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2)
1988年—1994年“有了儿子才有盼头”,这话是你得知曹银娥肚子里怀的是一个带把儿的“香火”时,为了鼓励女人把儿子生出来,而对她说的。那时你们还年轻,你才三十六岁,老婆三十二岁,你们那时已经有了一个上小学二年级的女儿。这个叫贺英的女儿在不上学的日子里,已经能够背着背篼或端着洗衣盆,帮她妈妈割草打柴和洗衣做饭了。那时候,你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死后在你们灵前哭丧和端灵牌送你们上路的“香火”继承人了。你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你死去的爹说:“爹呀爹,你们的香火就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了。不是儿子我那东西撒不出带把儿的种子,也不是你儿媳妇的肚子孵不出小鸡鸡像是挺翘翘的苞谷棒子一样的小子,她那肚子比我们贺家湾最好的土还肥着呢,播什么就会长什么,你的孙女儿就是我们一次就试种成功了的呢!是政府实在管得太严,不让你儿媳妇那片肥沃的土地再长任何庄稼,我们再强也强不过政府,所以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呀!爹,你看见列祖列宗,就帮我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可是令你没想到的是,也许是你一心盼个“香火”的态度感动了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在你老婆的肚子整整荒芜了九年以后,突然又长出“庄稼”了。那天晚上,当你又张牙舞爪地挺起大腿间那根钢枪似的东西要去耕曹银娥那块长不出庄稼的洼地时,曹银娥突然一下把你从她肚子上推了下来,然后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似的红着脸说:“我又有了!”
一听这话,你顿时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人,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说啥?”
曹银娥又把那话说了一遍,你这次马上就叫出了声:“贺英生了后,你不是就去上了环儿的吗?”
曹银娥说:“是上了环儿的呀!”
你立即像是法官一样审问女人:“那怎么又怀上了?”
女人显得十分委屈,说:“我怎么晓得?反正有两个多月没来红了,这几天我心里特别慌,不想吃东西,又喜欢吐酸水,和怀贺英时一模一样,不是怀上了又是什么?”说着像是印证她的话,立即将头伸到床沿外边,对着地上“哇哇”地干吐起来。吐完,才回过头,一边喘着气,一边对你担心地问:“这可怎么办?”
那时,你说不清这是福还是祸,只觉得心里慌慌的,一时拿不定主意。你还是只有那句话:“上了环儿这么多年,怎么就怀上了呢?”你心里怀疑是曹银娥悄悄找人取了肚子里的那个像是指环套儿的东西,那时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县上还判过几个私下里给人取避孕环儿的“破坏计划生育犯”。可是曹银娥赌咒发誓说即使再给一千个胆子,她也没胆量做这样犯法的事。你就在心里想:或许这是天意!于是你便要曹银娥再看一看再说。
又过了一段时间,曹银娥的妊娠反应越来越强烈,各种迹象表明女人的肚子是真的“种”上了。一天,你突然看见湾里能够“上知天意、下通鬼神”的被人称为“神仙”的贺凤山斜挎着一只脏兮兮的黄挎包从外面回来。你和贺凤山关系不错,知道他不会出卖你,便喊住他,悄悄把曹银娥怀孕的事告诉了他,并请他给掐算掐算曹银娥会生个什么?
贺凤山听了你的话,笑着和你开玩笑说:“老弟干劲还不小呢!弟媳妇肚子里不是上了环儿的吗,怎么也被你弄起了?”
你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我也这么说呢!那环儿都戴了好几年,怎么就有了?”
贺凤山说:“不会是别人的吧?”
你说:“你弟媳妇是那样的人吗?”
贺凤山说:“大概是弟媳妇的肚子空了这么几年,就像我们湾里的地一样,拿两季不种庄稼,那地就会更肥了,所以像鱼儿漂籽,随便撒一粒籽就给‘种’上了!”说完又看着你问:“你倒要给我说说是啥时弄上的?”
你想了半天,说:“我怎么知道?两口子弄那事儿,难道还会记时间?再说,她又是安了环儿的,弄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放心大胆的,谁想到她又怀上了呢?”
