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0) - 乡村志 - 贺享雍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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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乡村志卷八·男人档案》(30)

第十四段录音

我和伍莉离婚后,从一个“几万元户”一下子又变成一个不但身无分文,而且还欠了别人一屁股债务的穷光蛋。回到家里,我拿出过年时买的白酒,把自己灌了个烂醉。第二天醒来,仍然有些头重脚轻,站到镜子前面一看,发现头发蓬乱、眼圈发黑,面色蜡黄,忽然骂起自己来了:“贺世亮,你真他妈没出息!不就是离了一个婚吗?不就是丢了三四万块钱吗?有什么打紧的?古人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他妈还以为是十多年前没去当成兵就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号啕大哭的毛头小子?还以为是那个才走出监狱的劳改释放犯?你他妈不是已经做了几年生意,积累了不少经验吗?离了张屠户,你就只有吃混毛猪了?只要还活着,难道就没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了?”这样一想,一种力量仿佛又回到了身上。我想,当前最要紧的是找到做生意的本钱,只要有了本钱,就不愁没有翻身的希望。一想到本钱,江国宪的形象马上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是的,现在只有老同学能够帮助我了!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急忙洗了脸,梳了梳头发,换了衣服,努力把自己弄得像样了一点,便进城里去了。江国宪看见我,就叫了起来:“贺世亮,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我说:“这副模样怎么了?”他说:“看你一个大眼睛圈圈,怕瘦了十几二十斤,是不是病了?”我不想隐瞒老同学,说:“被人坑了!”说着,我便对他说起伍莉的事来。我才把话说完,江国宪便叫了起来:“你和伍莉结婚,怎么不来告诉我?”我说:“我当时被她迷昏了头,说结就结了,所有朋友都没告诉……”他急忙指责我说:“嗨!你这真是自己寻个虱子在头上咬!你要是当时来告诉了我,也不会有今天这回事了!”接着又盯着我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伍莉在我店里做了?这女人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她在我店里的时候,经常有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男人来找她,尤其是星期天或放假的日子……”我忙问:“你说这人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刘德华,一张小白脸,身上的肌肉很发达?”江国宪说:“可不是……”我忙说:“这就是那个姓徐的杂种!”江国宪说:“可她对我说是她表哥!我看他们关系不一般,那小子一来,伍莉便请假出去,常常半天都不回来。不过我这人很大度,觉得年轻人耍朋友也是正常的,因此也不太管她。可有一次,伍莉来向我请假,说家里有事要耽误几天,我答应了。后来徐芬悄悄对我说,伍莉是请假到医院里做人流手术。徐芬说,那男人并不是伍莉的表哥,是个教书的,家里有个乡下老婆,他们正在闹离婚。徐芬还告诉我,每次轮到伍莉晚上值班看店的时候,都是那个年轻男人来陪她睡。一听这话,我就有些生起气来,觉得不能再把她留在店里了!一是那男人一来,伍莉就像丢了魂似的,跑出去半天都不回来,耽误了许多活儿;二是他们在我店里偷情,天长日久,出了事情怎么办?我便把她放了。我想你和伍莉耍朋友的时候,或者是伍莉见那男人离婚没指望,她又是一个打过胎的女人,又见你好歹有些钱,所以就迅速和你结了婚。后来她又和那小子勾搭上,要么是旧情复发,要么是那姓徐的小子已经与他乡下女人离了婚,伍莉还是想嫁给他。毕竟那小子是个端铁饭碗的,而你只是个在马路边摆摊的小贩,虽然赚了点钱,但说不定什么时候政策一变,你还得回乡下挖泥盘土。何况她又侵吞了你几万块钱,够他们两个人过日子慢慢花了,所以她才铁了心肠和你离婚……”我恍然大悟,说:“原来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我还以为是在舞厅跳舞才勾搭上的呢!”

说完,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又难过地低下了头。江国宪忙开导我说:“叹什么气?男人一辈子,不是挣了多少钱,住上了什么房子,而是找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女人找好了,男人才站得高,走得远!像伍莉这样的女人,早点离开也是一件好事,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说:“我不是还怀恋伍莉,我是说自己真是糊涂,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她保管,现在被坑惨了……”江国宪马上说:“这也不值得叹气呀!钱是人赚的,只要人还在,从头再来有什么难的?”我说:“我是想从头再来,可现在我身无分文,要不然今天就不会来找你了……”江国宪立即知道我下面要说什么,便说:“没本钱是不是?我好歹也挣了一点钱,多的没有,先借五千块钱给你,回去还是从小本生意做起!你不是已经和几个供销社建立起联系了吗?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便会把本钱赚回来!等你赚到了钱,再来还我!”一听这话,我马上站起来,说:“江国宪,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都是你鼎力相助,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谢你?”他说:“同学一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又问我,“你什么时候要钱?”我说:“如果老同学手上方便,现在就把钱给我,我该做什么立即开始做!”江国宪便把我带到旁边一家工商银行,取了五千块现金给我。

