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乡村志卷七·盛世小民》(14)
尾声
贺世跃从县医院住院部的病床上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他先是听见有人在“嘤嘤”地哭,便吃力地睁开有些沉重和黏滞的眼皮朝四周看了看,看见阳光把屋子照得雪白,头顶天花板上的输液架上吊着玻璃瓶子,从一根软管里不断往他身子里滴着一滴一滴的药液,再看看身上盖的,不是自己工地上那床连颜色也看不出来的脏被子,而是一床白得晃眼的被盖,再扭头一看,只见贺英穿着一件紫红色外套,正埋头坐在床边一张椅子抽泣,“嘤嘤”的哭声就是从她那儿传来的。贺世跃猛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便道:“你来了……”
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十分虚弱无力,可贺英一听却突然抬起头,接着脸上便露了十分惊喜的神情,抬起手往脸上一擦,把泪痕擦得满脸都是,笑着说:“爸,你醒了?”
贺世跃想起了自己的手,便问:“我的手呢?”说着便想像往常一样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可刚一动,一阵疼痛便袭了上来,他不由得咧了咧嘴,口里发出了“咝咝”的声音。同时,感觉到两只手像是给固定在了床上似的,又硬又重,根本别想动一下。
贺英见父亲要动,忙按住他说:“别动,别动,医生说千万不要动,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一动就又会出血!”
贺世跃一听这话,果然不敢再动了,却说:“你把被子撩起来,让我看看。”
贺英说:“有什么好看的?”
贺世跃说:“也看看嘛!”
贺英没法,果然把贺世跃上半身的被子掀开,贺世跃俯头一看,只见两只手臂从上到下都缠了厚厚的纱布,给绑得牢牢实实,一点也看不见什么。尤其是两只手腕处,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从纱布的形状上看,左手还勉强看得出手掌的轮廓,而右手手腕处却什么也没有,只是直直的像一个棒槌。贺世跃一看,便知道右手掌被彻底废了。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滚下了两行热泪。
贺英一见,急忙给他将被子盖上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过了半天却仍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爸,你哭啥?”
贺世跃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没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贺英才埋怨说:“这么大年纪,去打什么架嘛?手没有了,看你今后怎么生活?”
贺世跃听了这话,又看了女儿一眼,突然发现女儿脸上已有了很多浅浅的皱纹,皮肤也比先前黑了许多,一头短发像是秋天的衰草一般,不但有些枯黄,而且还有点脏的样子,身上的紫红色外套和牛仔裤也是多年前的式样,脚上的旅游鞋也都是旧的。贺世跃心里一酸,知道女儿过得不容易,便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可是又一想:“这事千万不能说!要是女儿知道了,她也会和儿子争赔偿,这样一来,儿子买房的事便又要黄了!虽然女儿也是自己生的,可她毕竟嫁出去了,怎么能和儿子相比?”
这样一想,贺世跃便把话题岔开了,对贺英问:“你一个人在这儿?”
贺英说:“还有贺长云,是世海老辈子叫他专门来照顾你的,刚才出去了。”
贺世跃说:“那你回去吧,有他们照顾就行!”
贺英却有些迟疑不决,说:“可……”
贺世跃知道女儿的心思,便说:“你放心,我是为他们受伤的,他们难道敢把我扔在医院里不管?”说完又说,“你在这儿又不能帮我什么,反把家里的活儿耽误了。”
贺英想了一想,才说:“等贺长云来了再说吧!”说完又接着说,“昨晚上我给贺松打了一个电话,他听说你这事后,像是非常生气,我叫他回来看看,他说他忙,走不开!还说这样的事,他在王霞面前都不好开口,要是王霞知道了你这事,还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呢……”
女儿还没说完,贺世跃便急忙叫了起来:“你跟他说什么?他晓得了难道我的断手还能长出来?”
贺英听见父亲责怪他,红了脸,半晌才说:“可、可出了这样大的事,他是当儿子的,难道不该告诉他?”
贺世跃马上说:“说都说了就算了,以后不要再给他打电话了,让他安安心心在外面做自己的事吧。有什么事,我自然会打电话给他说!”
说完这话,父女俩都觉得没什么话说了,病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贺长云一头撞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饭盒子,一见贺世跃醒来了,也又惊又喜地说:“老叔,你醒过来了?你流了很多血,光血都输了好几袋,还以为你不醒了,真是吓死人了!”
贺世跃一见贺长云,便想问问他关于赔偿金的事,可一看女儿在旁边,便又把这话给忍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那次石马街跳楼的老太婆的事,便对长云问道:“上回石马街那个跳楼的老太婆,你听说她获得保险公司的赔偿没有?”
贺长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马上说:“获得啥赔偿?保险公司说,她是自杀,不在保险公司的意外伤害险赔偿范围内,一分钱也没赔偿。”
贺世跃一听这话,心里便冷了,说:“这么说,她是白死了哟?”
贺长云说:“说白死也算是白死,说没白死也算没白死!”
贺世跃不知道贺长云这话是什么意思,便问:“怎么说没白死也算没白死?”