贺凤山听了这话急忙说:“你好好想一想,只说个大致时间吧!是上半个月还是下半月?是单日子还是双日子?是白天弄上的还是晚上给弄上的?弄的时候,两口子的头是朝北还是朝南……”
你还没有听完便急忙说:“肯定是晚上,白天我们哪有心思弄那事儿!”说完又说,“至于是什么时候弄成的,我真的不知道!”
贺凤山停了一会儿,又十分恪尽职业道德地问:“弟媳妇这段时间都做了些什么梦?”
你又说:“我也不知道!”
贺凤山忙说:“你回去问问她做了什么梦?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你听了这话正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贺凤山问:“哥子你说做什么梦最好?”
贺凤山说:“如果弟媳妇能够梦见在水里捉鱼最好,要不梦见摘桃子或吃桃子也行!”说罢想了想,又说,“再看看你两口子的铺是朝哪个方向坝的!”
你回到家里把贺凤山的话对曹银娥说了一遍,曹银娥却说:“晚上我尽梦见乡上的人来把我抓去,衣服裤子脱得光光的,七八个大汉把我按到医院的手术台上,把肚子里的胎给打下来了,血淋淋的,吓死我了!”
你问:“没梦见抓鱼?”
曹银娥蹙起眉头想了半天,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只梦见抓人!”
你有些绝望了,半天才说:“你要是梦见抓鱼了,就告诉我!”
这天晚上,曹银娥果然就梦见自己背着一背篼牛皮菜来堰塘边淘洗,双脚刚刚落到水里,便感觉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发现水里有许多鱼。湾里的很多人都在水里捉,她也想下去捉,可是自己却又不会凫水,不敢往水里扑。这时突然有一条大鱼游到了自己脚边,她便鼓起勇气朝大鱼扑去。这时大鱼身子一摆,她没抱住,却骑在了大鱼的背上。大鱼便驮着她往水塘中间游去,尾巴轻轻地划着水,她感到很愉快。游着游着,大鱼突然往水底沉去,她被大鱼甩在水里。她急忙喊起“救命”来。正喊着,那大鱼忽然钻进了她的衣服里,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她感到鱼的身子滑腻腻的,低头一看,原来鱼身上覆盖着许多青苔。她急忙把那些青苔扯开,这才抱着鱼回家了。
醒来后,曹银娥急忙把这个梦告诉了你,你大喜过望,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又跑到贺凤山家里去了。贺凤山听了你的话,马上双手抱拳,对你做了一个恭喜的动作,说:“恭喜老弟,贺喜老弟,弟媳妇肚子里怀的是个长小鸡鸡的!”
你一听这话,立即像是打了一针鸡血似的,马上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地看着贺凤山问:“真的?”
贺凤山说:“命里如此!”说着打开一本纸张发黄的书,指着书里的话对你说:“你看,这书里记得清楚,鱼属阳,主吉,孕妇梦见捉鱼,多是吉兆,有得子的可能!这是生儿子的前兆,岂有不祝贺老弟的?”
一听这话,你那张四方形的国字脸上立即像是充了血似的红了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三角形,急忙对贺凤山抱拳说:“真的这样,老弟今后一定重重谢你!”贺凤山又问了你们两口床的方位,你回答说床头是向北的。贺凤山更加肯定地说:“这就是了,肯定是男孩无疑!”
虽然说得十分肯定,但保险起见,你临走时贺凤山还是给你画了两张“安胎护子符”,一张让曹银娥带在身上,一张让你贴在夫妻俩的床头。用贺凤山的话说,这是为了防止送子娘娘贪了别人的贿赂,把曹银娥肚子的儿子给换了。你回到家里便对曹银娥说了她怀的是个长鸡鸡的“香火”,并决计要把他生下来。
可曹银娥心里只是害怕,问:“要是乡上的人来了怎么办?”