我拿着钱,没有回家,又登上了到吴家场的公共汽车。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几乎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变化。现在我透过车窗玻璃看出去,才发现两边地里的庄稼舒展着叶片,正迎着春风蓬蓬勃勃地生长,田野里一片翠绿。早开的油菜花顶着金黄色的小花朵轻轻摇晃,像是迎风起舞,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隙中,不时飘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公路两旁的树枝上,也绽开了片片新叶,从碧蓝的天空中,不时掠过几只燕子矫健的身影。一切都是这样充满生机,我的身上也像春潮般涨满了力量,忍不住在心里说道:“伍莉,我贺世亮卖了孩子买蒸笼——不蒸(争)孩子蒸(争)口气,不重新活个样子给你看看誓不为人!”

下了车,我径直到区供销社去找贺东川。贺东川一看见我,便埋怨地叫了起来:“你这段时间到哪儿去了?”我不知道贺东川知不知道我和伍莉离婚的事,便说:“家里有些事,就没顾得上和老哥联系。”又问,“东川哥,眼下供销社需要些什么货……”他没等我说完,便说:“需要的货很多,可是不能从你手里进了!”我忙叫了起来:“难道我卖给你们的货有问题?”贺东川说:“不是你给我们的货有问题,而是前几天上面开了一个会,给我们松了绑,允许我们从其他渠道批发货物了!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派人到朝天门或其他批发市场去进了……”一听这话,我犹如掉进了冰窟窿里,全身都凉了,忙说:“东川哥,我给你们的货,哪怕只给我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的利润都行,还是让我给你们供一些货吧!”贺东川说:“老弟,这不是钱的问题!上面把政策放开了,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明明可以自己去批发市场进货,我再从你手里加价来买,你这不是想让众人把老哥子轰下台吗?”接着又埋怨地说,“春节前后那段时间,我们需要大量的货,可连你的影子也看不见,那么好赚的钱你不赚,干什么去了?”听他这么说,我只好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才看着贺东川说:“唉,东川哥,别提了,一言难尽,这只说明我没有发财的命!既然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了,我还是慢慢地摆我的地摊吧!”他说:“我也不是不想帮你,你从我手里也赚了不少钱,现在上面既然有了政策,我确实没法帮你了!”我说:“我知道,东川哥,我不会怪你!”说着我站起来,告别贺东川回去了。

回到家里,我的心情仍然十分沮丧。我想,我怎么这样倒霉?离了婚,丢了所有财产,重新借到了几千块做生意的本钱,却又遇到供销社放开了进货渠道,看着一个个希望化作泡影,老侄你说我那心情怎么能好起来?我在屋子里坐着发呆,这时才半下午,一束明亮的阳光从敞开的大门斜射进来,落到我面前的地上,又像扇子一样散开。光柱里面跳跃着许多微小的灰尘。坐了一会儿,我的心又慢慢平静下来,想:“不能供货就不供了呗,赚钱往前算,蚀本往后算,我大不了像才开始那样,只是辛苦一些,少赚点钱罢了!”这么一想,我又想通了,决定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赶到重庆,明天把货进回来,后天便可以重起炉灶。俗话说,不怕慢,只怕站,只要一开张,几十块便到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想着,我的信心又满满地回到了身上,我想马上弄点什么吃的填进肚子里,然后往城里赶。我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不耽误的话,到城里还能赶上到火车站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到火车站后我可以买明天夜里一点多钟到重庆的车票,到了重庆正好天亮,我可以不慌不忙地到批发市场把货进好,然后乘下午或晚上的火车回来。想着,我便忙不迭地进了灶屋。刚要生火,可一看缸里没水了,幸好水井不远,就在屋子后边,我急忙提起水桶往水井跑去。

