠的光芒。我真想一下子跳到水里去,一了百了,永远结束这辈子的不幸和烦恼。可我看见两边码头上忙碌的人群,知道我一跳下去就会被人救上来,这样不但没能死成,还会让人笑话。即使要跳,那也得等到晚上。我想了一想,便在江边坐了下来,直到肚子又“咕咕”叫起来,我才回过神,又坐缆车回到了朝天门市场。我手里攥着仅有的十六元钱,想去吃饭,可一想吃了饭,更没钱回家了。那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我想到了王茵!是的,从王茵给我把钱重新寄回来,我给她回过一封表示感谢的信后,就再没联系过。不是我心里没有她,而是害怕打搅她平静的生活。眼下我实在没法了,不得不去向她求救。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热情接待我?但正如俗话所说:大水淹忙了,稻草都想抓一把。对我眼下的状况来说,她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不管能不能成,我总得去试试。这样一想,我便沿着曾经走过的街道,往王茵家去了。可是等我走到那幢熟悉的、有些歪斜破旧的小房子前一看,不由得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大门正中贴着一个黑森森的、大大的“奠”字,像魔鬼一样瞪着我,门的上方还挂着一朵用白纸扎成的花,上面搭着一条青纱,两边门框上又是一副白色的挽联:“桃花流水杳然去,明月清风几处游。”我不知他们家什么人被阎罗殿的小鬼来拉了魂去,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似的,忽地“突突”乱跳起来。顿时,我忘记了自己的不幸,也忘记了肚子“咕咕”的叫唤,而为王茵担心和着急起来。我和那个“奠”字对视许久,才鼓起勇气敲起门来……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