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2)
第十六段录音
我们还是没有只靠两只脚走回县城。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遇到一辆从鸭子岭煤矿往我们县上火电厂拉煤的大货车,我们站在公路中间,把卡车拦了下来。司机见我们一个个红着眼睛,说话恶声恶气,仿佛劫路的强盗一般,吓住了,急忙叫我们爬到后面车厢的煤堆上。走到离收费站还有半里路远时,司机停下车对我们说:“要过收费站了,有警察在那儿检查,你们先下来,等过了收费站我再搭你们!”我们下了车,尾随着汽车朝收费站跑去。可卡车一过收费站,突然加大油门,把我们甩在了后面。不过此时离县城也只有十来公里了,我们就走回到县城。到了城里,黄军他们便和我分了手,从此我再没见到过他们。和黄军他们分手后,我突然觉得十分痛苦和孤单,真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我没想到自己的快速发财梦会这么快就破灭,就像一个贪心的赌徒,不但没赚到钱,而且连老本也输得个精光。现在再看大街上的人,觉得人人都在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都在幸灾乐祸地看我的笑话,我真想寻人打上一架,哪怕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我像一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踟蹰在大街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比被伍莉从家里赶出来时还惨。我再也没脸去江国宪那儿了,可不去他那儿,我又能去找什么人呢?
正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喊声,说:“嘿,万元户,你怎么在这里?”我一看,竟是我们湾里的贺七成。我耳根一热,强打起精神说:“什么万元户,你不要挖苦我了!”我见他挑着一担菜,便转移话题问,“你到城里做菜生意了?”他说:“做啥菜生意,我这是帮三哥工地上买菜!”我起初还没回过神来,忙问:“哪个三哥?”他说:“真是贵人多忘事,三哥你都忘了,贺世海……”他话还没完,我恍然大悟。原来在县上召开了“万元户”表彰大会不久,乡上张书记被调走了。他一走,贺世海的靠山便倒了。新来的书记姓李,是从县上来的,可巧贺世忠的姐姐和二姨夫也在县上工作,和姓李的是哥们。贺世忠一直想坐上支部书记的位置,这下逮着了机会,于是去向姓李的说了贺世海许多不是。姓李的便借整顿农村基层党组织的名义,组织工作队来查贺世海的问题。贺世海见大势已去,一气之下辞了职,带上贺兴仁到城里帮一个姓廖的老同学打理房地产生意。不久,老同学到成都发展,便把在县城的公司全权交给贺世海管理。贺世海虽然出道不久,但凭着老同学给他建立的人脉关系和他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便打出一片天下,接连承包了好几个工程。贺世海承包下工程后,许多贺家湾人都到他手下打工,贺世海对投到他手下的贺家湾人,来者不拒,这一点我早就听说过了。现在听贺七成这么一说。我便说:“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你挑着两筐菜!”又问,“怎么下午才买菜?”他说:“下午的菜便宜呀!”接着两只眼睛又滴溜溜地在我身上扫了一遍,说,“兄弟,你现在在做什么生意?”我说:“没什么做的,耍呢!”他一听这话,马上说:“那你到三哥这儿来呀,他最近刚包了一个工程,正需要人呢!”我正走投无路,听了贺七成的话,心里一动,便想:“现实而今眼目下,何不真到贺世海手里找碗饭吃,慢慢攒钱把江国宪的钱还了?”就对贺七成说:“三哥真的需要人?”他说:“弟弟兄兄的,我还会骗你?”我便随贺七成去了。
贺世海的办公室还在他老同学原来公司的楼上,门口摆着一扇屏风,屏风上一排扇形的字:“三鑫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屏风前面,是一只巨大的、大约是用乌木制成的条桌,桌上摆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足有簸箕般大的元宝。我虽然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金子铸成的,但看见那么大的元宝也吃惊不小。转过屏风,里面是一溜办公室。贺七成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缩头缩脑朝屋里看了一下,才胆怯似的喊了一声:“三哥,你看谁来了?”说着将我推了一下,说,“我把你带到三哥这儿来了,你自己进去给三哥说!”便转身出去了。