那时你突然像是电影里演的革命烈士那样先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才立场坚定地说:“头可断,血可流,你肚子里的儿子不能不生!”说完,像是要坚定曹银娥的“革命”信心,你一边抚摸着她的肚子一边又对她启发说:“这娃儿的来历可能有些不平凡呢!你想想,你安环都八九年了,现在你一没去找人给你取环儿,二没去找医生给你弄点什么怀娃儿的药,怎么就突然怀上了?这且不说,一怀还是个带把儿的,你说这不是老天爷保佑我们又是什么?既然老天爷让我们生,我们怎么能违背天意不生?说不定这娃儿以后还是个当官的料呢!”说完你又说,“你是晓得的,这人一辈子没个儿娃子,心里总是不踏实,有了儿子,人才有盼头呢,你说是不是?”
曹银娥听了你的话,这才不说什么了,然后和你同仇敌忾地做起“超生游击队”来。
“有儿子才有盼头”,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想法。尽管政府到处都刷上了“生男生女都一样”的标语,可在贺家湾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男是男,女是女,女儿再能干,那也是别家的人,只有儿子,才是“香火”传承人。下头院子的贺世禄哥子和孙大玲嫂子,两口子一成家就拼死拼活地干,没几年便挣下了几间大瓦房,令全村人都羡慕。没想到大玲嫂子头胎生了个女孩,第二胎又生个女孩,第三胎生的仍然是个女孩,世禄哥子一下像是泄气的皮球,再也没有原来那样的劲头儿了。而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歇就歇,有时甚至连大白天也在家里蒙头睡大觉。现在大玲嫂子已被政府弄去结扎了,尽管三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聪明能干,可世禄哥两口子一说话就唉声叹气,在人面前都觉得都矮了一截。这还不是就因为他们没有生下一个带把儿的。没有生带把儿的叫作“绝户”,为什么叫“绝户”?就是你奋斗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取得的一点成果没子孙继承,就像河里的水一样,流着流着就断了,没有了,因此那上面的水也就是白流了。人生的奋斗成果总是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你说一个连继承人都没有的人,他还苦苦奋斗有什么意思?因此你很理解世禄哥两口子的唉声叹气,这也是贺家湾人一定要生个儿子的最根本原因。
你知道世禄哥在贺家湾自觉矮人一截,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这原因也是贺家湾人根深蒂固的传统,那就是只要你没有儿子,不管你品德有多么高尚,能力有多么突出,对村里的事业有多少热心,人们有红白喜事或邻里纠纷调解什么的,也不会来请你去帮忙或说理,更不会把你拉到上席就座。活跃在贺家湾红白喜事上的,总是那些有儿有女、儿孙齐全、人丁兴旺的“大家子”代表。他们在贺家湾的婚丧嫁娶等活动中,是除主家以外最活跃的人物。他们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像将军指挥士兵一样指挥着人们做这做那。他们爽朗地笑,高声地说,生怕人们不能注意到他们。他们走路脚底生风,精气神十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在这个时候,即使是村里那些主事的,比如支书贺端阳、会计贺劲松等,如果他们没有儿子,也是要俯首听那些人安排的。一句话,这些有儿有女、儿孙齐全、人丁兴旺的“大家子”人,他们就是人间“福、禄、喜”等吉祥的代表,因而主家乐于请他们来帮忙,而他们也乐于在这种场合来表现。他们表现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表现自己的“香火”旺盛。而在那些邻里纠纷的调解中,因为他们的人丁兴旺,往往也能占到上风。有时你在想起自己这辈子也可能会成为“绝户”的时候,常常会说对不起祖宗这样的话,其实你知道这话并不是自己的心里话。祖宗已死去这么多年了,有没有“香火”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有了香火,大不了三月清明七月半、腊月三十吃年饭时去他们坟头烧几张纸,祭奠他们一下或念叨他们一声。没有香火,没人去给他们坟头烧纸或念叨他们一声也就算了,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办。