说也凑巧,我打起水,正准备进屋,突然从旁边路上闪过来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年龄和我差不多,穿一件旧军装,肩上斜挎着一个旧军用帆布包,面孔黧黑得像是上了油彩似的闪闪发光。他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问我:“兄弟,有国库券吗?”我没回答他,提着水桶只顾往屋里走,可他也跟了过来。我进了屋,把水倒进缸里,发现他还站在门口,两眼直直地望着我。我这才问:“国库券怎么了?”国库券我手里倒有一张,一百元,十年期的,是我从监狱回来第二年,贺世忠摊派给我的。当时我还问他:“怎么给我这个东西?”他说:“上面摊派下来的,人人都要购买!”又说,“你才买一年,我们都买好几年了呢!”我只好把它接了过来。汉子见我问他,便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有就拿来卖给我……”我忙问:“怎么卖?”他伸出三根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说:“三元?”他摇了摇头,说:“三折,一百元国库券,我给你三十块现金!”我说:“三十元太少,不卖!”他马上说:“我再给你添十元!”我本来就无心卖那一百元国库券,见他一下又涨了十元,便又说:“四十元也少了!”他听后又盯着我问:“你要多少?”说完不等我回答,便又说:“最多我给你个对半!”我见他认了真,想了想便说:“五十元也不卖!我那国库券放到那儿也不给它饭吃,等到了期,一百元国库券加上利息,还要换一百多块钱呢!”他听了我这话,马上说:“兄弟,那你要等到猴年马月?等到了期时,说不定政策一变,你那国库券就变成废纸一张了!即使不变成废纸,你看现在物价不断涨、涨、涨,干部的工资也在涨、涨、涨,你现在一百块钱买得到的东西,那时说不定要二百块、三百块才买得到,你换来的钱是不是贬值了?多得不如少得,少得不如现得,兄弟,如果你有还是拿来卖给我!”一听这话,我又觉得在理,正想去把自己那一百元国库券拿来卖给他,可我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又盯着他问:“既然我们手里的国库券没到期都换不成钱,你把国库券收去做什么?”汉子说:“这你就别管了,你只管把国库券拿来给我就是……”

我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决心弄个明白,便对他说:“你不告诉我,我的国库券就不卖给你!”又说,“我又不和你抢生意,你怕什么?”他听我这么说,才说:“实话给老弟说吧,县上有一家证券公司,专门收国库券,我有个战友在里面,一般人拿去他们不收,得像我们这样的人拿去才收,明白了吧?”我马上又问:“证券公司一百元国库券给你什么价?”他仍不想告诉我,我又拿“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卖给你”的话来要挟他,他被逼不过,只好告诉我:“他们一般按7折收购,但给我们实际只有65折……”我忙问:“那05个折扣呢?”他说:“他们说是手续费,实际上是他们几个人的回扣!”接着又补了一句,“这也没办法,大家都要吃饭,人家也多少要搞点钱嘛!”又叮嘱我说,“兄弟千万别说出去!你的国库券我就按5折收购,我除了赚点脚步钱,就当帮兄弟卖!”

我一边听他说,一边在心里迅速盘算开了。投资五十元就有六十五元的收益,也就是说这利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不是比给供销社供货高出许多吗?如果我每天能收到两三千元国库券,不就相当于给贺东川他们供了一次货吗?而且需要的时间更短,本钱也更少,还比去进货、供货轻松得多,如果这生意能做成,我不很快就打翻身仗了吗?这样一想,我心动了,便对汉子拱了一下手问:“老哥贵姓?”汉子说:“我叫黄军……”我说:“黄大哥,实话对你说,我们湾里家家都有国库券,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黄军看着我问:“什么条件?”我说:“我要和你打伙儿做这个生意?”他听了像是不明白地问:“怎么打伙儿?”我说:“本钱我们一人一半,我带你家家户户去收,收来的国库券也是一人一半!”说完我就看着他。黄军显出了迟疑的样子,说:“这怎么行?”我说:“不行你就别想在湾里收到一分钱的国库券,各人早些赶路回去!”黄军听了这话,似乎更犹豫了,半晌才看着我说:“你在证券公司又没熟人,把国库券收起有什么用?”我想也没想,便说:“这就要看黄哥的了!既然我们打伙儿做了生意,我也不会亏待你!黄哥把我介绍给你的战友,帮我把国库券卖出去了,头两次我按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给你提成,权当我给你的师傅费,你看怎么样?”黄军又想了半天,似乎想放弃又有些舍不得的样子,最后才咬着牙说了一句:“打伙儿就打伙儿,反正一个人也把生意做不完!”我听了马上对他说:“那好,黄哥,你今晚就住在我这儿。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谋财害命!天不早了,我来弄点吃的,等大伙儿从地里回来,我们就去收!”他听了这话,真的进屋子来了。

就这样,老天爷又一次把我卷进了人生神秘莫测的命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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