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1)
第十五段录音
傍晚时,大伙儿陆陆续续从地里收了工,我和黄军便一家一户去动员他们把国库券拿出来卖。大家先是觉得好奇,看着我们问:“国库券给卖吗?”黄军说:“怎么不能卖?我可是现钱买现货!”说完便从挎包里掏出一沓钱来,摇得“哗哗”地响。大家一见,便开始盘问起价钱来。一听价格,大家都嫌低了,但听了黄军一番摇唇鼓舌后,有些人就开始动摇了。我又把黄军说成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在一旁赌咒发誓地对大家担保说他一定不会骗你们!还说他在别的地方才用三折四折收,现在看在我面子上,对大家手里的国库券一律按五折收购,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的话终于打消了大伙儿的怀疑和犹豫。那时农民虽然解决了吃饭问题,但大多数家庭还是缺钱花。农民都很现实,与其放到今后前途未卜,不如现在就变出几个钱用。于是几户等着买化肥的人家,就去把压在箱子底下的几百块国库券拿来卖给了我们。乡下人又都有跟风的习惯,一旦有人开了头,很多人便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一样,也纷纷跑回去翻箱倒柜地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纸找出来给了我们。那天晚上战绩不菲,光老湾里我们就收了四千多元国库券。回到家清点时,黄军喜得合不拢嘴,说:“没想到你们湾里的人会这么容易相信我们!”我说:“那是因为有我的缘故!”他急忙讨好地说:“那是,那是!”说完我们算了账,每人分了两千多元国库券,我把该付的现金也给了黄军。第二天黄军还要继续在湾里收,我却多了一个心眼,想看看他在证券公司究竟有没有战友,能不能把这些国库券顺利地兑换出来,于是说:“不行,我们得到证券公司去把这二千多元国库券换出来。”他一听便叫了起来:“这么点国库券就去跑一趟,你也不怕把草鞋跑穿了?”我说:“我只有一千多块本钱,昨晚上连荷包里的几个硬币都掏给你了,今天不去兑换,我没有本钱了!”又说,“要么你带我去证券公司把手里的国库券兑换了,回来我们继续收,要么你个人走路!”他像是有些舍不得的样子,想了想说:“好嘛,大不了耽搁半天,我带你去换嘛!你把零头拿出来,我们每人换两千整数,好算账。”
吃过早饭,我们便往县城走。我以为证券公司一定会像银行那样开在大街上,没想到黄军带着我,拐了几个弯,到了财政局办公大楼旁边一间很不起眼的小屋前。那小屋挂着卷帘门,很像是一个还没开门营业的小杂货店。我没看见什么招牌,便有些怀疑地问:“这就是证券公司?”黄军说:“进去就明白了!”说着带着我从卷帘门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到里面一看,却是别有洞天。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米,收拾得很整洁。一道银亮的铝合金窗栏后面,面对面摆着两张油光锃亮的办公桌,桌上堆着许多报纸和文件,一个看不出年龄的秃顶男人和一个烫了刨花头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边聊天一边不时翻动一下手里的几张表格。墙角立着一个饮水机、罩了布罩的箱式空调和一个铁皮文件柜,很像是一个单位的办公室。看见我们进来,秃顶男人从表格上抬起头,看了黄军一眼,果然像是和他熟悉的样子,对他说了一句:“来了?”黄军急忙把脸伏在铝合金窗栏上,指着我满脸堆笑地对秃顶男人说:“张主任,这是我的朋友,姓贺,也开始做这个生意,以后多照顾照顾!”叫张主任的秃顶男人瞥了我一眼,并没说什么,只对黄军问:“今天有多少?”黄军急忙说:“一人两千……”话还没完,秃顶男人便有些不屑地说:“两千就来换,我们难得给你办手续哟!”黄军立即讨好地笑着说:“主要是我这个朋友只有一千块本钱,等今后本钱越滚越大,就不会这么一两千就拿来换了!”秃顶男人听了这话,说了一句:“拿来!”仿佛是向我们索要什么东西一样。黄军急忙从他的黄色挎包里拿出数好的一沓国库券递了进去,又叫我也把口袋里的国库券交给张主任。秃顶男人接过国库券,手指伸进一个泡沫盒子里蘸了蘸水,数了一遍又填了一张什么单子,交给了对面的刨花头女人。那女人接过国库券和单子,便朝后面走了。没一会儿,刨花头女人拿了一沓钱出来,交给秃顶男人,秃顶男人又将钱数了一遍,确证无误后从窗口把钱递了出来。我们急忙对他说了声:“谢谢!”从旁边小门走了出来。整个过程,我觉得像地下交易一样。
