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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3)

2013年2月贺松的女朋友叫吴娴。这天贺世跃吃过午饭便到贺家湾通往乡上的公路口等。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路上回家的人多了起来,有的成双成对地坐着摩托车,摩托车后座上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这两年贺世跃学到了一个新名词:“摩托大军”,指的就是那些千里迢迢乘摩托回家过年的打工仔们。他知道儿子不会在这些摩托大军里面,因为儿子还没有买摩托,他们只能乘火车再换乘公共汽车回来。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气候还是有些寒冷。好在今年是一个暖冬,加上现在又是中午刚过,太阳时而从瓦灰色的云层里露出笑脸,他周围的地上便升起一层透明的紫色雾气。远处的村庄里,不时响起一两颗鞭炮声和一阵小孩子欢乐的叫声,空气里洋溢着一种祥和温暖的气氛。贺世跃在离公路边一丈多远的草坪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因为尽管这时公路不像夏天那样干燥,但不时驶过的汽车还是会扬起一阵尘土朝他扑过来。他刚坐下不久,便看见贺端阳满面红光,驾驶着摩托“突突”地开了过来,到了他面前一把将车子刹住,一只脚踏在地上,一只脚仍踩在摩托车踏板上,对他问:“老叔,你怎么在这里?”

贺世跃说:“我等贺松他们。”

贺端阳一听,便像是自己喜事一般叫了起来:“哦,贺松老弟他们今天回家?”

贺世跃说:“可不是!”

贺端阳想了一想说:“恭喜老叔要添人进口了!还是贺松老弟能干,不声不响地就把婆娘带回来,让老叔一点都不用操心就享现福!”

贺世跃听了这话突然一笑,说:“享他的夜壶!他哪有你老侄能干?你老侄像他的年纪,娃儿都上小学了,他现在才把搁落找到起!”

贺端阳急忙说:“老叔别这么说,那是哪个年代的事了?那时农村的女娃儿还肯嫁给农村的男娃儿,现在农村的女娃儿都要上街,乡下那些没有竞争力的男娃儿,就只有打光棍了!”

贺世跃也急忙说:“可不是,这样下去怎么办?”

贺端阳说:“老叔你还愁什么了?贺松老弟是秋后结大瓜,带个乖女娃儿回来,你老人家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完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贺世跃问,“那些电器和家具老叔还满意吧?”

贺世跃听贺端阳问,急忙说:“满意,满意,大家来看了,都说不错呢!多谢大侄子了!”

贺端阳说:“只要老叔满意就好,有什么值得谢的?”

说完贺端阳又要走,贺世跃见贺端阳脸上红扑扑的,便又马上问:“老侄这是在哪儿喝了喜酒回来?”年关底下,乡下办喜事的人多了起来,所以贺世跃这样问。

贺端阳却说:“喝啥喜酒?乡上团年,我说一喝酒就上脸,不喝,可马书记和沈乡长说脸红正喝得,非要我喝几杯不可!领导叫喝我怎能不喝?所以也只得喝了几杯!”

贺世跃一听说是乡上团年,便问:“难道只是请了几杯酒,没发什么慰问品?”

贺端阳说:“以往年癞儿梳头往理边过,多少还发点慰问的东西,可今年不行了,说要贯彻执行党中央的八项指示!现在我们这些跑田坎的干部越来越没什么盼头了!”说完发动了摩托,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刹住车回头对贺世跃说,“老叔,我还有一件事可得对你说一声:我老娘不是该明年八月十二过七十六岁生日么?我想把她的生日提前放到正月初四就办了,你看行不行?”

贺世跃马上说:“怎么不行?正月间大伙儿才在屋里呢!”

贺端阳听了这话,便又立即说:“就是,老叔!我今天给你说了,到时叫贺松老弟和他的女朋友,还有老叔你,都一起来喝杯我老娘的寿酒,啊!”

贺世跃等他说完,马上说:“大侄子放心,我们可是沙地的萝卜——一带就要来!”