贺长云说:“她的事情曝光后,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红十字会和县电视台发动大家给她儿子捐款,没多久便收到了二十多万块钱的捐款,早把老太婆的儿子送到省上医院去治疗了,这难道不算没白死吗?”
贺世跃一听明白了,立即在心里琢磨起来:“要是贺世海发觉自己去打架是为了给贺松在城里买房,他会不会不给自己赔偿?他如果不赔偿又怎么办?我可没有那个老太婆的运气,老太婆的儿子是因为没钱治病,所以大家才给他捐款。可自己儿子是没钱在城里买房,哪个鬼大爷会给他捐钱买房?”这样想着,贺世跃便更加不安了。
下午女儿走后,贺世跃便想问问贺长云有关赔偿的事,可又一想,贺长云和自己一样,只是个打工跑腿的,他知道什么?想了一想,便对贺长云说:“大侄子,你辛苦一下,去给你世海老叔说一声,就说我想见他一面,请他无论如何都到医院里来一趟!”
贺长云听了这话,显得有些犹豫,可一看贺世跃眼里流露出来的恳求神色,迟疑了一阵才说:“行,我就去给他说说吧!”说着果然去了。
没一会儿,贺长云便回来了,对贺世跃说:“老叔,我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对世海老辈子说了,世海老辈子说行,他只要有空就来!”
贺世跃一听这话高兴了,对贺长云说了一声:“谢谢!”便在病床上等待起贺世海来。
可是当天贺世海没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却来了贺兴仁。一见贺世跃,贺兴仁便说:“老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世跃说:“还能怎么样,整天就这样躺着,吃饭得靠长云给喂呢!”
贺兴仁说:“慢慢来,老叔!我刚才去问了主治医生,说你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不会引发继发性感染!”
贺世跃不懂什么叫“继发性感染”,便问:“好了以后,我的手能动吧?”
贺兴仁说:“动是能动,只是恐怕不能做什么事了……”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立即说,“老叔你放心,医院会尽力挽救你的左手!”
贺世跃听了,嚅了嚅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来。
贺兴仁一见,马上说:“老叔,你这次可帮我幺爸大忙了?”
贺世跃问:“帮什么大忙?”
贺兴仁说:“老叔有所不知,牌坊村那儿的城中村,政府拆了这么多年都没拆下来,这次一打架,公安局便以聚众斗殴、致人重伤为名,把那儿十多个带头与政府抗衡的家伙给抓起来了。当然,我们也有几个人被派出所带走了,可这只是做做样子,第二天就全部放出来了。但那十几个刁民,至少也要关十五天,有的还要判刑。那十多个带头跟政府作对的人一抓,幺爸便叫人把各种大型机器给开过去。那些拆迁户见政府来势汹汹,又没了主事的人,便像是挨霜打的狗尾巴——一个个全蔫了!幺爸和拆迁办的人趁机做工作、讲政策,现在大多数拆迁户都和政府签了合同,今天已经在开始拆迁了!正因为这事,这两天我们都忙得脚不停手不住的,所以今天才来看你呢!”说完停了停才又说,“要是没有你受伤,这事怎么会这样顺利?所以说你帮了幺爸的大忙呢!”
贺世跃听了贺兴仁这番话,心里竟然有了几分感动,于是便挑明了话说:“大侄子,那我受伤赔偿的事,你幺爸不会改变主意吧?”
一听这话,贺兴仁立即说:“老叔你放心,幺爸说过的话绝不会改变!”说完又补充道,“别说老叔为公司立了大功,就是看在一个祖宗下来的分上,幺爸也绝不会食言的!”说完又喊来贺长云说,“好好照顾老叔,老叔要吃什么,你就出去给他买。要是没把老叔照看好,我幺爸可是不会答应的,啊!”贺长云立即十分恭敬地答应了。
贺世跃一看,眼角忽然溢出了两颗晶亮的泪珠,他确实是感到了一种温暖、一种感动和一种使命即将完成的喜悦。他动了动身子,想像过去那样对贺兴仁伸出手来,可是一阵刺痛又突然从手腕处涌上来,他又禁不住咧开大嘴发出了“咝咝”的声音。
贺兴仁一看,又把他按住了。走的时候,贺兴仁又对他说:“老叔,如果有人来问你是什么人叫你去打的架?你千万不要说任何人,更不能说幺爸曾许诺的赔偿的事,如果说出来了,你的手就可能是遭白砍了!你只说自己只是去参加拆迁,是他们先动的手,明白吗?”
贺世跃一听这话,便急忙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说!”
听了贺世跃的答复,贺兴仁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这才走了。
晚上,贺松突然打回了电话。贺世跃此时已不能拿电话,只能由贺长云帮他拿着手机并把听筒紧紧贴在他的耳朵上。从儿子的声音里,贺世跃明显能感觉出他的愤怒、关心和无可奈何。贺世跃好想对儿子大声说一句:“儿子,你的房子没问题了,等着我告诉你好消息吧!”同时把自己这些日子心里的想法和今天贺兴仁的表态都痛快淋漓地告诉儿子,可是因为有贺长云在身边,他什么话都不好说。最后,他只是对儿子说:“你放心,我很好,你们做自己的事!”