来到街上,我将手里的钱数了数,一千三百元,一分不少。想到一个晚上就赚了三百元,心里非常高兴,便对黄军说:“黄哥,我说过你把我介绍给证券公司的朋友,头两次我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给你提成。我说话算话,昨天晚上我赚到了三百元,我该给你六十元,你找我四十元。”说着,我抽出了一张百元票子递到他面前。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对我说:“算了,我也不要你什么提成了,以后我们就一起打伙儿做吧!”一听这话,我以为他想抢我生意,便说:“黄哥,我说过的话,该兑现还是要兑现!至于以后,我看生意还是各做各的好……”黄军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不等我说完,便说:“兄弟是不是担心我会抢你生意?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差了!做这门生意,来来去去口袋里装的都是钱,一个人单枪匹马,要是被歹人惦记上了,那就麻烦了!”我觉得有理,便问:“你昨天怎么又是一个人?”他说:“我只是来探一下虚实,如果有,我也得回去再叫两个兄弟伙一起来做!”我说:“可我说了的话还是要兑现,俗话说,吃屎都要有人领进门呢!”说着我又把钱递了过去,但黄军又给我推了回来,诚恳地说:“兄弟,实话跟你说,我哪有什么战友在证券公司?我只不过比你做得早点,和他们熟了,实际上任何人拿去他们都要买的!”一听这话,我又将那一百元钱又塞回到了口袋里。
回到家里,我们继续收购。先在我们老湾上头院子、下头院子和郑家塝连哄带骗地挨家挨户动员,完了以后,又到新湾的大房子和新房子里如法炮制。接着我们又到雷家湾、周家湾去游说“扫荡”。因为已经吃了“定心丸子”,我心里再没什么顾忌了,放心大胆地收了三天,直到把江国宪借我的五千块本钱全部花完,我和黄军才各自背着一大包花花绿绿的国库券往城里走。这次,为了检验黄军“任何人拿去他们都要买”的话是不是真的,到了财政局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屋子前,我让黄军在外面等着,让我一个人进去试试。果然我进去后,他们什么也没说,便将我的一万元国库券给换成了六千五百元现金。这时,我才彻底放心了。拿着一大沓钱出来,我想到自己才三天时间,又赚了一千五百元,如此下去,一个月我就该赚一万五千元,十个月呢,就该赚十五万元了。一想到这里,我眼前就像铺开了一条快速致富的金光大道,面对满街的人流和车流,我真想放声大喊大叫一番。
长话短说,老侄,以后我就一门心思做起了这个生意。我和黄军先是把我们乡的各个村村寨寨都跑光,然后又把生意的触角向周边的吴家场、中坝、元丰场等乡镇延伸。走远以后,为了安全,黄军又去把他原来的几个同伙喊到了一起,这样我们经常会有五六个人在一起,像一个“打家劫舍”的小团伙。白天我们在乡下走村串户,晚上就住在乡场上简陋的小旅馆里,怀里抱着装满国库券和现金的旧挎包和衣而睡。每次出去,我们都会把身上的现金全换成国库券后,才会乘车赶到县城那家所谓的证券公司兑换,然后又揣上兑换来的现金踏上继续收购国库券的征途。
如此周而复始,一个多月后,我果然赚了一万多元,又由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变成了腰缠万贯的“万元户”。此时,我本该去把江国宪的五千元本钱还了,可一想还了五千元钱,我的本钱就少了。本钱一少,赚头也就相对会少。又一想,反正江国宪也没逼我还,那就等我把雪球滚大一些再还吧!我们从西到东,继续扩大收购国库券的地盘。又一个月后,我们辗转到了邻县石铺一个叫高水的镇上,那时我口袋里加上江国宪的五千元本钱,一共已有了三万块钱,我全部带在了身上。黄军他们也是一样,除了自己那只形影不离的挎包,每人还带了一根小塑料蛇皮口袋,准备装买来的国库券。我们全都满怀信心,准备大干一场。高水镇也是一个区所在地场镇,比我们吴家场还大,但周围都被高山围着,人们主要靠洋芋和苞谷生活,比较贫穷,我们出三折、四折,他们也肯把手里的国库券卖给我们。我们和平时一样,白天到乡下游说那些质朴的乡民,晚上回到镇上一家叫“鸿泰旅社”的小旅馆住下来。住了十来天,我们才把这个镇大多数村庄跑完,而这时我们口袋里的钱也所剩无几,收来的国库券将每个人背上的蛇皮口袋塞得满满的。