你看重的却是现世的东西,是有了“香火”后能像那些“大家子”人一样,在村里有地位,受人尊重。你觉得自己的想法虽然卑微,却并不为过。不是说“人活脸,树活皮”么?那些“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事,庄稼人不敢想,但既然变了一世人,保证让家庭延续下去并兴旺起来,让村里人看得起,难道也不敢想么?所以,像世禄哥那样因为一连生了三个女儿而在村里自觉得没脸见人,他见的更多的不是祖宗而是活生生的贺家湾人。你害怕也落得世禄哥的下场,因此,你才下定了决心要曹银娥把肚子里的儿子给生下来。
在贺家湾,尽管现在年轻人一结婚便会分家,家庭越分越小,但老年人还是喜欢那种家庭圆满和谐、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家庭生活。这是这片厚实的土地给贺家湾人带来的又一个传统。贺家湾人的始祖据说是“湖广填四川”时从湖北迁来的。走到这里的时候,始迁祖走不动了,便把拄路的半截木棍往土里一插,倒在地下便睡了起来。一觉醒来,他突然发现插在土里的半截木棍长出了米粒大的新芽。始迁祖一下明白了,这一定是老天爷和祖宗显灵,让自己不走了。于是他便在这里住了下来,然后娶妻生子,成为贺氏族人的老祖宗。传说老祖宗一共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又各自娶妻生子,子再生孙,孙又生子,很快就繁衍到了九十多人的“大家子”。但他们都没有分家,因为老祖宗喜欢这种上有自己,下有母子、叔伯、子侄、祖孙、婆媳、姑嫂、妯娌、姊妹等复杂关系的既圆圆满满、又热热闹闹的五世同堂的家庭生活。九十多个人同锅共灶,但一口灶显然不够,听说当年光灶就有四口,老祖宗是这个大家庭的当家人,犹如国家总统一般,他掌管着家庭外面的田土耕作和油坊、面坊、粉坊等业务,而田里耕、种、挑、背及油坊、面坊、粉坊的采购、销售等活儿,则具体分担到五个儿子身上,由五个儿子再分配给自己儿子去落实和完成。老祖宗还在家庭内部落实了类似于今天的责任制,对于超额完成任务后的小额收入,允许各房攒“私房钱”,这样又极大地调动了各房的积极性。家庭内部的家务活,则由老祖宗的长媳负责安排和调度。传说老祖宗的大儿媳妇是一个心地特别仁慈,处事特别干练,见识特别聪明,才智超越常人的女人。她不仅待各房子孙如同己出,从无异心,而且在操持家务方面,自己还早起晚睡,身先士卒,不但为自己几个弟媳,而且也为子一辈、孙一辈的妯娌做出了榜样。在她的带领下,女人们在家里纺纱织布、缝补浆洗,在上侍奉上辈,在下养儿育女,对内团结一心,勤俭持家,细水长流,对外量入为出,艰苦创业,把一个大家庭搞得生机勃勃,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后来县太爷听说了此事,惊其家风之正,坐起轿子下来查访,然后上报朝廷。皇帝佬儿也激动不已,龙颜大悦,马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下令州、县衙门表彰。州、县两级官员不敢怠慢,马上就给老祖宗送了一块大匾来,匾上刻的正是皇帝佬儿那几个字。不过现在的贺家湾人只是听说了这事,谁也没有见过那块匾,至于当时皇帝佬儿写的几个什么字,更是无从知道了。老祖宗这种子孙满堂、热热闹闹的大家庭生活保持了很多年,直到老祖宗在九十三岁高龄上死去以后,五个儿子才分家,这便是贺家湾后来说的“老五房”。虽然一家人分成了五家人,可每家人都秉承了老祖宗圆满和谐、子孙满堂的家风,每家人继续保持着各自一家人的“大家子”的家庭生活,有的五世同堂,有的四世同堂。再后来,世事变迁,那种“大家子”生活虽然离现实越来越远,成了遥远的往事,但老祖宗那种追求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家庭生活的遗传因子却深入到了骨髓。他们不相信政府“生儿生女都一样”的说教,也不是他们不喜欢女儿——女儿也是自己的骨血,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女儿和儿子比起来,女儿生的孩子不能姓贺,他们称呼自己“外公”“外婆”,一个“外”字,就已经把“楚河”“汉界”划得很清楚了。贺家湾人无法想象自己老了以后,两个老家伙就像庙老汉和庙老婆婆一样,孤孤单单地坐在门口,身边没有饶舌和调皮的小家伙。而要做到这一点,又只有儿子才能完成这样的使命呀!所以,那句“有了儿子才有盼头”的话,是贺家湾所有人心里的真实写照呀!
幸好老天庇佑,你现在终于要有儿子了!