贺端阳听了,这才驾着摩托“突突”地往前走了。

贺端阳一走,贺世跃又没事起来。贺端阳刚才一番话,又让他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幸福和自豪感来。他觉得儿子真是给自己争了气,于是一边等候着儿子,一边在心里想象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模样。儿子一米七六的个头,一张国字脸,肩宽膀圆,身材挺拔,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鼻子端正笔直,黑红黑红的皮肤,加上两片又大又厚的嘴唇,给人的印象是又英俊又憨厚朴实,活像年轻时的自己,他闭着眼睛也能把他的模样想出来。可他的女朋友就不行了。本来,贺松说过几次要把吴娴的照片先发到他的手机里,让他看看。可他使用的是一部老掉牙的旧式手机,看似个头很大,发出的声音也很大,可却是空大了的:除了接听电话和发简单的消息以外,什么也不能做。他本来想叫儿子把吴娴的照片发到王兴友的手机上的,可一想起这个外号叫“炮手”的工友一看见女人就色眯眯的样子,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听儿子在电话里说过,吴娴不胖,个子和他差不多,可这个“不胖”到底是什么程度,可别“不胖”到风都吹得倒的瘦麻秆样儿,那就不好了。贺世跃想象了一会儿未来儿媳妇的模样,没想出清晰的图样来,便干脆不去瞎想了,只坐在路边静静地等候起来。

半下午时,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中巴车,终于在路口“哧——”的一声慢慢刹住。过年时就是这样,平时空荡荡的车这时座无虚席,巷道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行李。贺世跃从在他视野里一闪而过的车窗窗口中,果然看见了儿子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急忙一边对车窗挥手,一边从地上弹跳起来,冲过去大喊道:“贺松……”

贺松在车厢里也看见了他,但他没有挥手,只是冲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接着便往车门边挤。车门打开,贺松先跳了下来,接着回过身去,又从车厢里拖出两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包,然后护住车门,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走出一个拖着红色旅行箱的女孩子,贺松接了那女孩子手里的旅行箱,拉着她朝贺世跃面前走来了。

女孩子长着一张好看的瓜子脸,一对大大的、水盈盈的眼睛,太阳穴稍稍有点儿凹陷,鼻子小巧玲珑,右边鼻翼旁边有一粒小豆子般大的黑痣,下巴稍有点儿尖,嘴角向上,仿佛随时都在笑的样子。上身穿了一件粉红色毛衣,外罩一件红黄相间的双排扣呢格子大衣,下穿了一条牛仔小脚裤,把一对大腿绷得紧紧的,脚上一双平底超高跟长筒黑靴。她确实不胖,但也不瘦,可称得上窈窕妩媚,这样一身穿戴,更显得亭亭玉立。

贺世跃一见,知道这就是未来的儿媳妇无疑,就打从心眼喜欢起来!他正想主动说点什么,却听见儿子在对女孩说:“这就是爸爸!”说完又对贺世跃指了女孩说,“这就是吴娴!”

贺世跃咧着大嘴“嘿嘿”了两声,吴娴却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用十分清脆的普通话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贺世跃听得儿子的女朋友这么称呼他,顿时窘得脸红起来。原来贺家湾的风俗,儿媳妇只要没有过门,一般不和未来的老公公说话。即使说话,对未来的公公婆婆也只能以“伯伯”“伯母”相称。贺世跃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儿子的女朋友便像自己女儿一样直喊他“爸爸”,一时又惊又喜,又觉得不好意思,像是自己得了不该得的东西一样。他不知该怎样回答自己这个准儿媳妇,窘了一阵,才红着脸说:“你说普通话呀?可我只会说四川话哟,你听得懂不?”

吴娴急忙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笑了一笑,说:“没关系,爸爸,你只管说你的四川话,我听得懂!”

贺世跃听她这么说,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便说:“听得懂就好,你们坐车辛苦了,前头先走到,后头我把东西背起慢慢来!”

贺世跃之所以要两个年轻人先走,这也是因为贺家湾的一个风俗:为避免瓜田李下,老公公不管做什么,都要主动和儿媳妇拉开一定距离,更不能和儿媳妇表现出亲热的样子,否则更会被人叫作“老不落教”的“爬灰佬儿”了。吴娴却不知道这些,她见贺世跃正要将地上的旅行包往肩上放,竟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落落大方地说:“爸爸,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要你拿,我们来……”

贺世跃见准儿媳妇一双白皙柔嫩的手落到自己苍老粗糙的手腕上,立即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把手缩了回去。一方面,他为准儿媳妇的乖巧和孝顺高兴;一方面又怕别人看见笑话,一时愣住了。

倒是贺松看出父亲的心思,便急忙对吴娴说:“爸要背,就让他背吧!”