屋子很大,大约是两间或三间屋子打通建成的,四壁摆着沙发、茶几和文件柜、保险箱,屋子中间是一张比乒乓球桌子还大的写字桌,桌子上摆了一个不断招手的财神菩萨像,桌子后面的大班椅上,贺世海脸色红润亮堂,头发往后梳成一个背头,大约是上多了发油,梳子的痕迹清晰可见。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服,没结领带,衬衫领子往外翻着,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一看见我,便惊奇地叫了一声:“是你,世亮?”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站起来,招呼我在椅子上坐下,又转身按了按桌上一只铃。没一时,一个漂亮姑娘出现在门口,贺世海说:“倒杯水来!”那姑娘果然转身而去,很快便端了一杯水来放到我面前。我端起水杯呷了一口,又朝贺世海屋子里看了看,忽然想起他过去带领村里的年轻人争当“无名英雄”,想起他组织大家学习《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社论时说过的那些话,又想起他后来当支部书记等往事,然后才想起自己这半辈子遇到的一连串倒霉背运的事,不由得又想流泪。强忍半天才把眼泪忍住,对他说:“三哥真是生来就是大富大贵的命……”没说完,我觉得喉咙有些发硬,便把话打住了。
贺世海似乎从我的神色和话里察觉出了什么,两只眼睛又将我认真打量了一会,才突然问我:“我听说你离婚了,现在又在哪里发财?”一听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看了看屋子里没人,便颤抖着喊了一声,然后说:“三哥再别这样说,老弟算是关公走麦城——倒霉透顶了!”说完,我把做国库券生意的事对他说了一遍。他一听,便说:“哎呀,你也真是,倒卖国库券确实是违法的,做这样的生意,往往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们怎么在一个镇上就住了十来天?人家说不定早就把你们吊到了!”我说:“我们见那里生意好,老百姓人也很实诚,卖给我们的国库券又便宜,便想多买一点……”他说:“你们是吃了贪心的亏,如果见好就收,怎么会连老本都被人收去了?”又看着我问,“老弟现在打算怎么办?”我急忙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就是来求三哥给我指条生路呢!”他一听这话,急忙说:“那你到我这儿来干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听了他的话,我正要感谢他,可他突然又看着我说:“我还欠老弟一笔账,正愁没机会还你呢!”我忽然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问:“三哥欠我什么账?”贺世海说:“还是一笔大账呢,三哥实在对不起你!”我更糊涂了,又立即对他说:“三哥开什么玩笑……”可贺世海不等我说完,便看着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当兵的事了?”我说:“那是我这辈子背时倒运的开始,一辈子都记得!”他说:“是我到公社打的小报告……”我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不肯相信地问:“你……”贺世海轻轻叹了一口气,才说:“我也不是想有意害你,主要是想着要对毛主席忠诚。第二天看见你在大队部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又后悔了。不过你也是,那天你要是一口咬定没有那回事,也就算了。那个女娃儿,叫啥名字,住在哪儿连你都不晓得,何况他们?他们即使想去调查,又到哪儿去查?没想到你又承认了……”听到这儿,我埋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对贺世海说:“我那时才从学校出来,哪晓得这些……”贺世海大约见我脸上浮现出了痛苦的神色,没等我继续说下去,又挥了一下手说:“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你跟着我干,我知道你脑子灵,我也不让你到工地上去轻一下重一下,干那些苦力的活儿,你帮着我干些管理的事就是,今后三哥碗里有稠的,你碗里绝不会只有稀的!”
可这时候我却迟疑了。我来投靠他,本就想找一碗饭吃的,听见他主动叫我留下来,我还正要感谢他。可一听他说了当年的事,我心里不由得恨起他来了。虽然当时他不是要有意害我,但客观上却害了我一辈子。如果我当年去当了兵,这辈子的人生道路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我走到今天,一切都归咎于他的一个小报告,我怎么不恨他?我再走投无路,可男人起码的自尊还在。想到这里,我便对他说:“三哥,这恐怕不行,你是知道的,我做小生意自由散漫惯了,留到你这儿,受人管辖恐怕不习惯!”他说:“你不愿留在这儿,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如果三哥真为过去那件事想要帮助我,那就借我五千元钱,我还去做老本行,等赚了钱我一定还你!”他听了沉吟半晌,说:“这也行,我知道老弟是个不甘屈人之下的人,迟早会干成大事!”说罢他又按了桌上的铃,又是刚才那个漂亮姑娘出现在了门口。贺世海便对她说:“你去财务那儿拿五千块钱过来!”姑娘转身而去,没一时拿了一沓钱过来,贺世海接过钱,把它递到了我手里。我把它们放进了挎包里,这才对贺世海说:“三哥,我给你打张借条吧!”他挥了挥手,说:“打啥借条,几千块钱我还怕你赖账不成?”听了这话,我放心了。虽然我恨他毁了我这辈子,可此时此地,我心里还是不由得对他生起了一股感激之情,于是站起来对他鞠了个躬说:“那就谢三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