我们准备第二天就离开这个小镇,回县城将蛇皮口袋的国库券卖给证券公司。可这天晚上,我们正在小旅馆里抱着蛇皮口袋做着发财美梦的时候,小旅馆的门突然被踢开,冲进来十多个汉子,将我们从床上踢醒,用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照射着我们脸,喝道:“起来!”我们急忙从床上坐起来,避开手电筒的光,说道:“我们可没做什么坏事!”那些人的手电筒光又落到我们怀里的蛇皮口袋上,厉声问:“口袋里是什么?”我们一下愣了,借着这个机会,我朝那些人看了看,发现全是一些干部模样的人,还有三个戴大盖帽的警察,问我们话的,正是其中一个警察。我一见警察就有些害怕了,便小声地说:“是国库券……”那个问话的警察没等我说完,便命令我们穿好衣服,把口袋放到地下,站到一边去,我们只好照办了。警察把我们口袋收到一起,又过来搜了我们身上,将我们口袋里剩下的钱也给搜去了,然后把我们押了出来。这时我们才看见街边停了一辆面包车,警察将我们塞到车里,上来开着车走了。
车在大街上拐了几个弯,才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因为天黑,我们也看不清是什么地方,但我估计是派出所。我们被带进一间屋子里,警察用手铐把我们铐在了窗户的铁条上,然后离开了。我们在屋子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给我们送来两个冷馒头,等我们吃完了,才一一押出去过堂。所谓过堂,十分简单,无非是问问姓名、年龄、文化程度、结婚没有、住在哪儿等,然后才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来?我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听我这么说,他们又盯着我问知不知道倒卖国库券是违法的?我说不知道,看见别人卖我们也跟着卖。他们又问我倒卖了多少次国库券?我自然不会把过去几次说出来,只说这是第一次,出来就被你们抓到了。两个警察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不再问了,又叫一个警察把我押回屋子里。都问完了以后,才进来一个头儿模样的警察说:“倒卖国库券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根据法律规定,情节严重的可判处三到七年有期徒刑,就是数额不大,也要判治安拘留,你们买卖了这么多国库券,属于情节特别严重,本应判你们的刑,但念你们能正确认识错误,又是初犯,所以给你们改正错误的机会,所买的国库券和身上的现金全部予以没收,现在你们在这个表上签个字,就可以回去了!”一听说国库券和钱全部没收,我们一下傻了,面面相觑一阵,又抬头望着他说:“这……”还没等我们说出任何话,警察突然脸色一变,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盯着我们大声说:“想坐牢是不是?”一听这话,我们便不敢吭声了。一想到坐牢的滋味,我身上就泛起了鸡皮疙瘩,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便过去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朝屋外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黄军他们也出来了,对我问:“你为什么要先把字签了?”我说:“我是坐过牢的,不想二进宫了!”他们听了这话,便不再说什么。我们沿着街道走到公路边,黄军才问:“现在连赶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了,怎么回去?”我突然恶声恶气地冲他吼着说:“一百多里路,哪儿把人走死了?”说完我仿佛和他们都有仇似的,迈开大步只顾“咚咚”地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