贺世跃一听这话,高兴了,便说:“就是,你们走了几千里路,饿了,还是我背!”说完,生怕手里的东西会被吴娴抢去似的,一把将旅行包挎在肩上,又把吴娴手里的旅行箱拿过来,加在旅行包上面,见他们还不愿先走,便背着旅行包和箱子大步大步地朝前先走了。

回到家里,贺世跃刚把背上的箱子和旅行袋放在沙发上,吴娴便走过来,打开旅行箱,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色羽绒服,打开,对贺世跃说:“爸爸,这是我们给你买的一件羽绒服,也不知合身不合身,你穿上试试?”

贺世跃一听她说“我们”,便知是她和儿子一起给他买的,心里掠过一股幸福的感觉,却说:“给我买啥?我有呢……”

话没说完,吴娴便说:“你有是你有,这可是我们年轻人的一点心意,爸爸可不能推辞!”

贺世跃听她一口一句“我们”,像是和贺松已成了两口子一般,更是喜得心花怒放,忙从吴娴手里接过衣服,走进自己的“老年活动室”,换下身上那件旧羽绒服,新羽绒服穿在身上,又轻又暖和,喜得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又前后抻了抻,这才走出来,绽着满脸的皱纹对吴娴说:“穿得,穿得,像是比着我的身子买的,谢谢你们!”他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很重,似乎他这个老公公,也肯定了他们的关系。

吴娴见了却说:“爸爸,你还没把拉练拉上,怎么知道就合身呢?来,我帮你把拉练拉上再看看!”说着,便袅袅娜娜走到贺世跃面前,也不等他说话,捋起贺世跃羽绒服的下摆,便要给贺世跃将拉练拉上。因为距离太近,吴娴身上的香气和从口鼻呼出的气息,都热辣辣地喷到了贺世跃的脸上。

贺世跃又窘得满面通红,急忙挣脱,说:“不用,不用,我还得给你们做饭呢?”说完便故意高声对贺松问,“你们吃点什么?”

贺松听了这话,才说:“爸,我们在城里吃了饭才上的车,还不饿!”

贺世跃说:“跨条阳沟还要吃三碗干饭呢,何况坐了一下午车?先弄点东西打个幺台吧!”

吴娴见准公公不让自己给他拉拉练,也弄不明白是为什么,还以为自己不够热情呢!这时听见从准公公嘴里吐出“幺台”两个字,更觉奇怪了,便看着男朋友说:“什么叫‘幺台’?”

贺松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样来解释“幺台”,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给你说过四川土话不好懂,‘幺台’就好像你们吃零食,肚子饿了,先弄点零食来把肚子填到。”

吴娴听说“幺台”像吃零食,一下来兴趣了,便说:“爸爸,那就给我们弄点‘幺台’!”

贺世跃一听高兴了,便又看着他们问:“那你们想吃点什么?”说完不等两个年轻人回答,便又接着说,“我从城里买了两罐醪糟回来,要不我给你们每人搓一碗醪糟汤圆吃,尝尝今年的汤圆糯不糯?”

贺松最喜欢吃糯米汤圆了,一听这话,便高兴地问:“爸,你自己打的汤圆粉?”

贺兴跃说:“你们今年要回来,我能不打点汤圆粉子吗?”说完又说,“你们把东西先拿到楼上去,我马上就去给你们煮!”说着,贺世跃便进到自己屋子里,重新穿上那件旧羽绒服,像女人一样拴上围裙下厨房去了。

没一时,贺世跃便做好了“幺台”,他把两碗醪糟汤圆端到桌上,这才对着楼梯口仰起头喊道:“贺松,你们下来趁热快吃吧!”喊了两遍,才看见贺松扶着楼梯下来了。

贺世跃忙问:“吴娴呢?”

贺松说:“她在化妆!”

贺世跃一听说吴娴在化妆,便脱口而出,说:“天都快黑了,还化啥子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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