不久后,你和曹银娥便从贺家湾消失了。不但你们夫妻俩,就连九岁的女儿贺英也到了她外婆家。贺家湾人起初没看见你两口子下地干活,只以为你一家人走什么亲戚家去了。可过了一段日子,仍见你们没有回来,他们心下便犯疑了。于是来到你那几间茅草房里一看,这才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把圈里的猪和鸡栏里的鸡都卖了,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整个屋子孤独地蜷缩在打着寒战的早春的空气里。就连和你挨得最近关系也最亲近的贺世龙、贺世凤也不知你们是什么时候从贺家湾消失的,又到哪儿去了,但他们心里全都有些明白了。
不久,乡上知道了这事,立即组织了“计划生育敢死突击队”下来。他们砸掉了你挂在门上的“铁将军”,冲进屋去,发现除了柜子和瓦缸里有一点粮食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们没敢挑走你的粮食,当务之急是要抓住曹银娥,除掉她肚子里你播下的“种子”。他们把大院子的人一一叫去讯问,但没人能说出你们的去向。他们转而又去威胁和恫吓你们的亲戚,甚至还把你的老岳父抓到乡上关了几天,但仍然没有查出你两口子的下落。你们就真像是从人间突然蒸发了一般。
其实曹银娥还在贺家湾——她藏在村医贺万山的家里。贺万山很小就死了父亲,后来随母亲改嫁到雷家湾,三年大饥荒后,母亲又得急病死了,那时贺万山刚好十五岁。母亲死后,脾气暴躁的继父虐待他,常常打得贺万山皮青肉肿。贺万山受继父虐待不过,跑回贺家湾来哭诉,要回贺家湾来。贺家湾人答应了,给他搭了两间茅草房。贺万山人是回来了,可除了那两间茅草房什么都没有,正是十五六岁长身体的时候,却饿得黄皮寡瘦。那时你父亲贺茂明在下头院子做监收员,他看贺万山“造孽”,晚上便监守自盗,让贺万山拿来一根口袋,将生产队围席里面的小麦撮了一口袋给贺万山,让他渡过难关。冬天分红苕时,每挑红苕他又故意给贺万山少记二三十斤,这样下来,贺万山便又多分得了几百斤红苕。贺万山是个记恩的人,所以他多次在你面前说起你父亲的大恩大德,为自己不能涌泉相报而惭愧呢!自从你下定决心要将儿子生下来后,就在心里谋划着怎样躲过乡上“计划生育敢死突击队”的围追堵截和抓捕?这时你想到了贺万山。贺万山虽然只是一个村医,但他不但医术很高,医德也很高,是方圆几十里的“仁德之医”,人缘十分好。贺万山的老伴郑彩虹嫂子和贺万山一样,心地善良,也是个阿弥陀佛似的“大善人”,更重要的,她不但是贺家湾老支书、老革命郑锋的亲侄女,而且因为她是村里的接生员,还是乡上安插在贺家湾的计划生育“眼线”。这样的人家,谁也不会怀疑他们会窝藏计划外怀孕的“对象户”。你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给贺万山一说,没想到贺万山和彩虹嫂子一口就答应了。他们把诊所后面储藏草药的屋子收拾出半边来,在里面铺了床,放了便桶,便让曹银娥住了进去,然后锁了门,又在门口堆了草药,三餐饭趁没病人的时候,由彩虹嫂子亲自送进去。只要曹银娥自己不出来,谁也不会想到里面竟藏了两条生命。安顿好曹银娥后,你跑到云雾山的深山老林里,找到一家私人开的小煤窑,改名换姓,下煤井当了一个挖煤的“掘掘匠”。十天半月你才趁风高月黑之夜溜回贺家湾一次,也不回屋,径直去叩响贺万山诊所的门,和曹银娥说上一会儿话并对贺万山夫妻俩说上一番千恩万谢的话后,又悄悄地溜出村子,连夜赶回云雾山深山老林的地下洞穴里去了。所以,尽管乡上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仍然像一条狡猾的鱼,从网的缝隙漏了过去。
转眼天气大热起来,你计算着日子,估摸着小家伙出世的日子就要到了。这天晚上,你回到贺凤山诊所后面的草药储藏室里再也没走了。果然第二天晚上,曹银娥的肚子开始痛了起来。彩虹嫂子进来看了看,发现曹银娥的羊水都开始破了。你急忙拿了彩虹嫂子早已给产妇准备好的东西,架着曹银娥就往自己家里走——在乡下,最忌讳把孩子生在别人家里,即使女儿的娘家也不行,因为这会给别人家带来晦气。在你心里,你觉得只要过了今晚,你就彻底胜利了!到时候,乡上的“计划生育敢死突击队”只能下来收罚款,收就收吧,老子没有,看你们又怎么办?你不相信豌豆滚到屁眼里——会那么遇缘(圆),乡上的“计划生育敢死突击队”会在今晚到你家里来!可是走到屋子后面,你还是多了一个心眼,你把曹银娥扶到地上坐下,自己先回去瞅一眼。当你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一看,却突然惊住了:原来挂到墙上挞谷的拌桶被人抬到了大门前面的两只大板凳上,从拌桶里传来两个汉子粗鲁的鼾声。你一下明白了,原来自从你们躲后,乡上并没有放松对你们的监视,他们不相信你们真的从人间蒸发了,每晚都派得有人在你的门口“守株待兔”,等着你们自投罗网。你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转身回到屋后,搀起曹银娥就走。你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只想离那两个监视的汉子越远越好,免得被他们发现了。
走着走着,曹银娥突然痛苦地叫了起来:“我走不动了,就要生了!”
你朝四周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幸好前边有一堆去年的稻草垛,那是贺兴贵家里的,你急忙把曹银娥扶到草垛旁边,扯下一大抱稻草铺到地上,让曹银娥坐了下来,对她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叫,我去叫彩虹嫂子来!”
说罢你撒腿便又往贺万山家里跑去。等彩虹嫂子赶到时,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曹银娥果然忍住没有叫唤,汗水已经把她衣衫全湿透了。彩虹嫂子把孩子接下来,你顾不得什么,急忙去掰开孩子的两条小腿往中间一看,那孩子果然翘着一个小鸡鸡。顿时,你忘记了一切,两条腿往地上一跪,就朝天上喊了起来:“老天保佑,果然是个带把儿的!”彩虹嫂子把孩子包好,双手交给你,你眼里含着泪花,可是大地茫茫,却不知该带着产妇往哪儿去?彩虹嫂子走了以后,你才把孩子交给曹银娥,又去捋了几抱稻草铺在地上,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着曹银娥,然后紧紧抱着她。
幸好没过多久,彩虹嫂子又来了,她提了一瓦罐红糖醪糟开水,里面卧着几只鸡蛋,你知道那叫作产妇的“定心蛋”。她先让曹银娥吃了“定心蛋”,接着又拿出一条毯子给你们。这天晚上,你就陪着产妇和新生的婴儿拥着这条毯子坐到了天亮。你一边坐等黎明,一边给婴儿想了一个名字:草生。草生在他母亲的怀里香甜地睡着,小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吸,月光在他的小脸上像是上了一层光滑而轻柔的釉。天亮以后,你看见乡上那两个监视你们的汉子从屋后小路回去了,等他们走远以后,你才一手扶着产妇,一手抱着草生回家去了。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淡淡的晨雾在贺家湾的土地上四处氤氲,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青草特有的香甜的气味,这气味有些像是年轻女人洗浴过后身上散发的味道。你的脸上泛着紫红色的光芒,昂首挺胸,完全是一副凯旋的样子。
可上帝没让你高兴得太久,按照风俗,这天草生刚刚“洗三”穿上衣服,乡上的人便带着几十个“敢死队员”来把你的三间茅草房团团围住了。你叫曹银娥抱住孩子躺在床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自己来到了这些人面前。带队的赵副乡长是这个村的包村干部,因为曹银娥的超生他可能面临“一票否决”从而失去升迁的机会和扣发今年奖金的危险,因而他一见你,什么也不说,便气急败坏地叫你交罚款。
你问:“交多少?”
赵副乡长上下嘴皮一碰,便高声叫道:“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